第一百零三章 脫險
下一刻, 戚巳頭頂的樹枝上掉下來一條蛇。
那蛇肢體僵硬,砸落在地上還發出了不小的聲音,戚巳定睛看去, 本應柔軟狡猾的蛇, 現下已經變成了一個冰雕。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一步,倏忽想起了那日在懸崖上被凍成冰塊四分五裂的傀儡, 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黑暗中, 戚景行眼裡煞氣迅速退去,又變成了無波的古井。
他在……保護自己?
戚巳頓住腳步, 盯著地上早已死去多時的蛇, 心中五味雜陳。
縱然戚景行已經甚麼都不記得了,縱然他成了別人口中殺人不眨眼的傀儡惡魔,也會把柔軟的鹿皮墊在自己身下, 仍就無時無刻地不在保護著自己。
他不再看那條蛇,將所有的顧慮拋開,重新揚起一個溫柔地笑, 輕聲哄著,“阿景, 我給你烤鹿肉吃好不好, 你以前最喜歡吃我烤的肉了。”
戚景行移開目光,落入黑暗中。
火光照亮了黑夜, 印在戚巳深邃的眼眸中,不時傳出劈哩叭啦的聲音, 連帶著蹦出幾個小火星子。
簡易的烤架上, 鹿肉被穿在樹枝上, 放在距離火苗上方兩三寸處, 烤了這一會兒, 香味漸漸飄起。
戚巳控制著自己身上的氣息,繼續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空洞的眸子也落在了兩人相牽的手上,裡面的畏懼明顯褪去。這讓戚巳心中升起一點點欣喜,牽著那隻手一步一步走到火堆前。
他引著戚景行的手緩緩靠近火堆,對方似乎還是有些害怕,動作僵硬地抽回自己的手,遮在自己眼前,跳躍的火焰照亮了黑暗中的臉。
“這個叫火,”戚巳指著地上的篝火,耐心地給他解釋,“它可以烤熟食物,還能給人們帶來光明和溫暖,你看,”
戚景行眼中的敵意漸漸消退下去,冰冷的手指染上了些許溫度。
“別怕,不會有危險的。”他小聲安慰。
戚巳默了默,撐著身子站起,試探著往戚景行那邊走了兩步,見對方眼中沒有明顯的抗拒,繼續靠近。
“你看,不會有危險的,不要害怕。”
但火卻可以給人帶來溫暖的。
戚景行依舊不動,他移開自己的手,歪頭打量著眼前的火焰,另一隻手重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緩緩收緊,“就是這樣,暖融融的,很舒服的感覺。”
蒼白的指尖冷的像冰一樣,一開始有些僵硬,而後慢慢軟化開來。
他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牽起戚景行的手。
戚景行轉頭看他,空洞的眼睛不似人目。
戚巳不曾灰心,他繼續靠近火堆,明明滅滅的火焰穿過指縫,將他的五指印的修長白皙。
他學著戚景行的樣子,把另一隻手也慢慢放在火焰上,時而靠近一些,時而又遠離開來。
樹林茂密,沒有月光,戚巳坐在石頭上,柔軟的鹿皮披在身上,驅走了黑夜的寒冷,他看著樹影后的人,溫和地拍了拍地面,“你要不要過來坐坐?這裡很暖和的。”
他不知道戚景行能不能聽懂,空洞的眼睛從火堆移到了自己的臉上,眉頭漸漸舒展,瞳孔也緩緩放大,看上去有些懵懂的可愛。
戚景行定定地看著跳躍的火苗,目光中滿是警惕,他看起來似乎是有些害怕那不斷跳動閃耀的東西。
他雖然不知道目前的戚景行到底是何種情況,但他終歸是沒有徹底成為一個殺人如麻的傀儡。
是個好的開始。
怕火,這是蠱的常性。
就像一個正在試探陌生世界的心生嬰兒。
“阿景,”戚巳眼眶發酸,輕輕摩挲著那雙手,慢慢道,“就算你再冷,我也會溫暖你的。”
那人歪了歪頭,別開腦袋,在戚巳看不見的地方,漆黑的眼眸中似乎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缺少必要的調味料,烤出來的鹿肉羶腥味有些重,但對於餓了三天肚子的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更美味的東西了。
戚巳將鹿肉分成小塊,試探著擺在戚景行面前,“你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嚐嚐看,是不是和以前一樣的味道。”
戚景行幽深的目光一直落在火堆上,聽見聲音,緩緩轉過頭。
戚巳正拿起一塊肉,放在他手上,自己也拿起一塊,喂進嘴裡。
他盯著看了一會兒,也有樣學樣地將手上的肉喂進嘴裡,動物的本能讓他往下吞嚥。
“要慢一些。”
他果然慢下來,重新拿起一塊肉,喂進嘴裡,這次也開始咀嚼起來。
他確實是在學習周圍的一切,戚巳越發肯定,這個發現,讓他短暫的欣喜了一瞬。
如今的戚景行就像一張白紙,甚麼也不會,甚麼也不動,只要自己好好引導他,他是不是就不會成為大長老口中殺人如麻的惡魔? *
兩人各吃了些鹿肉,恢復體力之後,戚巳把兩張鹿皮拼在一起,又將外袍脫下,連同鹿皮一起,做成了一個簡易的吊床,懸在兩棵樹中間。
山間野林,難免會有毒物,他便又在林子裡尋了幾株認識的毒草,混在一起,製成了簡單的驅蟲散,撒在周圍。
做完這些,他靠在樹上,擦了擦額頭的細汗,補充了體力,又活動了這一番,額頭雖然還燙著,但已經沒有方才的暈眩感了。
此時此刻,他倒是無比慶幸自己做了十幾年的影衛,若非從前時常帶傷出任務,在這樣危險的密林裡受傷高燒,只怕是九死一生。
現下,他還需要好好地睡一覺。
回過頭,戚景行仍舊跟在他身後三步的地方,兩隻眼睛盯著他,一眨不眨,手裡捧著幾根和他方才採的一模一樣的毒草遞給他。
戚巳莞爾,“謝謝。”
他接過那幾株草,稍微加工了一下,灑在周圍,才躺在吊床上,見戚景行不動,便笑著拍了拍自己身側。
戚景行歪頭看他,沒一會兒,果然也學著他的樣子,躺在了吊床上。
自從吃了他的鹿肉,戚景行好像就變得格外聽話,看著頭頂漆黑的夜,戚巳心中生出許多感慨。
“阿景,荒郊野外的,只能委屈你在這上面將就一晚了。”
吊床並不寬,兩個人躺,便不可避免的挨擠在一起,肌膚貼著肌膚,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遠處黑夜中的蟲鳴還在繼續,樹上偶爾會落下幾片葉子。
他們已經許久不曾這麼親近了,戚巳能感受到那人胸膛裡跳動的心臟,那麼熟悉,又那麼讓人心安。
“阿景。”黑夜裡傳來戚巳的聲音,“我想了整整三天,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說的是對的,甚麼,喜歡就是喜歡,要直白,要熱烈,根本無需去管甚麼世俗的眼光。”
他側過頭,看向戚景行,“現在可能有些晚了,但我還是想說,”他湊近戚景行的耳朵,緩慢又堅定地說,“我愛你,不管你是人還是傀儡,是正常還是呆傻,我都愛你,若我們能活著離開這裡,我便尋一處偏僻的地方,建一座竹屋,我們一起砍柴,種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緩慢的語調勾勒出一副恬靜的畫面,戚巳閉上眼,幾乎已經看見了他和戚景行一起生活的樣子,酸甜苦辣,柴米油鹽,每天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戚景行。
想到這,他忽然就有了一絲期待,像他想象中的那樣,緩緩睜開眼睛。
戚景行果然就躺在他身邊,面無表情,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空,怎麼看怎麼奇怪。
戚巳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大概是他的聲音太大,戚景行側首,深透的目光看不出甚麼情緒,但戚巳無端得覺得若是他能說話的話,定然會問他為甚麼要笑。
“傻子,”他戳了戳戚景行的腦袋,將他的頭戳偏,又扶正,才道,“睡覺要閉眼睛的,就像……”他緩緩閉上眼睛,“我這樣。”
遠處吹來了一陣風,篝火漸漸小下去,戚巳說著說著,輕輕把自己的腦袋靠在戚景行的胸膛上。
他臉上還髒兮兮的,此刻印著不遠處跳躍的火光,卻有種格外的動人光彩。
“阿景,我真想……就這樣一輩子,和你待在一起。”
陰深幽沉的眼睛盯著懷裡的人看了許久,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了幾個音節,十分混亂,像是嬰兒牙牙學語一般。
戚巳已經睡著了,並沒有聽見。
過於許久,戚景行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密林的夜很冷,卻又好像沒有那麼冷。
經過這一夜,戚景行對戚巳的畏懼終於沒有那麼明顯了。
他學會了捕獵,還學會進食。第二天又抓了兩隻野雞來,戚巳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這荒涼的林子裡找到野雞的,不過消失了半柱香的時間,再回來,手上便提了兩隻野雞。
連毛一起凍成了冰塊,塞進戚巳懷裡。
總算不用再餓著肚子趕路了。
過了一夜,戚巳的燒也退了下去。
萬幸。
皇天不負有心人,三日以後,兩人終於走出了密林。
林子裡沒有路,頭頂又是參天大樹,密密麻麻的樹葉擋住了視線,根本辨不清方向,靠著戚景行的食物補給,兩人走出林子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狼狽,衣服破了,頭髮散了,臉頰劃傷了,連鞋子都被磨出了洞。
原來他們被水流衝出了將近幾百裡地,又越過一大片茂盛的密林,這裡是盲山的北邊,靠近大海,氣候溼冷,人煙也相對稀少,附近只有一個小鎮子。
戚巳在密林中徒步走了整整七日,早已精疲力盡,先找了條小溪,幫兩人簡單打理了一番,才往鎮子上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