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沉眠】】
“……咳、咳咳……”江萊沒有回覆,被突兀塞了半枚水晶後他還在剋制不住地咳嗽。
實不相瞞,此刻的他內心也在愣神,混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不過,兩面宿儺看起來也不需要他的回覆,他只是相當傲慢獨裁地宣佈了自己定下的結局,隨心所欲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表示既不會讓羂索如願、也不會讓江萊如願。
目視江萊吞下半枚紅色水晶後,兩面宿儺鬆開手,姿態隨意地將其丟在地上。
江萊調整身形、單手撐住地面,沒讓自己太過狼狽地趴下。他抬起棕眸瞪回去,內心強烈譴責對方這種突然丟人的行為。
櫻粉發男人咧嘴笑起來,他軀幹的兩條手臂環在胸`前:“不錯啊、這種表情,再加把勁加把勁!”
甚麼變態啊。雖然行為客觀上算是幫了自己一把,但主觀上果然還是刻骨的陰間。
江萊沒氣力進行口舌辯論,他集中注意力調動身軀內的力量,平復突兀融入的神格氣息。
面前的兩面宿儺似乎也沒有一直盯著看江萊笑話的意思,畢竟現下的情況並非能夠隨意聊天的時候。
因為千年前不在現場的羂索,事後聽聞的訊息只有“平安京城呈現奇蹟般的時空逆轉與星辰隕落、[門]被徹底封印不再降臨”。
將過去與未來線索相連,江萊撥出一口氣,想到腦花會走一段彎路、他略略翹了下唇角。
沒想到兩面宿儺會將那半枚消耗得差不多的神格塞給自己,但仔細一想卻又很合理。幸好對方累加的孽緣貌似不繼承給自己。
他怔了下、而後注意到那枚掛在腰間的槐木牌墜此刻正微微散發著柔光。
心中規劃艱難梳理時,江萊感到腰側有隱約可查的熱量。
“……”江萊暖棕色眼眸睜大了些,他頓了頓,伸出的手小幅度顫唞著。他努力保持指尖平穩、將牌墜從腰側取下。
在夜晚的微光下,廢墟殘骸下響起“噼裡啪啦”、“窸窸窣窣”的輕響。地下的種子破裂、嫩芽生長、幼苗破土而出,一切都在呼吸間加速。
江萊在心中默默吐槽:能發揮到把你封印.jpg
兩面宿儺瞧不上世間的大部分咒術師,但殊不知功名利誘下人們會鋌而走險,達到蟻多咬死象的效果——更何況趕來的還會有六眼神子五條悟。
經此一事,江萊也能理解為何未來的監管會最初搜尋[時鐘]鎖定的方向是物品了。
兩面宿儺邁步離開、奔赴神廟外的戰場。他並未再管地面上的江萊,大概覺得對方現在的情況也做不出甚麼回擊,打算先去殺個痛快,再回來拎走黑髮青年拿去煮了。
他讓自己的思維運轉起來,勉強抵抗一波波的睏意。
而根據自己剛才的狀態來看,如此大幅度消耗力量、燃燒神格後,將會無法維持人類身形,八成會變成更加小巧穩固的物品形狀——比如只留下心臟處大小的日晷(時鐘)。
若是屠城事件真正發生,咒術界上層絕對會揪著夏油傑的殘穢這一點不放,將結界問題狡辯成夏油的操作。而實際上,結界處其實是被咒術界爛橘子們動的手腳。
他側頭將目光落在神廟外吵吵嚷嚷的方位,從鼻腔裡輕蔑地哼了一聲,說:
“一群扭曲的蟲子,也敢來挑戰我——”詛咒之王臉上扯出猙獰殘忍的笑,嘁了下,“那便看看他們能發揮到甚麼程度吧!”
屬於[源]本體一部分的牌墜,此時像是大家長的手,將溫暖透過面板傳遞到心間。淡綠色的光輝並不刺目,卻非常神奇地映亮神廟祭臺。
自己現在該怎麼辦?漫長的休眠期是無法避免的了,但此刻哪裡是安全的?
先在旁側尋個安全的臨時蔽身處,等五條悟或其他友人前來之後再——
在江萊不可思議的視線注視下,殘垣斷石被植物柔軟又勢不可擋的觸鬚頂開,周圍一株株樹木幼苗從廢墟中拔地而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昂揚筆直地向上生長!枝丫探著頭頂的夜幕星空極力伸展,抖擻開繁盛的層疊綠葉。
而羂索大機率想不到,兩面宿儺竟然會把身軀裡的暗淡神格塞到江萊口中。這一操作讓[時空]繼續保持住人類形態。
而後,他收回神思,再度嘗試凝聚力量從地上站起來。
在一片廢墟中的江萊平緩著呼吸,雖然人類身形不再有消散的趨勢,但是濃厚的疲倦感並未消減多少。
說起來、五條悟到現在還沒趕過來,大機率是被平安京城外面的結界臨時攔住了吧。看來自己當時的猜測是正確的,那是會針對個人的結界。
先是神廟祭臺、繼而是整片神廟區域,無數林木在此刻生長而出。處在林間的江萊略微瞪大了眼睛,在這一程序中,他感受到屬於[源]的氣息。
“……!”
在他開口呼喚前,古老渾厚的聲音率先響起,溫和地傳入耳畔:
『我知道你累了,孩子。那便好好地睡一覺吧,我會一直守護著你的。』
“……等、等一下!”江萊並未立刻入眠,他察覺到周圍縈繞的、[源]充盈的神格力量,細心而敏銳地開口,“你明明不在這附近,這是在遠距離釋放神格力量嗎?可是——”
『我把神格分散開了。』 “分散……分散開?”江萊愕然一瞬,猛然想起千年後的淡綠色碎片,“不、不行,那樣你——”
『不必為我擔心。』那道不屬於任何語言的話語與江萊的意識直接交流著,祂笑,『其實我很早就在這樣嘗試了。』
『畢竟,我放心不下你們兄弟姐妹幾個。當然了、我不會干涉你們的任何決定,只是想著、或許能在你們疲倦時給予一道休憩的港灣。』
“……如果神格分散開,那不就相當於碎裂了嗎?那你……”江萊上下眼皮就要黏在一起,但他還是用力攥拳、將指尖陷入手心的軟肉,清醒著發話。
古樹慈和的聲音含著笑意:『就如同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如你所言——我們本就屬於世間。』
『生於自然,也歸於自然。四處空無,卻又無處不在』祂說,『是消解也是永生——我已經找到了我的路。』
『但是你的旅程還沒有結束不是嗎?那便好好休息一下,而後繼續上路吧。』古樹溫和說,『你的永生不在這裡。』
“……”江萊胸腔下的心砰砰跳動著,他張了張口。
他好似理解了[源]的意思,他知道對方是自主地將神格碎裂成無數片,分散到各地,融入無限遼闊的自然。
[存在]並不是不死的,但融入自然——只要世界還存在,那麼自然便是永生。
只是,知曉未來腦花遍地搜尋碎片的他想說:總有貪婪的人類會榨取自然中的力量,也許這樣的永生並沒有想象中的安眠。
只是此刻的江萊幾乎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了,他只能用力攥住手心中的槐木牌墜。
他唇齒摩攃間發出輕微的無意義“啵”響,背後拔地而起的樹木如同母親般敞開懷抱,溫柔地將搖晃的黑髮青年攬於樹幹中。
一支藤蔓溫柔地剝開江萊攥緊的手,將槐木牌墜重新懸掛到黑髮青年腰側。
不可思議裂開的樹軀將江萊容納在內,像是量身鋪墊的溫床。而後它又一層層合攏。
[源]的聲音在耳側響起:『睡吧,好孩子。無論歲月多麼漫長,我都會無聲地陪在你身邊的。』
“……”在溫暖的樹木懷抱中,江萊再也控制不住漫卷而上的睏意,他合攏雙眸。
在意識抽離前,江萊在心中默默地想:千年後再會吧,他也一定會和友人取得最後的勝利,找回碎片歸於自然,還給[源]想要的安眠。
合攏的樹木抽離最後一絲徘徊於臉頰的月光,黑髮青年進入漫長的休眠。
——
白髮青年將那些吵嚷甩在身後,身穿華美和服的他身形略帶幾分匆忙,他落在這片突兀拔地而起的繁茂樹林之間,蒼天之瞳將周圍的一切收於眼中。
長髮五條看見了躺在地上的摯友——夏油傑胸膛處的起伏和無傷的身軀、以及睡意安穩的神情,昭示著他的無礙。就和平安京城裡的其他人一樣,被時空逆轉的龐大力量拉回。
他還看見了零散的殘穢、崩碎的廢墟、散發磅礴生命力的樹木灌叢。
但他沒有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那道身影。
六眼反饋的資訊告知五條悟,剛才浩瀚的流星雨和平安京城的奇蹟,都是那人所為。空氣中未消散完全的氣息,也標明著那人的徘徊。
某種第六感和六眼的結合,讓他能隱約感知到對方在這裡,卻又好似不在。像風、像雨、像日與月的流光,抓不住、摸不著,但又時時陪伴在側。
五條悟不想往壞的那一面猜想,只是理智讓他非常明曉——那樣璀璨燃燒的光景,大概只能見證一次。
即便是傳說中的神鬼志怪,也會有力量耗盡的一刻,沒有甚麼是真正永垂不朽的。
晚風吹過樹梢,林間是連綿不絕的沙沙輕響。遠處的吵嚷好像變得格外遙遠,耳畔裡迴盪的只有樹林的自然之聲。
“……”
五條悟矗立在原地,他純白睫羽扇動,蒼天之瞳難得漫無目的地掃過四周。在月光下,他完美的唇抿成一條直線。隔了半晌,才用表面上聽起來和往日一樣的語氣道:
“啊、好歹給世間最帥貴公子講個故事再走吧。我可是等了很多年哦?而且——”
而且——
我還沒能知道你的名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