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有道,化生陰陽二氣,清濁自分,天界魔界應運而生。
陰陽交感氤氳相合,誕出日月星辰花鳥蟲魚,繼而分出善惡正邪,其後萬物各自修行,修出神仙妖魔,還有血肉之軀的凡人。
魔界,鎮欲塔。
故老相傳,鎮欲塔中關押著一路邪魔,在上古時代攪動風雲,掀起無邊殺孽,最後被佛祖囚於塔中,永鎮幽冥。
“一千年了啊。”
幽幽的嘆息在空曠的塔中響起。
花費了整整千年時光才融合這具身體,月華倍感無奈,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他不用怕被此界排斥。
千年無人說話,只能修煉術法,實在膩味得很。
雙手掐了一道法訣,月華口中唸唸有詞,片刻後鎮欲塔化作寸許大小被他掛在耳下。
用他的法寶困他,如來你很有想法!
剛走了兩步的月華又停了下來,摸著下巴沉思,就這麼靜悄悄出來好沒勁的,功德圓滿總要通知一下老朋友們。
三日後,魔界有了新魔尊的訊息傳遍各界,上清境的一眾大羅突然心血來潮,凝神捻算後忙不迭給自家寶庫多加了好幾層封印。
魔界的天空經年一片血色,空氣中瀰漫著綠幽幽的冥火,月華很不喜歡,搶了魔尊的位置就去人間遊山玩水。
這日忽聽一小妖說起昔年齊天大聖孫悟空的事蹟,言語間對天界嚮往得很,人間也呆的膩味了,月華臨時起意上九重天逛一逛。
沒想到他一來就見到只玉雪可愛的小獸,樣子雖和食夢貘相差甚遠,體內卻有其一絲血脈。
食夢貘是太古異獸,以噩夢為食,性格寬厚,其皮毛可驅邪避災,是少有的祥瑞之獸,上古年間就已滅絕。
好奇之下他跟著小獸行至一處水潭,潭中水流呈怪異的黑褐色,池邊一白衣少年闔目入眠,樣貌清俊,銀白色的龍尾在水下泛著光亮。
龍族,月華不由得舔舔唇瓣,眼冒綠光,待反應過來後臉色一黑,原主喜食異獸,龍鳳兩族最是味美不過,上古年間被他生生打成原形吃掉的不知凡幾,這會兒他想起來只想作嘔。
都修成人形了怎麼下得去嘴!
月華眯了眯眼,鼻尖輕輕聳動一股淺淡的藥味緩緩傳來,原來是在治傷。
嘖,就當他日行一善罷。
指尖輕動,一株血玉參緩緩出現,血玉參是三島十州有名的療傷聖品,當比他這藥池好,揮手將其擲入藥池,月華轉身就要離開。
血參一入池潤玉就感覺到一股溫和藥力湧入,眸子瞬間睜開,入目是一身穿黑衣的青年男子,那黑色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他凝神多看了一眼竟覺得眼睛有些微刺痛。
頓時心神一凜,面上拱手溫聲笑道,“仙友留步,仙友贈藥之恩,潤玉謝過了。”
居然醒了。
月華輕勾唇角,轉身一指親暱蹭著少年的小獸,“你若真心要謝,將這小獸予我便是。”
他這一轉身把潤玉驚了個十成十,旭鳳的樣貌已是這萬年間最最出眾的男仙,比起這黑衣男子竟差了些許。
潤玉伸手撫了撫有些不安的魘獸,淡笑道,“我這小鹿喚作魘獸,素來膽小,讓仙友見笑了,潤玉布星之時習慣了它作伴,雖是真心要謝卻不能拱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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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不知仙友在何處潛修,日後潤玉再登門作謝?”
“既是如此,我便不奪人所好了,至於登門致謝嘛。”月華頓了頓,“我平素喜歡四處遊歷,聽聞九重天風光甚好,便想逛上一逛,我在九重天無甚好友,暫時也沒甚麼去處,潤玉仙人可願收留一二,陪我逛逛九重天,權當謝我了。”
前次有黑衣人擅闖棲梧宮,旭鳳不知所蹤,今日天宮又來了陌生人,他原該問清此人來路,只是他性子一向溫和,又受了人家贈藥之恩,便欣然應下了。
“自無不可。”
潤玉帶著月華往璇璣宮走去,路上月華說起天界的花草是雲霧幻化而成,繼而聊到六界趣聞,潤玉喜好讀書,熟知六界掌故,大多數時候月華都是當個聽眾,倒也算是相談甚歡。
“月華對六界諸事似乎不大清楚,可是一直在秘地潛修?”
月華不自覺摸了摸耳下小塔,心虛道,“我多數時候都在閉關鑽研禁術,不曾理會紅塵俗世,前些日子修煉有成,這才靜極思動出來走走,今日聽潤玉說起六界趣聞甚為有趣。”
潤玉不疑有他,只以為他真是一心修煉的得道之士,反而很是佩服他的向道之心。
璇璣宮就在那片暗林後,不多時便到了,月華詫異道,“你這宮裡竟一個人也沒有,不覺得冷清嗎?”M.Ι.
“我本就是個萬年孤獨的命理,又是司夜之神,有長夜星河為伴便是極好,倒不覺得冷清。”潤玉眼神略有暗淡,強自笑道。
月華見他笑容勉強,想是有別的苦衷,也不點破,只皺著眉道,“閉關時不覺得,如今出關了我卻不願所居之地如此模樣,潤玉可能允我稍稍佈置一番?”
還沒等潤玉答覆,遠遠的一位仙侍尋摸了過來,面上神色焦急,一見著潤玉就連忙道,
“夜神大殿,陛下讓您趕緊去雲霄寶殿。”
潤玉朝月華歉意一笑,讓他在璇璣宮等著自己。
眼瞅著雲頭消失在天際,月華摸著下巴思量,看來潤玉小日子不大好過呀,那仙侍語氣還算正常,眼裡可沒甚麼恭敬神色,甚至隱隱帶著鄙夷。
和書生待了大半輩子,他自問還是有些眼力的。
約摸兩個時辰潤玉才回到璇璣宮,一踏進宮中就愣住了,溫潤的眼眸使勁眨了眨,他沒走錯啊,這是他的璇璣宮?
“你回來了,我見你匆忙走了也沒說反對就自作主張佈置了,你瞧瞧可有甚麼不喜的物件,我換掉便是。”月華打著哈欠隨意道。
原主縱橫六界多年,身上可有不少好東西,他出魔界時根本沒想過回去,順便逛了逛魔界寶庫,將看得上眼的一股腦收進了小塔。
潤玉不知道說甚麼好,清音竹是難得的煉器佳材,現下卻被當作裝飾之物隨意栽在外面,殿內琉璃燈盞,花鳥扇屏,玉器珍玩雖不是仙家寶物,卻都是精美至極。
眼眸緩緩掃過各處,突然生起溫馨之感,只是多了些死物,滿殿孤寂竟似散了些許,像是一個真正的家。
“你剛剛好像不開心,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潤玉臉色微僵,對父帝母神他雖然早已失望,今日的事還是讓他有些難過,這麼多年了,他們對他還是如
:
此不信任。
罷了,幾千年了,早就該習慣的不是嗎?
最後潤玉還是搖了搖頭,溫聲答了句“沒事”。
既然苦主都不願說,月華自然不會多管閒事。
想到後院的水池,他眸子亮亮的,一把拉住潤玉的胳膊就要帶他去看。
“嘶”
潤玉猛的吸了口冷氣,面色隱隱發白。
月華眸子微冷,唰一下掀起他的衣袖,猙獰可怖的燙傷映入眼簾。
鳳凰一族的涅槃火。
懊惱的瞪了眼連說沒事的潤玉,月華呵斥道,“怎麼會沒事,你體質屬水,火系與你體質相剋,更何況鳳凰族的涅槃火,與你法力碰撞豈有不疼的道理。”
潤玉定定的瞧著滿臉惱怒的月華,突然就笑了,不同於經年如常的溫潤一笑,那是從骨子裡發散出的喜悅。
“你還笑,疼死你活該。”月華取了一片八瓣仙蘭,將仙蘭覆在了潤玉傷處。
不消片刻,那處燙傷就恢復如初。
“八瓣仙蘭這等珍貴的聖藥用在我這小小的燙傷上,月華不覺得浪費?”
月華沒理他,傷治好了也該解決旁的事,冷聲問道,“怎麼傷的?”
潤玉微微垂下頭,自他被天后帶上天宮,幾千年來這是第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
至於旭鳳,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愧疚。
實在叫人分證不清。
真是可笑,他血脈相連的親人還比不上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潤玉抬首淺然一笑,“昨日火神被黑衣人襲擊,我和那人過了幾招便傷了,都怪我學藝不精,現下已經好了,你不用擔心。”
月華袖袍一揮,一張泛著寒氣的冰床陡然出現,“以後你在這上面睡。”
“萬年寒玉是輔助修煉的寶物,你將這麼大塊寒玉製成冰床,想來是你修煉所用,給了我你怎麼辦?”潤玉神色複雜道。
萬年寒玉極是珍貴,千萬年才得尺許,整個九重天庫存也不多,旭鳳涅槃前母神想讓父帝恩賞此物也沒能得父帝同意。
“等我一會兒。”月華扔下這句話身影如青煙般散去,
片刻後,潤玉錯愕的看著面前跪倒的黑衣男子。
“是他嗎?”月華抬起頭,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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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太快,奇鳶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他們這一族天生擅長隱匿,潤玉法力已屬強橫,單打獨鬥自己也非敵手,可他奉命監視這麼多年從未被發現過。
潤玉仔細看了看,搖了搖頭表示抓錯人了。
“他在你宮外鬼鬼祟祟,肯定不是甚麼好人,而且他身上有鳳凰的味道,傷你的是鳳凰族火焰,這人肯定知道。”月華不肯承認自己弄錯了,理直氣壯反駁道。
潤玉臉色一變,負在身後的手掌緊握成拳,九重天上只有兩隻鳳凰,又是在自己宮外,原來母神一直就在派人監視他。
那她應該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狼子野心,到底有沒有害過旭鳳,明知他是冤枉的今日卻百般刁難。
可笑他當初怎麼會將母神視作母親,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
月華兀自不肯相信自己弄錯,正想著怎麼逼供,忽然聽到潤玉冷然似冰的話語,“你走吧,回去告訴母神,潤玉多謝母神如此悉心呵護,只是潤玉已然成年,往後就不勞母神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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