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
月華隨手把房門關上,抱著手臂似笑非笑,“殿下,憑空汙人清白可是要負責的。”
?
李承澤問號臉:“我幾時汙你清白了?”
“殿下這就忘了?”月華挑眉,淡定提醒:“卻不知必安何時對殿下有過冷臉,叫殿下如此這般編排我。”
李承澤初時微愣,很快回想起那句‘謝必安天生冷臉,對我都沒有甚麼好話’。
當時必安就偏頭看了他一眼,隱隱有些不高興,他還以為是錯覺來著。
二殿下扶額哭笑不得:“就這也叫汙你清白,隨口打發範閒的話你也記在心上。
小氣。”
他話落便見對面的人彎了眉眼,極認真的看著他,道:“殿下說的話,我可都記在心上。”
李承澤心頭一跳,不自在的移眼,岔開了話:“範閒今日的話,你怎麼看?”
“信啊,為甚麼不信,我也對一人一見鍾情。”
我是問的這嗎?
李承澤無語,隨口槓道:“不是見色起意?”
月華驕傲道:“就我這品貌,誰值得我見色起意?”
這可不是他自誇,謝必安五官俊朗,稜角分明,完全符合時下對男子的審美。
就是常年冷著張臉也不乏有女子暗送秋波。
言罷,他壞心眼的補充,“除非是殿下這樣的。”
李承澤心跳得更快了,抬眼想要訓他兩句卻撞入一汪星光似的眼神。
那眼底彷彿揉碎了星辰嵌入,光華璀璨。
耀眼奪目。
二殿下不由自主被吸引,陷在星光裡不肯出來。
“殿下,靖王世子傳信來了。”
管家的話打破了滿室寂靜,李承澤倏然回神,對自己看謝必安看呆了的事實頗為唾棄。
虧他常年混跡朝堂,心思深,臉皮厚,早養成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沉穩心態。
當下若無其事移開眼,似乎方才甚麼也沒發生一般,淡然自若,揚聲讓管家進來。
值得一提的是,二殿下的書房,某月可以不經通報隨意進出。
管家躬身稟告,說是靖王世子傳信,範公子約世子爺今日逛流晶河畔。
“流晶河?”
李承澤失笑,讓管家派人去靖王府傳信。
不消片刻,一隊侍衛從二皇子府出發,沿著東街鬧市一路行去。
清街。
月華陪著二殿下出門的時候街面上已經空無一人,路邊到處是街頭小販們養家的傢伙什,沿街的店面大開。
有賣珠寶的店面,櫃檯上還放著幾支朱釵,似乎方才有人相看。
出門清街本是擾民之舉,京都之內除卻慶帝只有二殿下有此殊榮。
前些年常有御史彈劾二殿下行為不當,不合禮法,慶帝陛下留中不發,沒幾日這御史就被迫告老還鄉。
此後朝野內外開始傳慶帝偏愛二子,再無不開眼的朝臣在此事上尋二殿下的不痛快,久而久之京都的百姓們都習慣了。
不用二殿下府上侍衛追趕,只要看見二皇子府的人出來,大家都自覺麻溜的離開。
有機靈些的還會把店裡的稀罕玩意擺出來,只要讓二殿下看上眼,得到的賞錢只會多,不會少。
他們更不必擔心有人會行偷盜之舉,前些年有不開眼的趁機斂財,直接被送去了刑部大牢。
罪名是敗壞二殿下名聲。
臨到鬧市,包子鋪的蒸籠還冒著熱氣,麵點的香味四散而出。
二殿下抽了抽鼻子,瞬間走不動路了。
靖王世子來的時候就見著他的好堂弟蹲在板凳上一口一口咬包子,禮法二字在這位殿下眼裡向來不存在。
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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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被吃完,一點醬汁留在二殿下嘴角,旁邊黑衣抱劍的侍衛伸手替他抹去,薄唇上下開闔,言笑晏晏。
李宏成不擅武道,聽不清他們說甚麼,但看二殿下撕開一個包子,拿指頭沾了裡頭的醬汁,動若脫兔,一下子抹到侍衛臉上,抱著肚子大笑不止。
李宏成微微一愣,這麼多年,他還是頭一回見二殿下這般放鬆。
那黑衣侍衛他認得。
京都第一劍客謝必安,八品上的高手,在江湖上名頭很響,當初二殿下能把此人招攬到門下可是讓好些人.大跌眼鏡。
謝必安投到二皇子門下也有三年了,性子一向冷傲,不管見誰都是擺著張死人臉,不屑得搭理,就是對二殿下也少有笑臉。
怎麼今兒冰塊也會笑了?
他呆愣的時候月華已經瞧見他了,朝二殿下努努嘴,臉上笑意逐漸收斂。
李承澤回頭,朝李宏成招手,待他過來便也從凳子上起身,邊走邊逛街,偶爾掀開那些冒著熱氣的蒸籠,瞧瞧有甚麼好吃的。
月華跟在兩人身後,大約三步的距離,走了一陣便聽前頭的二殿下輕聲感慨:“街景氣息真好,有煙火味,我這個人呢,就喜歡與民同樂,但是又不喜歡人。”
說完還聳了聳肩,一副很無奈的樣子。
月華在後頭彎了唇角。
這話也就他家殿下這厚臉皮才講得出來。
旁邊的李宏成顯是早知道自家堂弟這毛病,並不搭話,安靜的陪著二殿下逛街。
李承澤又咬了口包子,想起正事來,問道:“範府來人怎麼說。”
“說是初來乍到,聽聞流晶河豔名,心嚮往之,約我把臂同遊,飲酒談心。
殿下你不是說他心有所屬,怎麼又要尋花問柳?”
李承澤抿唇一笑,問他約在哪。
“說是地方由我來定,殿下,我今晚是去還是不去呀?”李宏成略有深意的問道。
李宏成這位靖王世子也是有真本事的,今日一接到範府傳信他就覺得不對。
範閒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所以他才會先來問過二殿下的意見。
“去,為甚麼不去?”二殿下道。
“那約在哪?”
李承澤瞥了他一眼,眼裡明晃晃寫著:這還用問?
李宏成秒懂,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帶著點看好戲的味道。
當夜。
二殿下府裡遲遲沒有熄燈。
一黑一青兩道人影坐在院裡飲酒賞月。
李承澤轉著酒杯,眼神迷離,沒有焦距。
他沒有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半晌,李承澤回神,道:“你猜範閒今夜想做甚麼?”
月華搖頭,“我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怎知他是要殺人還是放火?
不過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
二殿下眉頭動了動,“哦?”
“西街那處做江湖人生意的暗鋪沒了。”
“和範閒有關?”
月華仍舊搖頭:“有沒有關係我不知道,不過範閒去過,他去查了徐雲章的訊息。”
二殿下眼神微閃,故作不知,問:“徐雲章?”
“範閒在儋州遭遇刺殺,原是鑑查院四處騰梓荊接到偽令要誅殺國.賊,徐雲章就是傳偽令那人。”
李承澤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而是問道:“範閒知道了?”
“當然,很詳細。”月華頗有深意回道。
“詳細?有多詳細?”
“殿下看了便知道了。”月華聳肩,從袖袋抽出一方摺疊齊整的手絹,遞給了二殿下。
手絹上密密麻麻寫著儋州刺殺案的始末,徐雲章在甚麼地方見過甚麼人,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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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同東宮搭上線,如何製造偽令,一樁樁一件件寫得詳細無比,彷彿有人親眼看見一般,絕無作假的可能。
“鑑查院。”
二殿下看完,幽嘆著念出鑑查院這幾個,偏頭看向月華,眼底隱隱有懷疑之色。
照這手絹上所言,儋州刺殺牽涉東宮,必是絕密,那麼問題來了,謝必安,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此前明明說過那鋪子有鑑查院的影子,沒敢動手,這才盯上了流晶河。
謝必安,有沒有可能其實是鑑查院的人呢?
如果是,為何要把這卷宗給他看,憑白惹他懷疑。
如果不是,他又是如何拿到的卷宗?
月華任他打量,支著腦袋含笑同二殿下對視,眉眼彎彎,道:“殿下還想知道甚麼?
在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二殿下沉默一陣,道:“為甚麼告訴我?”
“好讓殿下知道,殿下是在和甚麼人鬥,還要不要鬥。”月華笑嘻嘻回道。
謝必安是個榆木腦袋的劍客,月華卻不是。
當他從暗鋪眼線處拿到這份卷宗的時候他就明白。
一切都錯了。
範閒和林婉兒的婚事,非是慶帝為了收攏內庫財權,他是拿範閒和李承澤做磨刀石,磨練太子!
卷宗是鑑查院出來的,刺殺案涉及東宮,鑑查院怎會不報與慶帝?
範閒能從鋪子裡拿到這份卷宗只能是慶帝默許!
刺殺案明面看來已經是塵埃落定,範閒卻不肯罷休,一進京都就先查幕後主使,哪怕明知主使者必是皇族中人。
如此行徑不得不讓人深思,他想做甚麼?
報復?
慶帝當知範閒不是個好相與的,卻讓鑑查院把卷宗給了範閒,別忘了,當日還發生了太子門下郭保坤挑釁範閒,範閒毆打郭家護院一事。
慶帝送卷宗的行為無異於火上澆油,此卻意欲何為?
南慶的主慶帝還是做得了的,說一句主強臣弱絲毫不為過,若要廢立或是打壓太子都不必借用一個範閒。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磨礪儲君!
此時再看範閒進京那日,太子派侍女毀其聲譽,次日慶帝罷免幾個親近太子的朝臣。
儋州刺殺,太子為權殺人是王道手段,可潑髒水毀臣下清譽便過於下作,不該是儲君所為。
如今細想,慶帝所為非是警告,而是維護教導。
他一下子便想到了承澤,如果慶帝一直就中意太子,費心教導,那承澤算甚麼?
太子的磨刀石?
工具人?
月華壓低身子,眸子緊盯著李承澤,道:“總覺得,
殿下該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不該走上這條路,殿下若信我,我可以帶殿下走。
天涯海角,殿下想做甚麼便做甚麼。”
哈。
李承澤站起身,仰頭對著壺嘴灌下好大一口酒,動作瀟灑恣意。
二兩的酒壺很快見底,二殿下信手扔掉酒壺,居高臨下,斜著眼看月華。
半晌,二殿下伸手抓住侍衛領口,指掌用力,擰出一片褶皺,緩緩逼近,道:“謝必安,月樓主,你是不是看上本殿了?”.
月華被迫仰著頭,姿勢有些難受,不過這會兒他不在意這些。
他輕輕一笑,豔紅舌頭舔了舔唇畔,眼神直勾勾盯著二殿下,格外撩人。
只聽他脆生生道:“是啊。”
此情此景,二殿下突然覺得有點渴,他鬆開手掌,勾起桌上另一壺酒咕嚕嚕飲盡。
半壺酒下肚,李承澤轉頭看向月華,一字一句道:“比起不戰而逃,我更想看這把刀斷掉,看持刀人悔不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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