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
晨光熹微,朝暾初露。
青年單手負在腰後,指尖捏著副銀白色精緻面具,正看著天邊發呆。
周明腳步微微一頓,他家主子看的這方向,是開封府沒錯吧?
昨日包拯來府裡宣旨,聖上封了餘狀元七品帶刀護衛,暫且跟著包拯,餘狀元昨下午就出了府,快入夜時府衙的的人來傳信,說是餘狀元已經去包大人跟前當差了,到現在都還沒回來。E
周明偷笑,他就說主子對餘狀元格外不同,不過一日未歸就牽掛成這樣。
正事說完後周明很上道的提了餘火蓮在府衙當差的情況。
聽到餘火蓮被包拯刁難時月華彎了眉眼,眉宇間盡是看好戲的神色,還沒等他笑出聲就聽周明說到餘火蓮拿著興源錢莊的賬冊去了方府。
嘴角還沒綻開的笑容收了回去,月華抿唇,神色不悅。
小少主遇到困難第一個想到的幫手居然不是他!
眼前不期然閃過方離含羞帶怯看著餘火蓮的模樣,月華閉眼,睜開,再閉眼,再睜開……
隨後鼓了鼓腮幫子,憤然離開。
月宅離方府不遠,月華腳程快,半柱香時間不到人已經到了方府外。
彼時餘火蓮和方旭正討論賬冊的事,聽下人說月華上門拜訪當下便是一愣。
方旭捏著賬冊,對月華的懷疑又升騰起來,上次月華上門還是府裡出了刺客那日,這次又碰上賬冊一事,這也太巧了。
方旭心底九曲十八彎,面上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純善模樣,笑著讓下人把月華請進來。
“火蓮,方兄,方姑娘也在呀。”
月華主動打招呼,落在方離身上的眼神帶著冷意。
方離不由自主瑟縮了一下,剛巧落在對面的餘火蓮眼裡,隨口問道:“小離冷嗎?”
“我沒事,多謝餘公子關心。”
少女輕輕搖頭,聲若黃鸝,一身藍白衣裙落落大方,眼神溫柔似水。
月華眸光暗了暗,低眉斂目,面具下一張臉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這一低頭就見著桌上放著的半碟棗泥糕。
想起剛才路過花園聽見兩個丫鬟在說方離親自下廚做了糕點,臉色又難看了些許。
方離喜歡餘火蓮這事兒,大抵只有餘火蓮不知道了。
月華一刻也不想在方府多呆,壓了壓火氣,抬眸笑道:“火蓮不是在包大人跟前當差?怎麼一大早的跑方兄府上來了。”
餘火蓮沒多想,一兩句話把賬冊的事囫圇帶過。
興源錢莊的賬冊用的不是本朝文字,包拯要他一日內把賬冊內容弄清楚,
餘火蓮稱自己搞不定,來找方旭拿個主意。
月華伸手一笑:“給我瞧瞧。”
“不用麻煩了,我和方兄已經想到法子了。”
這本賬冊原是幽冥王安排錢富故意透露給包拯,拿來給餘火蓮立功用的。
巧的是餘火蓮心血來潮,昨夜就迫不及待跑去衙門當差,親耳聽包拯說懷疑解開賬冊的人會是無間道安排的奸細。
餘火蓮聽了包拯這話,哪敢再按著原計劃解開賬冊,可這事兒包拯又安排給了他,包拯對他不喜,差事不辦好難保包拯不會藉此向皇帝進言不需要他了。
餘火蓮一心以為幽冥王費盡周折讓他跟著包拯是為了監視包拯,自然不想讓自家爹爹失望,遂想到利用方旭解此危局。
方旭為人機警,他再敲敲邊鼓,不怕方旭想不到解開賬冊的法子,事情確也如他所料。
明知賬冊是包拯的試探,月華也是個有秘密的,餘火蓮自然不願牽累他,想
:
也不想便一口回絕。
月華對餘火蓮來方府找方旭幫忙本就不忿,又見著方離也在場,哪裡還有腦子想那些彎彎繞繞的,餘火蓮使的眼色他也忽略了,一心只想趕緊把事情搞定,拉著他家火蓮回府。
“不麻煩,我也是生意人,時常接觸外邦商販,興許我認得也說不定。”
餘火蓮還想說甚麼,方旭插嘴道:“月兄說的是,那就有勞月兄了。”
說著便將手裡的賬冊給了月華。
到了這地步餘火蓮再攔就顯得不是那麼回事了,遂也不再多言。
賬冊用的文字月華不認得,原主冷清卻清楚這是大食國文字,他翻了兩頁,假意思考片刻便說這是大食國文字,順帶告訴他們潘樓北街有兩家香料鋪老闆是大食國人。
餘火蓮頓覺不妙,向方家兄妹道了聲謝便拉著月華告辭。
路上,餘火蓮繃著張臉不說話,月華挨近了些,扯了扯餘火蓮袖口:“火蓮不高興?”
餘火蓮瞥他一眼,沒好氣道:“沒有。”
頓了頓,餘火蓮打量他兩眼,道:“是你自己不高興吧?你怎麼了?”
月華點了點臉上的銀白麵具,歪頭一笑:“有這麼明顯?火蓮打哪瞧出來的?”
“感覺,你怎麼了?”
“火蓮遇著難題第一個想到的居然不是我。”
餘火蓮腦門一抽,一時竟不知說甚麼好,嘴卻比腦袋反應更快:“你跑去方府是因為我?”
月華笑嘻嘻應是,眼神直勾勾盯著面前的青年,眼裡的情意直白得不加掩飾。
觸目驚心。
餘火蓮呼吸一窒,心口不自覺發燙,低著頭不敢和他對視,腦海裡卻一遍遍浮現出月華看他的眼神。
他一直知道月華待他不同尋常,他醉酒那晚的木雕便是明證,月華不提他便裝著不知道。
這還是月華第一次拿這樣熱切的眼神看他。
餘火蓮緊緊抿著唇,濃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恰到好處的遮掩住眼底複雜的神色。
長街上人聲鼎沸,餘火蓮卻覺得自己似乎聾了,也瞎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人越來越灼熱的視線,像是要把人燒化了似的。
手心沾上微微的汗意,餘火蓮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或者說期待甚麼。
月華想過很多次餘火蓮的反應,卻從來沒有想過是這樣的景象。
一向張揚的青年安安靜靜站在他面前,眉目低垂,身姿僵硬,卻一動不動的站著,說不出的乖順。
最終月華也沒挑明,薄唇微張,輕輕吐了口氣。
總要讓火蓮知道他是誰才好,他不想兩人日後因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起隔閡。
此時月華無比慶幸他從未想過和幽冥王為敵,上次闖進他府裡的人他也都活著。
決定了!回去就把人放了!
月華輕輕咳了聲,眼神飄忽:“我餓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說完當先往酒樓走去,他走得急切,彷彿身後有甚麼洪水猛獸。
餘火蓮頓時愣住,抬眸便瞧著某人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態。
他心底先是一鬆,下一秒又皺緊了眉頭,冷冷瞧著月華的背影,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醉月酒樓就在潘樓街上,月華領著餘火蓮去了自家酒樓用飯,賬冊的事自有夥計去辦。
餘火蓮打發走店小二,將包拯拿賬冊設局的事告訴月華。
月華瞬間回過味來,方知餘火蓮是為了他好,心尖癢癢的,濃重的喜悅從心底蔓延,蠢蠢欲動。
他笑眯了眼,歡欣認錯:“火蓮原是為我好,是我莽撞了,都
:
是我的錯。”
“火蓮這般為我著想,我得想想該如何回報才是。”
餘火蓮瞥他一眼沒說話,埋頭應付飯食。
月華自顧自往下演,裝模作樣思慮片刻,拊掌大笑。
“有了!
不如這樣,我告訴火蓮一個秘密好了!”
月華說這話的語氣極認真,近乎慎重,餘火蓮心頭一動,夾菜的筷子停了,抬眸看著月華,問:“甚麼秘密。”
白皙指尖輕點面頰,月華歪頭一笑:“我精通易容,足可以假亂真。”
餘火蓮嗤笑:“這算甚麼秘密。”
捏著竹筷的手卻緊了緊。
近乎明示的話讓他一下子便想到了月華那張據說中了毒的面孔。
餘火蓮莫名篤定,月華是想告訴他那張臉是假的。
月華勾過椅子坐到餘火蓮身側,偏著腦袋:“還是火蓮懂我。”
“為甚麼?”
“怕你誤會我騙你。”
餘火蓮眨了眨眼,半晌沒動作。
“火蓮不想看嗎?”
月華兀自催促。
先前在長街上是月華先退縮,現下卻輪到餘火蓮躊躇了。
月華挑在此時挑明他那張臉是易容,又說不想騙他,如此鄭重其事,心思都快寫在臉上了。
餘火蓮又怎麼會不懂。
他抿著唇躊躇不定,他沒忘記爹屬意他和方離,以此拉攏方子庵。
連親兒子的感情都能當做籌碼,要是讓爹知道他和月……那後果……
“火蓮在怕?”
月華挑眉,腦袋往前湊了湊,他眨了眨眼,抬手覆在餘火蓮手背,往自己臉上帶。
月華的手極細極白,帶著幾分纖弱,餘火蓮的膚色卻是健康的小麥色,手掌寬厚,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意外的和諧。
銀白色的面具一寸寸離開面皮,月華目不轉睛看著餘火蓮,專注且認真,逼迫著餘火蓮和他對視。
“火蓮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餘火蓮心臟砰砰跳動,面具離那張臉越遠跳得越快。
他無意識問:“甚麼事。”
“不許生我的氣,生氣也不許不理我。”
話落,月華倏然鬆手,銀白麵具直直往下掉,面具後青年冷硬的面容不期然暴露在空氣中。
“冷清?怎麼會是你?”
餘火蓮第一反應是不信,冷清年少時就跟著爹,他幼時和冷清關係還不錯,近些年冷清行事越發狠辣,他心中不喜,最近幾年兩人越走越遠,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面,就是見了面也無話可說。
除了這張臉,月華和冷清可以說是沒有絲毫的相近之處。
餘火蓮伸手在月華臉上摸索,卻怎麼也找不出易容的痕跡,他忍不住又問:“你真的是冷清?”
月華沒有正面回應,捉住臉上作怪的手,腦袋一偏,順嘴在餘火蓮手背啄了口:“少主這麼明目張膽的吃人豆腐,不好吧。”
餘火蓮抽了抽手,沒抽動,哼了聲,右手握拳朝面前的人攻去。
月華往後一仰,輕鬆躲過拳頭,捉住餘火蓮手腕的使勁一拽。
一拳打空,餘火蓮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往前撲,腰身一動就要穩住身形,冷不防月華使勁拽他,被帶著往月華身上撲。
月華朝他眨眨眼,左手扣住餘火蓮後腰,腳下一動,帶著餘火蓮在空中翻了圈,輕輕巧巧落到地面。
一陣天旋地轉,等餘火蓮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趴在月華身上,白了月華一眼,手掌撐在月華腦袋兩側就要起身。
月華忽的輕笑,放在餘火蓮腰側的手往上勾住他的後頸,抬頭在餘火蓮唇角印下一個吻。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火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