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脅迫
三十餘年前的戚秦穆曾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風雲人物, 他白手起家,二十餘歲創立破月教,讓一個破敗的門戶一躍成為江湖頂級的勢力, 這並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冠絕古今的才華和勢力,與之匹配的尊崇也隨之而來。
那之後的許多年裡, 他都是一呼百應, 莫敢不從的,世人敬他, 重他, 拜他,慕他,唯我獨尊的日子活得久了, 總是容不得他人違逆的。
即便這個人是他唯一的孫兒。
“戚景行,你放肆!”
威壓驟然而起,逼仄的密室彷彿連空氣都凝結起來, 戚景行甩出的第二鞭子還沒成功就失力落在地上。
沒能將戚辰打的滿地打滾,他有些懊惱, 索性扔了手裡的鞭子, 直視前方冷然凌厲的目光。
他嘴角扯了扯,冷笑道, “看來,您還沒有明白我那日同您說一生一世一雙人是甚麼意思。”
那個笑容並不好看, 甚至有兩三分脅迫在裡面, 這輕易地激怒了破月教主, 然而還不等他呵斥出口, 卻見不遠處的人驟然動了。
快如鬼魅般抄起了一旁刑架上的東西, 尖利的鋒芒折射出森森寒光。戚秦穆想起來,那刑架上擺著的是數十根足有三寸長的鋼針,電光火石間,他意識到有甚麼不好的事即將發生,心頭砰地一跳,連磅礴的怒氣也消失不見。
他下意識要上前奪那根鋼針。
戚景行的動作太快,無論是戚秦穆還是戚辰都來不及制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鋼製鋼針沒入胸口。
但他們本質上是人,是人就會有弱點,是人就會有極限,而最清楚戚巳極限和弱點的人,就是戚辰。
想到這,他驟然間覺得毛骨悚然,拼盡一切全力想動一動破敗僵硬的軀殼,恰在此時,有些許的溫度從他手腕上悄悄流竄過來,像一支小小的蠟燭,在那跳躍翻滾,微弱又不可忽視。
但戚巳將把人護得很高,即便掙開鐵鏈已經用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阿景!”
他甚至可以不用費多大力氣,就能將他所有盔甲擊碎,露出他最虛弱最無助的一面,就像此刻,他遊離在虛無的空間裡,甚麼也聽不見,甚麼也看不見,只知道鞭子還在往他身上砸,一下接一下,帶動的風觸控到他的肌膚,讓他連汗毛都震顫起來。
“咔咔”兩聲,是金屬斷裂的聲音。
染在戚景行雪白的衣袍上,宛如寒冬臘月的紅梅。他呼吸停滯,大腦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那一抹紅,一種從未過的恐懼浮上心頭,比他往日任何一次突破極限時更甚,以至於他全然忘記了身體的桎梏,想要上前抱住那具傾倒的身體。
這個念頭一起,對面的戚景行忽然後退一步,看著他,冷冷一笑,反手將鋼針插進了自己胸口。
下一瞬,鞭子的破風聲再次舔上了他的肌膚,戚巳嚇得狠狠震顫了一下,可過了很久,他也沒等到那一鞭落下,耳畔隱約聽見了淒厲又凌亂的叫聲。
“阿景……”他喃喃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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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巳正處在崩潰的邊緣,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到極限了,渾身痠軟無力,每一寸肌膚都泛著密密麻麻尖銳的疼痛,那痛苦並不鮮明,卻如蛆附骨,讓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掙脫分毫。
青衣衛千錘百煉,鋼筋鐵骨,有這世間最強大的意志,他們的極限被千百次的試探,突破,直到錘鍊成常人無法想象的高度,成為主人手裡最鋒利,最聽話的劍。
充斥這慌亂和急迫,猛的將他從一片朦朧的極限中拉著回來,戚巳吸了一大口氣,睜開眼,只來得及看見鋼針揮舞出的殘影,然後就是一大片暈出的血跡。
“景行!!”
他終於有了一點力氣,輕輕動了動手指。
人直挺挺倒下去,撞在一身是血的戚巳懷裡,慣性讓兩人齊齊摔倒在地。
再也見不到戚景行了,他也許會瘋,也許會死,屍體也會被扔在荒山野嶺,變成遊魂野鬼。
他開始害怕教主是真的要廢了他,開始害怕自己會撐不過這個錘鍊,若是撐不過,就……
“少主!!”
精神上的崩潰是可怕的。
耳畔傳來一聲悲鳴。
血止不住地往外滲,戚景行大口大口地喘熄著,每呼吸一下,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胸口冰冷的鋼針,本就沒有恢復多少的生機迅速萎靡下去,但眼中的氣勢卻未減分毫。
他看向戚巳,冷硬的目光柔和下來,本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臉,奈何他的傷口實在太疼了,動彈不得,便只好輕聲安慰一句,“別怕,離心臟還有半寸的距離,我怎麼捨得死呢,我只是……”
溫柔換作堅定,“想讓我的好阿公明白,甚麼叫禍福同擔,生死與共!”
最後這四個字有著重傷之人的虛弱,卻是從戚景行口中說出的最強硬的話。
戚巳愣住, 戚辰也愣住,
戚秦穆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戚景行胸口的血。
那鋼針刺得沒有分毫猶豫,離心口只半寸,只消再進半寸,便是華佗再世,也迴天無術。
他的好孫兒,這是在警告他,用自己的命威逼脅迫他!他一時辨不清胸口窒息是種甚麼樣的情緒,踉踉蹌蹌後退幾步,“咚”一聲跌在座椅上。
“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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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景行,你……混賬!”這句呵斥,並沒有他身為教主的威嚴,反而像極了一個被傷透了心的老人,連聲音都啞的不成樣子,“你這條命,是你爹,你娘,拿命換來的啊……
你如今卻為了這麼一個男人,一個影衛,拿死來威脅我……”
不知是不是錯覺,戚辰竟從這個一生要強,叱吒風雲的人眼中看見了晶瑩的光澤,反射著火光,成了昏黃色。
他心中大慟,“教主,您……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戚景行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所以阿公,你定然也捨不得……傷了我這條命吧。”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遠處坐著的人,與戚秦穆的第一次相見,已經過去八年了,他的阿公看起來老了許多,鬢角的白髮也多了許多,不再像八年前那麼強硬了,聽自己說完這句話,蒼老的雙眸中悲痛已然勝過了怒火。
戚景行覺得胸口更疼了,不過是一枚小小的鋼針,並不會讓他這樣難受,大半還是因為這句話傷了一個垂暮老人的心,他有些看不得那雙眼裡的失落。
人啊,相處的久了,總是會產生兩三分所謂的真心的,他伸出手去,握住戚巳的手,越握越緊。
戚巳從周身的疼痛中感應到了甚麼,也把那雙手握得緊緊的。
密室裡很久沒有說話,戚景行痛苦的喘熄清晰可聞,鮮血從一朵紅梅慢慢染成了一朵紅蓮。
壓抑的寂靜中,戚秦穆撐著桌子往前走了兩步,一臉冷怒地看著兩人緊握在一起的手,雙目驟然迸發出森寒的光,他運氣與指尖,下一刻,染血的鞭子重又回到了他手上。
殺意瞬息而至,席捲一切,壓的人不能動彈分毫,鞭子狠狠往兩人身上砸去。
戚辰大驚,“教主,不可!”
這二人一個受了重刑,一個受了重傷,這奪命的鞭子只要砸下去,便沒有一個是有活路的,戚辰身形運至極致,堪堪與那鞭子擦肩而過。
!!
戚景行不躲不閃,只輕輕喊了聲,“阿公。”
殺意一滯,鞭子硬生生在空中轉了個彎,落在一旁的刑架上,精鐵製成的架子頓時四分五裂。
戚景行吐出一口長長的氣,笑道,“我就知道,阿公必不忍心……傷我這條命的。”
戚秦穆閉了閉眼,滔天的怒火忽然洩了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頹唐地扔了手裡的鞭子,自嘲地笑了笑,“本座沒有你這般不孝的子孫。”
說完這句話,戚秦穆頭也不回地出了刑室。
流動的風帶起了一絲涼意,戚景行動了動小拇指,他的臉看起來越發蒼白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扯了扯嘴角。
“戚巳,我胸口……好疼,你能不能親親我。”
戚巳的喘熄很輕,是那種無力的輕,他腦子並不是很清醒,渾渾噩噩只能聽見“親親我”三個字。
被突破極限的影衛會有短暫的懵懂和混亂,他抬起頭,看了眼遠處站著的戚辰,又去看壓在他身上的戚景行。
戚景行在笑,可那笑容裡滿滿的都是難過。
“親一親……就不疼了。”
戚巳便聽話地俯下`身去,帶著血腥的唇落在軟軟地臉頰上,而後眼前一黑。
戚景行只覺身上一重,胸口鋼針擠壓下竟又往下進了三分,他嚇得一個激靈,連忙雙手托住戚巳軟倒的身體,轉頭看向不遠處仍站著的人,難得的說了軟話。
“辰叔,得麻煩你送我們回雅竹軒了,你記得……幫我給他找個好點的大夫,嗯……還有……”他輕輕把戚巳扶到一邊躺下,繼續道,“戚巳也算是……你親手帶出來的,好歹,幫我多看顧他一些,我會……感激,你的……”
話音未落,他腦袋一歪,也暈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