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正屋廊下。
晏大夫吹鬍子瞪眼看向面前的梅長蘇,前些天一向客居後院不理外事的月小子突然展現出強悍的醫道造詣。
略略探討一番發現月小子年紀雖輕對醫道瞭解卻精深得很,當時他可高興壞了。
可他高興得太早,就蘇小子這樣點燈熬油法,一點不注意保養,就算有十個他這樣的大夫也沒用!
需知人體是有極限的,蘇小子的身體已經是虛不受補到了極點,半分猛藥不敢下,只能慢慢調理,可是他這裡剛補足一分,轉眼蘇小子又用去兩分,入不敷出,哪裡還將養得好。
今日寒風格外暴烈,最易感染風寒,蘇小子竟還想出門去。
沒門!
晏大夫眼一瞪,傲嬌的小眼神指向月華:“他甚麼身體你不知道啊?他說要出門你就準?你做大夫的怎麼能容他胡來!”
說起這個就生氣,把蘇小子教給月小子照看他原本很放心,只偶爾來看看情況,誰知恰巧就讓他發現蘇小子要在今天這種天氣出門,本該阻止他的月華還有心情和飛流玩鬧。
一個兩個的氣死他老人家了。
月華滿臉無辜的攤手,這真不能怪他,他反對來著,可是被書生軟乎乎的瞧了一眼就啞火了。
最後幾人還是出門了,飛流抱著晏大夫上了房頂,沒了攔路虎梅長蘇趁機帶著月華溜了。
“其實晏大夫說得沒錯,你不該出門的。”
梅長蘇虛虛的笑了笑,“你應該知道的,我比誰都擔憂哪天我倒下去了,如非必要我也想好好養著。”
馬車沒走多久就到了。
言豫津沒想到月華也來了,喜不自勝道:“連一向不出門的月兄都登門了,我的面子可真大。”
知道書生今日登門,言豫津早早讓下人備好炭盆,快過年的日子,幾人高興的談天說地。
月華飽含深意的瞧了眼言豫津,書生特意登門想也知道不會這麼平淡,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就聽書生將話題引到使臣身上。
“三十七年前,大渝,北燕,東海三方結盟,以五倍的兵力威壓邊境,那名使臣年方二十,持王杖櫛節,隻身一人穿營而過,刀斧脅身而不退,他在敵營王帳之內舌戰群臣,心堅如山言語似刀………”
“如此使臣,當不必藺相如失色吧。”
月華詭異的看了眼言豫津,這使臣不會是言豫津的父親吧。
言豫津如此跳脫的性子,其父竟有如此膽識?難怪敢夾帶黑火了。
書生今日來又是為了甚麼?
言豫津暈乎乎的聽完自家父親往日的事蹟,猶是不敢置信,但他知道蘇兄不會說謊,想到蘇兄的身份一向聰慧的他神色一正,問起梅長蘇今日來意。
恰在此時言侯回來了,見幾人進內室談話,言豫津眼含擔憂,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能管的,只能站在外面等著。
月華跟在梅長蘇身後一起進門,他可不會管是不是失禮,大爺似的找了張凳子坐下,單手支額打了個哈欠,“有點困,你們談,當我不存在。”
面對言侯古怪的目光梅長蘇分外無奈,他沒想到出門在外這人舉止也如此散漫,簡直和在自己家沒兩樣。
清咳了一聲梅長蘇開門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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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明□□一事,一番交談下來始知言侯為此竟已籌謀十幾年。
他很高興,可又笑不出來,原來他不是一個人,終究不是他一個人。
雖然方法欠妥,雖然是下下之策,可言侯這份心他收下了,替父親,替姨娘,也替景禹哥哥。
月華一邊聽一邊轉著玉簫,某一刻手上的動作意外的頓了頓。
敏銳的察覺書生的情緒有些不對,赤焰軍,林燮。
這會是書生的秘密嗎?
一番苦心良言總算打消了言侯的復仇之心,梅長蘇鬆了口氣,帶著月華告辭。
馬車咕嚕嚕使向蘇府,梅長蘇等了許久也不見月華開口,乾脆利落的挑明,“想知道甚麼就問吧。”
是你讓我問的哦!
對於梅長蘇的秘密月華一早就好奇了,他的好奇心不算重可也絕對不輕。
當下也不客氣:“你是誰,來金陵城做甚麼?別想拿以前那套搪塞我哦。”
“還記得我和你說的赤焰案嗎?赤焰軍統帥林燮是我父親,我名林殊,來翻案的。”梅長蘇毫不避諱,簡而言之。
將身份告訴月華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他得保證月華不在旁人面前說漏嘴,也得保證他的計劃不會被無意間破壞。
不等月華追問,梅長蘇又道,
“景琰霓凰都是我少年時的好友,我命不久矣不想曾經的朋友們為我難過,能瞞一個是一個,你以後可不要說漏了,你現在一定在想我為甚麼選擇現在告訴你這些。
你的脾氣有時候比飛流還不好,我怕突然有一天我的敵人們莫名其妙就沒了,我想翻案,名正言順的翻案,你懂我的意思嗎?”最後一句已然帶上了淡淡的祈求。
月華僵硬的笑了笑,“你想太多了吧,哪有人會莫名其妙就消失,哈哈哈。”
講真,現在的皇帝不喜歡靖王完全是因為他有選擇,要是能選的都死了他不就只能選蕭景琰了。
簡單又快捷。
在上回書生病倒後他是想過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幫書生一把,沒想到還沒開始就被人家發現了。
“殺人簡單,可是殺了人之後呢?靖王不會接受這樣得來的皇位,九泉之下的人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冤屈是靠武力威逼洗刷掉的,我也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梅長蘇嘆了口氣,他今日勸的不止是言侯,還有身邊這個無法無天的人。
前幾日皇宮內的眼線傳來宮中藥材失竊的訊息,看時間應該是他剛進金陵城那天,只是越是珍貴的藥材越是很少取用,要不是皇后病了這事兒還不知何時才會被人發現。
他始覺這人膽子之大,倚仗著武功高絕視皇權如無物,之前他只是猜測有沒有這種可能性,這會兒見月華帶著心虛的笑如何還不能肯定。
被人看出來了月華反而理直氣壯:“你的身體根本容不得你這樣費神。”
梅長蘇沒有同他辯駁這些,只是認真的盯著他,溫和的話裡透著倔強,“為了這件事我已經籌謀數年,不想有一絲一毫的差錯,阿月就應我可好?”
沉默片刻,月華抬起頭,神色極其認真:“有一件事我騙了你,你的病有得治,我已經有五成把握了,只要你不再管這些煩心的事,可你要是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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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費神下去,我就真的真的沒辦法了。”
月華並非誇張,他的醫術歷經數個世界磨練,非比尋常,第一次診脈他就察覺出書生的病症古怪,不似尋常的體弱之症,只是他一開始就知梅長蘇對他有堤防之意,雖然他理解書生的做為,但不代表他心裡能舒服,所以故意嚇唬他。
他會容這人派飛流纏著他還是看在飛流的份上,一個不受他幻音曲影響的武學奇才,他稀罕著呢,至於梅長蘇,儘管他欣賞他的才氣,一個不信他的人他又豈會盡心醫治,扔幾丸藥維持著那具身體就是了。
直到那日靖王府一行兩人開誠佈公的談了談,那夜又見了書生病重的模樣,無端的就心疼起來,才真正開始盡心給人治病。
梅長蘇不為所動,倔強的眸子死死盯著他,能治好又怎麼樣呢?他苟活於世只為了梅嶺的七萬亡魂。
抿了抿唇,月華撇過頭不說話,片刻後挪到書生身邊緊挨著他,“讓我抱抱”。
罷了,書生自己都不在意,旁人如何強求得了。
接下來的幾天梅長蘇被晏大夫勒令禁止不許出門,可是禁的了足卻禁不住他那一刻不停的腦袋。
月華嘆口氣,“你終於要對謝玉動手了。”
吏部尚書的兒子何文新殺了文員伯的兒子,被判入獄,這件事月華是知道的,沒想到刑部尚書會想出換囚這個法子,這事還讓謝玉揭露了出來。
巧的是吏部刑部是譽王的人,而謝玉是太子的人,用腳想也知道和梅長蘇脫不了干係。
梅長蘇玩笑道,“我怕再不動手某人就忍不住了。”
“我都答應你了!”月華突然撲過去把人抱在懷裡。
梅長蘇皺眉,“你起來,像甚麼樣子。”
“不要,不想動。”
額角狠狠跳動了一下,梅長蘇略微掙扎了幾下頓覺無力,乾脆任由他抱著。
他已然註定時日無多,便隨他罷。
霓凰進門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景象,她敬重的兄長被一個面容精緻的紅衣男子抱在懷裡,兩人有說有笑舉止親密。
霓凰到底是女兒家心思更細一些,敏感的察覺到有些不對,絕非兄長平平淡淡的朋友二子那麼簡單,於是旁敲側擊著打聽了幾句,最後也只打聽到月華是個醫者。
很快到了除夕,蘇府上下瀰漫著新年的氣氛,小飛流格外高興的和一群人搶著年夜餃。
能在蘇府待著的都不是普通人,或多或少帶著功夫,眼見著這群人為搶餃子都用筷子使上劍法了,月華也有些意動。
梅長蘇出言阻止了他,把自個兒盤裡的水餃放到他碟裡,“你去不是欺負人嘛,喏,吉嬸的餃子很好吃的。”
吉嬸見自家宗主把餃子給了月大夫,連忙端了盤新的過來,“宗主趁熱再吃兩個吧。”
“差不多了,”晏大夫阻攔道,“吉嬸去把參粥端來,蘇小子喝了就去休息吧,雖是新年也不要熬得太晚。”
晏大夫發了話梅長蘇自然只能聽從,喝了粥讓月華陪著回房了。
“我知道你醒著,我要離開一段時間。”黑暗中一道清朗的嗓音突然響起。
彼時梅長蘇還不知道一段時間是多長,眼皮動了動,淡淡答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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