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心跳
這句話說到最後, 戚景行已變成了滿臉的委屈，他低垂著腦袋，扣弄手上的藥瓶。
“我打你罰你做甚麼？讓我自己後悔心疼嗎？”
這句話讓戚巳心頭一跳,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眼前半跪著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才搖搖頭, “屬下惹您生氣了……”
“那又怎麼樣, 生氣了也不一定非要打罵人才可以，而且……”戚景行頓了一會兒, 神色變得有些不大自然,
“而且，我並沒有生氣，我……是在耍脾氣, 你沒看出來嗎？”
戚巳微微睜大了眼睛，耍脾氣？
戚景行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終於有些累了, 他站起身，揉了揉膝蓋, 一屁股坐在戚巳旁邊。
這距離著實有些近了, 坐下去的時候甚至將戚巳腿上的肌肉擠了一下。
他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方才戚景行滾動的喉結，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 與身邊的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一隻手也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戚景行的膝蓋上，幫他揉著酸困的大腿。
“少主都這麼大了還要耍脾氣嗎？”戚巳的語氣裡多多少少帶上了些許無奈, 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
戚景行歪了歪腦袋, “那又怎樣！”
乖張又蠻橫的樣子讓戚巳想起了許多年前發生的事情。
拿腔作調讓戚巳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若是讓青衣衛的人知道他用這種語氣說話，非得驚掉下巴不可。
畢竟是曾經做慣了的事，戚巳很快就重新掌握了要點。
那時戚景行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幼稚又可愛的表情，像一隻兇狠的貓，終於向他袒露出白白的肚皮。
那時的他正是年少輕狂，血氣方剛，氣性也大，並不慣著小屁孩的少主脾氣，冷戰三日後，捏著戚景行的鼻子，灌了三大碗苦藥進去，
小孩滿臉通紅，像是受了天底下最大的委屈，抽抽搭搭道，“耍脾氣就是我不高興了，需要你哄一鬨，摸摸腦袋就很好，你哄一鬨我嘛，你為甚麼不哄我？”
投餵和撫摸是一隻大貓永遠都無法抗拒的事情，戚景行已然沉溺其中，不能自拔，甚至還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他心裡雖然這麼像，卻還是抽出一隻手從矮几上拿了塊點心，放在戚景行手上。
那個時候，戚景行就是這樣紅著眼睛衝他吼道，“姓戚的，你看不出我在耍脾氣嘛！！”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戚景行居然還像個十歲的娃娃一樣幼稚。
“我的一片好心被你給糟蹋了，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哄好的。”
一切都好像變了，一切又好像沒變。
但那手感確實好極了，戚巳實在沒忍住又揉了兩下，嘴裡說著已然十分陌生的哄人的言語，“阿景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你就原諒我吧。”
但他並沒有忘記自己真正的目的。
起因是他在戚景行喝了藥之後沒有給他準備桃花酥。
戚巳懷著複雜的心情，一隻手輕輕落在戚景行的腦袋上。
烏黑的頭髮出奇的順滑，油亮油亮的，竟有一種毛茸茸的感覺，就像……就像青癸的大黃狗。
不應當，不應當。
他單純只是忘了, 而且戚景行當時明明甚麼反應也沒有, 忽然第二天就不肯喝藥了, 不僅不喝，還把藥碗也砸了。
他怎麼又把戚景行比做狗？
“給你賠罪。”
戚巳笑了，“那阿景想如何，我都聽你的。”
“我要你……”戚景行狡黠一笑，“我要你從現在開始的一個月內，都必須對我言聽計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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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破月教的路上並不無聊，因為和戚景行的一個月之約，戚巳做了許多出格的事。 比如大半夜的，爬到樹上掏鳥蛋。
比如在街上隨便拉一個人衝他扮鬼臉。
又比如被戚景行拉著，一塊去鎮子上的客棧吃飯，然後在他正打算付錢的時候，拉著他的手就跑。
再比一個人漫山遍野地獵兔子，然後烤來分給所有的青衣衛吃。
戚景行總會交給他一些十分為難，十分荒唐的任務。
再再比如此時此刻，圓月高懸，靜謐的田間地頭，戚景行拉著戚巳在一條爛泥溝裡捉泥鰍。
袖口褲角挽得老高，兩人佝僂著腰插在爛泥溝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泥鰍滑溜溜的，一會兒鑽過來，一會兒鑽過去，兩人衣服，頭髮，甚至是臉上都糊滿了泥點，時不時還會一屁股坐進爛泥裡。
青衣衛隱在樹上看著他們一向莊重威嚴的統領大人又在泥裡滾了一圈，已經不忍直視了。
“捉到了，我又捉到了一條！”
戚景行激動地站起身，高舉著手裡掙扎的泥鰍，得意道，“虧你還武功好強呢，連個泥鰍都捉不到，哈哈哈……”
戚巳微微出神，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戚景行如此開懷的笑容了。
泥鰍捉到了後半夜，到最後，連青衣衛也加入進去，整整齊齊都成了泥人。
戚景行終於玩累了，爬到田坎上坐下，戚巳也坐在他身邊。
青衣衛們在下面玩得正開心，因為戚統領說了，今夜要給他們做泥鰍湯。統領大人可從來沒有像這些日子這般開心，放縱過，任誰都能看的出來，他變得不一樣了。
這樣的變化，戚巳自己也是能察覺的，這些日子，他確實做了很多看似十分荒唐的事情。
身為青衣衛統領，他應該是，剋制的，隱忍的，但這些天，他卻是衝動的，勇敢的。
是少年的鮮活，荒唐又精彩。
不知不覺中，他竟有種又回到了年少時的感覺，那個時候他也曾這麼天天帶著戚景行，做一些不著調的事。
還真是……恍如隔世啊！
戚景行忽然向後仰倒，兩隻手撐著後面的石頭，抬頭看向天空。
“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戚巳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嗯，確實很圓。”
他話音未落，忽聞身邊的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不禁狐疑地轉過頭，“阿景？”
戚景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的臉……哈哈哈……像個花貓一樣。”
戚巳：“……”
“你的臉其實也跟花貓一樣。”
“啊？”戚景行頓時不笑了，他目光一轉，忽然把臉湊到了戚巳眼前，閉上眼睛，“那，你給我擦擦。”
急劇拉近的距離讓戚巳愣了一下，再回神，他已經能感受到戚景行溫熱的呼吸了，月光下的臉上滿是泥點，有些甚至已經幹了，沾在臉上，竟將那張臉襯得越發白皙了。
遠處寒鴉叫了兩聲。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