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險象
“我不信……”戚巳忽然抬起頭, 惡狠狠地看著冰層中那個熟悉的人影，“我不相信你捨得就這麼丟下我一個人。”
“你那日明明說至多五日，便會回來, 可今天已經是第十六日了, 你不回來，我只好來尋你, 可你……”
腦海中那根緊繃多日的弦終於斷了, 偽裝的平靜也在頃刻間坍塌，一切的擔憂, 難過, 委屈一瞬間齊齊湧上心頭，將他所有的隱忍和堅毅擊得潰不成軍。
“戚景行，你就算死也要同我死在一處！”
他發了狠般一拳砸在冰面上, 霸道的內勁震碎了表面的浮冰，一塊一塊掉落在地上，伴隨著“咔嚓咔嚓”的聲音, 冰幕下方以他的拳頭為中心呈放射狀裂開。
然而，下一刻,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原本已經碎裂開的冰晶, 又重新聚攏，就連因外力撞擊而凹陷下去的冰幕也緩緩恢復平整, 不過片刻光景，整個冰面煥然一新, 沒有半分裂痕, 就像——
甚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怎麼會這樣？”
戚巳眉峰緊皺, 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又試探性地又砸了一拳, 與方才一樣, 碎裂的冰幕很快又恢復了平整，竟變得更加厚實。
戚巳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你是說，你之前也撞過，可每次都如這般，碎裂的冰幕很快又會恢復原樣？”
這是屬於戚景行的心跳！
撲通撲通——
原本平整的胸口此時有了一處小小的凸起，正在一上一下的跳動著，那跳動微乎其微，若非緊貼著他的心臟，他根本就感受不到。
蛇頭上下點了點。
他竟然……哭了嗎？
一旁的赤蟒忽的抬起頭，在戚巳驚訝的目光中一頭撞向冰幕，赤蟒全力一擊的撞擊力豈非常人能及，整個冰幕轟然坍塌。
就像……一個有生命，有意識的個體，在遭受傷害後不斷的修復自己。
與此同時，戚巳的胸口有甚麼東西忽然劇烈地振動了一下，他神情一滯，眉間染上了一絲慌亂，想也沒想，用力撕開自己胸`前的衣服。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冰面裡的人影，一時悲喜交加，戚景行還活著！
赤蟒只撞了一下，便不在繼續，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地重新癱回地上。
冰幕之後，仍是冰層！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下一刻，本已坍塌破碎的冰幕又奇蹟般的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過了很久，直到赤蟒睜著兩隻大大的眼睛出現在眼前時，戚巳終於回過神來。
生死蠱，生死與共。
地獄血海里闖過都不曾皺一下眉頭的影衛頭子，此時竟貼在寒冰上，任淚水打溼眼眶，泣不成聲。
電光火石間，一道驚雷劈開了戚巳混沌的意識，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幾乎手腳並用地爬到冰幕前，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胸膛貼在冰面上。
臉上有些癢癢的，他茫然的拿手擦了擦，才發現，竟是自己的眼淚。
戚巳心跳猛地變快，洛疏舟說過，這蠱蟲是一對，與宿主同生共死……
他竟還活著，他果真還活著！
這是……洛疏舟埋在他身體裡的生死蠱，一個在他身體裡，一個在戚景行身體裡。
胸`前的跳動越發有力，順著他的肌膚，牽連著血脈，與他的心臟合為一體。
戚巳愣了許久，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喜大悲之下，也不管滿臉的淚痕，兩隻手捧著赤蟒的腦袋，激動又開心的使勁搖了起來，“小紅，你主人還活著，他還活著，我的阿景還活著！”
赤蟒被他搖得頭暈，不滿得擺了擺尾巴，一腦袋把他頂得跌在了地上。
戚巳摔了一跤，腦中卻一片清明。
“定然是因為冰蠱。”
青衣衛統領何等聰慧，方才乍見戚景行，心緒紛亂，此刻冷靜下來，立時就有了自己的猜測。
冰蠱乃是母蠱繁衍出的最厲害的一條子蠱，一向與母蠱水火不容，各自相互吞噬，洛疏舟同他說過，封印母蠱的最後關頭，戚景行之所以還能保持短暫的清醒，就是因為他體內的冰蠱，正在與母蠱抗衡。
那是不是意味著……
戚巳驀地抬頭，眸色清明，喜不自勝。
只要冰蠱能成功吞噬母蠱，熬過了這關，戚景行就有救了！
戚巳臉上終於綻出一個近乎破碎的笑容，他緩緩從冰面上爬起，此時，紅日已徹底從雲層中躍起，高懸天空，燦爛奪目。
當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無絕人之路
***
接下來的時間，既有期待，又有煎熬。
一人一蛇在山洞裡熬過了白日，冰幕結得越發厚了，戚巳胸口的跳動也越發的明顯，種種跡象都在顯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一切都會好的，我相信你。”戚巳望著冰層中熟悉的容顏，喃喃道。
紅日東昇西落。
夜間，萬籟俱寂，赤蟒餓了一天的肚子，趁著天黑外出覓食。 戚巳囑咐他不許再去人多的地方，赤蟒雖然不高興，但還是不情不願的答應了。
旁晚時分下了場大雨，烏雲還未散去，天黑的比往日早，沉暮的顏色中，沒有一絲光亮。
崖底的風呼嘯而來，打在山間的怪石上，發出陣陣如鬼魅嘶吼般的聲音。
戚巳一人坐在洞穴邊，即使有內力傍身，仍舊抵不過洞中傳來的陰寒之氣，他將衣領又拉緊了些，縮在一塊石頭後面，數起地上的石頭。
黑暗中，看不清形狀，他便用手一個個地摩挲，一邊說，一邊同戚景行說話。
聲音不高不低，混著寂寥的山風，如古老悠遠的梵唱。
“阿景，青癸和洛疏舟要結親了，不曾想我的小徒兒比我還要勇敢。”
他換了個姿勢，用一隻手託著腦袋。
“其實我已經不惱恨你當時騙我了，細細想想，原該如此，你身世悽苦，遭遇坎坷，那時的我們還算不上多熟，你又如何能對我和盤托出。”
“不過……不重要了，”他取出手中的火摺子，輕輕吹了吹，待燃起的焰火驅走了些許黑暗，方回過頭，看向深埋的冰幕中的人影，已有些辨不清楚樣子了，“我已經把你的囑託告知給了疏舟，他會替你打理好巫醫族的。”
“阿景，你說，癸兒結親時，我們要不要回去一趟？是該回去的，畢竟我在這世上除了你，就只有他一個親人了。”
…
他喋喋不休地說了許久，等到雲層散開，薄薄的一層月光撒下來，赤蟒也不見回來。
冰幕在皎潔的月光下，閃著琉璃般的光彩。
戚巳扔了手裡的石頭，連日憂慮，他已許久不曾睡過一個好覺了，正準備休息時，漆黑的夜裡傳來了一絲極細微的聲響，在呼嘯的山風中，微不可查，但卻逃不過影衛的耳朵。
戚巳惺忪的眉目一凌，睡意退去，抬頭望向崖頂，聲音是從上面傳來的。
崖上有人！
他壓低呼吸，退至冰幕前，方才站定，一束光便落在了他剛剛坐著的地方，緊接著，一根拇指粗的繩子，從崖頂墜了下來。
繩子劇烈搖晃起來，火光也越來越大，不多時，便有一黑衣人順著繩子爬下來，穩穩落在地面。
火光忽明忽暗，戚巳定睛看去，竟是巫醫族的大長老。
他穿著一件黑色大氅，面容不似他往日所見溫和可親，反倒陰冷沉鬱，由內散發出迫人的寒氣。
而在他身後，又從崖頂墜下了另外兩根麻繩，不斷有人從上面爬下來，他們面無表情，空洞的眼睛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
是傀儡，被蠱蟲控制的傀儡。
來者不善
戚巳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擋住了冰幕中模糊的人影。
“夜黑風高，山路崎嶇，大長老怎麼有空來此危險之地？”
大長老靜默不語，蒼老的目光望向戚巳身後的冰幕，彷彿看透一切的智者。
戚巳心中不安，暗暗攥住袖中匕首。
只聽大長老緩緩道，“戚大人，母蠱之亂已在我巫醫族延續了近百年，被蠱蟲吞噬而喪失神志的縱蠱師共有三位，每一位手上都沾滿巫醫族的鮮血。”
戚巳面不改色，“長老此言何意。”
大長老也不買關子，直言道，“老朽知道你同族長情誼非凡，蠱童禍亂之時，戚大人曾鼎力相助，當得上我巫醫族的恩人，我老朽並不想傷你。”
其實，早在大長老為洛疏舟療傷之時，便已看出護法是傷在縱蠱師手下，如今的巫醫族人丁飄零，縱蠱師更是鳳毛麟角。
能傷得了護法，還得其百般維護的只能是他們新上任的族長——戚景行。
甫一猜中真相的大長老痛心疾首，巫醫族經歷過幾場大難，早已是支離破碎，他們迫切需要一位能帶領大家，振興巫醫族的族長，戚景行以一己之力揭穿洛玖的陰謀，後又接掌巫醫族，雖手段略有殘暴，但重典之下，必有所得，他做樁樁件件，皆是良政義策，於巫醫族百利無害。
他確實是一位優秀的族長，在他身上，甚至能看見了當日景陽少族長的幾分影子，正因如此，即使戚景行以極其殘酷的手段虐殺蠱童，震懾族人時，他也不曾提出異議。
可如今不一樣了，他活了一百多歲，曾見過三位縱蠱師瘋魔屠戮巫醫族的場景。
至今想來，仍毛骨悚然。
他們確實需要一位族長，但巫醫族再也經不起任何風雨了。
他必須趕在戚景行未完全瘋魔之前，殺了他。
“戚大人，我巫醫族內部事務，還請你莫要插手。”
話音落地，殺伐驟起。
戚巳橫刀在手，不卑不亢，疏離淡然的眉眼沒有絲毫怯懦，他道。
“今日，誰想動他，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