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旅途的起點
◎正文完結◎
公主, 老太太,芭芭拉向眾人說起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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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恩將我的臉和愛琳交換後,他認定我們一定恨透了對方。
唉, 可女人的心思哪裡是男人能明白的呢?
他不懂愛琳, 也不懂我。
換臉結束,愛琳來和我道歉, 我說:“這不是你的錯,何況, 我不在乎臉。”
愛琳問我:“為甚麼?”
我說:“我這輩子漂亮夠了,美麗帶給我的災難多過喜悅。”
愛琳不明白,我就和她說起了我的故事。
愛琳聽完, 又和我說了她的故事。
那天之後, 我們成為了朋友, 我們約定,要幫助對方一起逃走。
我們的逃跑計劃遲遲沒有施行,愛琳在猶豫, 她怕她走了, 就沒人能夠阻止歐恩吃下聖沃爾的屍體。
她已經知道, 吃下真龍將能不死百年的事, 她無法想象,讓歐恩這樣一個人無法被殺死地活上百年會多可怕。
我說:“愛琳,你完了!”
愛琳覺得我說的對,她聽取了我的建議, 把對付歐恩的魔法、卷軸留給了信任的法師。
有一天,她出門回來,告訴我說,她戀愛了。
後來,他們結婚。再然後,戰爭開始,我和她漸漸失去聯絡。
愛琳羨慕我,她說:“芭芭拉,你看起來好自信,曾經我用這張臉的時候,我都不敢抬起頭看人。”
好訊息是,歐恩死了。壞訊息是,我們都不信。
我們猜測他是離開了聖沃爾國,我們哪裡能想到,他會殘忍到用自己兒子的臉活下去……
我看見她的臉被劃傷,肯定是歐恩做的,我想要帶她逃跑,她不肯。
戰爭快結束時,我們見到一面,她有事囑託我。
我:“啊,愛琳,你不要再說了,我理解你,我希望我的臉能夠遺傳給她!不過你確定,她是個女孩嗎?”
愛琳:“希望是吧。生而是‘基恩’會比生而是‘愛琳’容易一點,可‘愛琳’還是想做‘愛琳’。”
我不用問,也能猜到是甚麼事。
愛琳說:“芭芭拉,美麗好神奇!今天我無論買甚麼東西,他們都不肯收我的錢,還有好幾個男人追著我問我是誰、要和我求婚,我以前從沒有遇到過這種事!”
這天之後,愛琳執意每天偽裝外貌後再出門。
我感嘆說:“對方那麼崇拜你,你就不能告訴他,其實你是個女人嗎?”
對方是“基恩”的狂熱崇拜者, 他向“基恩”發誓, 會世代守護這個魔法和卷軸。
我:“你是說?”
但我認為她在這等待不是辦法, 歐恩還很年輕,如果他準備過上五十年再吃,她要等他五十年嗎?
我們出來時,已經是光神歷665年,87年前。
愛琳笑著說:“不,芭芭拉,你聽我說。”
我:“我也只想做芭芭拉!”
愛琳說:“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壞男人,但我還是想要嘗試著去愛。”
我說:“愛琳,你只要自己不在意,別人根本不能拿你怎麼樣。倒是你,有這麼漂亮的臉,不出去走走嗎?”
愛琳說:“太好了,我用不了這麼好的東西。”
我快要暈過去了,“你才剛認識他,你就已經想給他生孩子,你這個人沒救了!”
我嘆了一口氣,我們不再談論這一話題,我們謀劃起了逃跑。
愛琳去了,傍晚的時候她回來,整張臉漲得通紅。
她對我說,她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只差最後一件事要安排。
我們住在迷宮的樹洞裡,在那蓋了一個家,後來又隨迷宮的探險者走出迷宮。
這對我來說是個驚天噩耗,歐恩之後,我再也不相信男人。
愛琳說:“是女人的話,他就不會信任我了。”
我說:“是啊,美麗很好吧。”
愛琳:“我如果有個孩子,不管她長得甚麼樣,我都會愛她,誇獎她,告訴她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然後,她會被愛包圍著長大,成為一個像芭芭拉你這樣自信的人。等她長大後,哪怕發現自己真的不是很好看,她也一定能昂首挺胸地生活下去。”
她告訴我,“戴維”就是歐恩,他已經找到了她。
愛琳說:“我很小的時候被父母拋棄,後來每個得知這件事的人,看到我的臉對我毫無同情,他們說‘我如果是你的父母我也會把你拋棄’。我就這樣長大,我一直渴求能被人愛,一直沒有成功,到了我現在的年紀,我的想法有了轉變,如果沒有人願意愛我,那我就試著去愛別人。”
那段時間,我們定居在城市的一角,過得十分幸福。
總而言之,我們成功了,我們逃出塔後去了時之迷宮。
我捂耳朵,“你完了你完了,和你說不通了。”
她說,她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愛琳說:“我希望能和一個我愛、也愛我的人成立家庭,然後我們的孩子她——”
我放下手,不情不願,“好吧,你說。”
那就是關於龍的事——
如果歐恩死了,龍必將重臨於世。
而我,這位聖沃爾的老熟人,就是時候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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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小公主芭芭拉的故事,柏莎露出了既幸福又感動的笑容。
媽媽好愛她呀!媽媽原來是這樣、這樣愛她的啊!
柏莎原本幻想出來的母親有點嚴肅,今天她才知道,愛琳有這樣坦誠、可愛的一面。
另一方面,她發現小公主好像和拉託納講述的故事形象有點出入。
不,不只是形象,小公主和聖沃爾的相處方式,好像也和故事裡不太一樣……
此刻,聽完故事的聖沃爾一聲冷哼,“臉皮真厚啊,芭芭拉,事到如今,你不會還以為你的話對我有用吧?”
老太太手叉腰,“我更好奇,你不會到了今天還喜歡我吧?”
聖沃爾說:“我學習了很多人類取悅女性的方法,然後我現在看到了皺紋滿面的你。”
芭芭拉:“嗯?”
聖沃爾:“我冷靜了。”
芭芭拉仰天大笑,“很好,以後你別叫我公主殿下了,你叫我奶奶吧。”
聖沃爾:“你有病嗎?”
芭芭拉:“啊,已經開始關心我了嗎,真孝順啊。”
聖沃爾:“%¥#@%¥#%&”
芭芭拉:“%#%#@&%#@”
柏莎、迦南看著他們左一句、右一句,最後還飆龍語的爭吵,整個看呆。
坎普跟得上他們說龍話的速度,他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
伍德縮在角落,不敢動彈,他還以為那個女人是龍王的舊情人,來為人類說情。
現在看來,她分明就是來吵架的!
等到一人一龍吵完,他們都已氣喘吁吁,旁觀者包括坎普都有些看累。
聖沃爾歇息了會,才把惡狠狠的目光從老太太的身上移走。
他轉向柏莎,說:“柏莎,你的母親很聰明,這個女人和我確實是熟人,但我不會再為了她改變決定。”
柏莎注視著聖沃爾的金眸問:“那您的決定是?”
聖沃爾說:“還要等,等我的一位屬下回來。”
屬下?聖沃爾的屬下是誰?一頭龍嗎?
柏莎茫然,可既然龍王這麼說了,他們其他人也只好等待。
等了不知多久,眾目之下,一顆嬌小的洋蔥從黑暗中走出,朝聖沃爾步去。
柏莎沒忍住地喊出聲:“羅伯特?!”
羅伯特毫不理會,它徑直地走到聖沃爾遞出的龍爪上,聖沃爾抬起爪子,龍頭低下去,讓洋蔥靠到他耳邊說話。
過了會,聖沃爾點頭,“是嗎,我知道了。”
洋蔥羅伯特從聖沃爾的爪子上滑下,這頭黑龍又一次看向柏莎。
龍的金眸將柏莎牢牢盯視,他的聲音一字一頓,極具威嚴:“柏莎,我可以答應你,不向你們發起戰爭,但我需要你們為我做到三件事。”
既然是談判,龍族自然會提出要求,這是柏莎在來之前就已做好準備的事。
可是,在前來的路上,她也在想,他們要為龍做甚麼,才能彌補當年的罪孽?
答案是,怎麼都不夠。滅族之仇太大,哪裡可能輕易磨滅?
在聽到聖沃爾說出第一件事後,柏莎整個人都怔住了。
聖沃爾說的是:“第一,我需要你們將人類魔法的真相告訴所有人。”
這、這這簡直就是白送的一件事啊!這件事就算聖沃爾不說,他們也會做!
星谷的法師們已在對真相口耳相傳,柏莎作為學院的校長,和奧瑪商量好要率人修正《魔法史》的內容。
至於魔法塔那邊,柏莎回頭看向伍德……代理塔主伍德聽見聖沃爾的要求,眼中流露出堅定的光芒。
聖沃爾看見他們的反應,他既無表態也無停頓地,說出了下一件事。
聖沃爾說:“第二,我需要你們在法律中制定關於龍的律法,保護我們不受傷害、龍鱗不被偷竊。”
柏莎:“!”
這第二件事聽起來比第一件事還要容易,她是在做夢嗎?
聖沃爾沒理會柏莎呆滯的表情,繼續說下去:“第三,我需要你們每年為我們獻上寶物,寶物的內容視我們需要而定,食物、黃金、工具都有可能。”
柏莎聽到第三件事,鬆下了一口氣,因為這聽起來終於像是個“要求”。
誰想,聖沃爾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的後半句是:“作為交換,我們會為你們提供等值的龍鱗,具體的價值換算之後再議。”
柏莎:“……”
柏莎已經大腦空白,她失去了思考和言語的能力,她回頭看迦南、伍德,發現這兩個人也都張大嘴巴,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坎普、老太太倒是沒甚麼反應。
聖沃爾已經說完了他的三件事,他打了個哈欠,整條龍趴了下去。
聖沃爾說:“好了,我要說的已經說完,我給你們三天的時間考慮,三天後把答案告訴我。”
柏莎立刻回:“好的!”
她怕晚一秒回答,聖沃爾就會反悔,她倒是不怕聖沃爾的話裡有陰謀。
她知道,強大到龍這樣的種族,是沒有必要玩弄陰謀的。
人類才需要玩弄。唉,歐恩法師,一切都因他而起……
“哦,對了。”聖沃爾又一次開口,嚇得柏莎抬起了頭,以為他要反悔。
但沒有,龍王只是朝迦南的方向抬了抬龍爪,柏莎看見一抹溫柔的白光罩住迦南的左眼。
光芒散去後,迦南那隻失去的眼睛已然恢復如初。
這是何等強大的魔法啊!
迦南撫著眼睛,微微震驚,“謝謝您,叔叔。”
聖沃爾擺了擺爪子,“快走吧,我沒用的侄子。魅魔和龍的混血就是不行……”
柏莎和迦南手牽手離開時,聽到了聖沃爾的後半句呢喃。
他們好像已有些明白,這位“叔叔”是頭嘴硬心軟的龍。
可就算再怎麼心軟,他對人類也有點過分寬容了吧……
這份困惑,不只是柏莎一個人有,等到所有人離開,芭芭拉攜著困惑走到聖沃爾面前。
“告訴我吧,聖沃爾,是甚麼讓你轉變了對人類的態度?”
“為了你,芭芭拉,我·愛·你。”
芭芭拉對這聲乾癟的“我愛你”回以乾笑。
“哈·哈·哈,你還是和過去一樣幽默。說吧,到底是為了甚麼?”
聖沃爾已經趴下,他合上眼睛,囈語般地同芭芭拉講述起這百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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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的時候,我發誓等我復活,我要把人類全都燒光、殺光!
而在那之前,我必須先忍受一場完整的重生。
我第一次重生,是在一個人類法師的軀體裡。
他資質一般,三十六歲才成為大魔法師,夢想是成為一位人神。
我在心裡嘲笑他,人神?不過是我降生的容器罷了!
他聽不到我的聲音,就只是不分晝夜地學習,他的勤奮弄得我也無法休息。
這就是人龍共體的麻煩之處,我們的意識相互影響,尤其是在他成為半神前,他連我的存在都察覺不到。
他學習,我跟著一起學習,他熱愛,我跟著一起熱愛。天啊,我堂堂龍王竟然在陪著螻蟻學習魔法?
可是,這叫甚麼魔法?人類根本沒有自己的魔法,這只不過是場幻影,是我施下的詛咒!
然而,他對此一無所知,他不斷努力,他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
該死,我開始同情他了,我開始期待他能夠成功了。
不!這種事絕不可以,我不會讓他成功!我的怒火擊向他的身軀,他被撕裂,他悽慘喊叫,他以為這是學習的一部分,以為熬過了就好。不,你死了,你馬上就會死,而我會前往下個人類的軀體裡重生!
我就要開始得意,他的精神卻先於肉|體離世,身體被短暫交給了我,我透過那雙人眼,看見歐恩,歐恩就那樣冷冰冰地看著“我”,看著他同類的屍體。
那一刻,我的心臟驟痛,我回想起這個人研讀魔法的日夜,他的熱愛,他對未來的嚮往……沒了,全都沒了!
他這一生都被魔法毀了!都成了泡沫!我又問自己,這和我有甚麼關係?沒有關係,我又為甚麼要痛苦?
我心底的痛苦究竟是源於龍,還是源於這個人類?
我迷茫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經歷了幾乎同樣的事。第四次的時候,我已有意對那個人溫柔,他只是單純地承受不住龍的降臨。每一次,我都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痛苦,每一次,我都能看到歐恩那種冰冷的目光……
我現在閉上眼,還能回憶起那一幕。那種夢碎了,人生被戲耍的感覺,太痛了!遠遠勝過軀體的疼痛,只有被你背叛能與之相比,但又不同。
這種痛,我從前沒有體會過,我為龍的時候,不知道甚麼是弱小,甚麼是無能為力,我連恐懼是甚麼都不知道。
現在我知道了……被強者踩在腳下,無法動彈,無法反抗,尊嚴被碾碎,希望被摁滅,就只能靜靜等待著死亡。
這些天,我回到了龍的軀體裡,我躲在這,不做別的,就是哭泣。我在發洩我曾經遭受的痛苦,在那些人類軀體裡感受到的痛苦。
我意識到,我的復仇已經完成,我的怒火已經平息,以後我的同類降生還會撕裂更多人類的身體,我還要希求甚麼呢?沒有甚麼值得燒的。那些人,那些普通人,他們原本就甚麼都沒有……
你知道嗎,我身體裡現在這個叫拉託納的人類,他的一生都被歐恩安排,他自以為的愛情也是歐恩安排的部分。歐恩戲耍了他,我也是。我明明知道柏莎的戀人是龍,我故意不告訴他。
所以,我留下了他,讓他存在著吧,哪怕只是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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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聖沃爾的話,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她開口時,手背在身後,聲音很慢很慢:“你變了,聖沃爾。”
聖沃爾仍然合著眼睛說:“是啊,我變了。過去的那些年,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在想,為甚麼人類那麼小的軀體,可以承載那麼多的痛苦?”
他停了停,又說:“而我吃了你姐姐們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是那麼痛苦?”
他說到這,眼睛微微張開,金眸朝向老太太,“對不起,芭芭拉。”
老太太揮了揮手,“都過去了,聖沃爾,我要報復的,都早已報復回來。”
聖沃爾點點頭,眼睛卻還是一眨不眨地看她,他有話要說,又不知如何開口。
可她已經轉身離開,他沒有阻攔。
走到地道附近時,老太太停了半步,“聖沃爾,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聖沃爾的聲音有點尖細,他不敢相信,“為了甚麼?”
老太太說:“為了給你講故事。我老了,不漂亮了,只有故事越說越好。”
聖沃爾說:“是嗎,我也老了,眼睛花了,就只有耳朵還好。我等你回來,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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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莎、迦南離開的時候走的是地城正門,領路的人是那顆洋蔥羅伯特。
路上,他們得知,羅伯特數百年前就一直是龍族的管家。
柏莎哼哼兩聲:“所以你來找我談甚麼‘獻祭靈魂’,都是給我下的圈套吧?”
迦南對此一無所知,聽到“獻祭”兩個字,他擔憂地抱緊了戀人,戀人拍拍他的手以作安慰。
羅伯特沒有否認:“柏莎大人,這是聖沃爾大人安排的一場考驗,他想要相信人,又害怕相信人。”
柏莎問:“為甚麼選中我?”
羅伯特說:“‘考慮到她是我未來侄媳,就算生氣也不能吃了她’,這是大人的原話。”
迦南輕聲自語:“侄子、侄媳……”
柏莎看一眼迦南,她知道他已經在幻想他們未來成立的家庭,她無奈又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接著,她轉向羅伯特,“可我看聖沃爾今天的態度,我覺得我哪怕不透過考驗,他也不會對人類怎麼樣。”
羅伯特承認:“是的,大人的想法發生了巨大轉變,原因是甚麼我不知道。”
柏莎點了點頭,她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對她來說,結果是好的就足夠了。
迦南還有問題:“羅伯特先生,您一直在為龍工作,不該很討厭人類嗎,為甚麼還去了學院?”
柏莎猜測:“是和他有關吧?”
羅伯特露出笑容,“對,和他有關。”
他們三個只要說到“他”,彼此就都知道在說的是誰,那位校長,那位老人。
羅伯特說:“柏莎大人,我和您說過吧,我第一次見到他,就讓他吃了我。因為我初次碰見他的時候,看見他在哭泣,我不知道這個年輕人為甚麼哭得這麼厲害,我想要安慰他,就給了他一塊洋蔥。他吃了,吃完後哭得更厲害,生啃洋蔥的味道很爛,他邊吃邊哭,邊告訴我,他覺得自己拖累了別人。”
羅伯特頓了頓,聲音啞了點:“但我知道情況不是這樣。我瞭解他的事,大家逼迫他成為阿德勒,他沒有自己的姓名、自己的生活,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虛假、被構造的。這樣的一個人不該怨天尤人嗎?可他不是,他竟然在想,自己要怎麼做才能為魔法界多出一份貢獻。”
柏莎說:“他已經做了很多、很多事了……”
羅伯特說:“那是後來。他年輕時,對自己可懷疑了。他還對我說,要把他的靈魂給我,換取力量。我拒絕了。他問我‘因為我太普通?’,我說‘對,我只要最傑出的天才的靈魂’。我騙了他,我拒絕他,是因為我不捨得。”
柏莎、迦南在暗暗掉眼淚。
他們這時三人已經離開洞穴,天空之上,群龍飛舞。
天空之下,是被白雪覆蓋,還未全部枯朽的野花野草。
羅伯特指著那些花草說:“人類很少在意隨處可見的植物,他們不知道,偏偏是這些植物開得最茂盛、最具生命力,它們構成了世界的多數,沒有它們,世界不會像今天這樣美麗。”
柏莎說:“而我,千年難遇的天才,也要努力生長,不輸給他們才行!”
羅伯特笑了,“是啊,就憑藉您的這份自信,我相信您會勇往直前地走下去。”
迦南面向柏莎說:“老師,我會陪伴您,一起走下去!”
兩個年輕人相視一笑,他們手牽手,越過羅伯特,跑出地城的大門。
冬日的陽光傾灑在他們身上,幾聲歡快的龍吟在空中奏出樂曲。
龍族在慶祝重生,他們在慶祝新世界的到來。
他們奔跑,尖叫,似乎想將這段時間壓抑的情感全部宣洩而出。
到了後來,只是尖叫已經不夠,他們開始報名字,報出一個又一個偉大的姓名。
愛琳,茵卡,阿德勒,利奇,奧瑪,爾納巴,肯特,喬治,拉託納,戈登,芭芭拉……
名字快要說完,剩下的名字在他們的心中流淌。
那些沒有名字,但亦同樣偉大的人們。
他們構成了世界的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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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王要求的三件事,毫無疑問,他們會給出肯定的回答。
但踐行的過程比他們預想得要困難。
法師們對歐恩、對光之女神的信仰難以被擊碎,狂熱的信徒們認定這群從星谷來臨的人們是暗之女神的擁躉。
“你看,他們都叫自己星谷了,大家都知道,暗之女神也被叫做星之女神!”
他們的話語有理有據,爾納巴無法反駁,要對抗信仰,就只能造出一種新的信仰,這不是星谷想要的。
到最後,變成了武力鎮壓。
“儘量使用溫和的心靈魔法。”
這是星谷的法師們行事的方針。
學院那邊,柏莎和奧瑪、肯特分為三組,分別率人糾正魔法的歷史。
自然,他們的工作量也等分成了三份,誰想每一份的量都多到超乎想象。
柏莎已經帶領團隊通宵加班多天,她一邊修改,一邊破口大罵:“歐恩,你這個混蛋,你到底編了多少神話故事!你做甚麼法師,你去寫小說好咯!”
迪夫頭倒在桌上,又強撐著坐起,“柏莎大人,我已經三天沒有睡覺了。”
迦南說:“迪夫先生,才三天而已,您好弱呀。”
迪夫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是是是,你說得都對……”
埃莉卡說:“再堅持一下吧,迪夫先生,星谷過幾天會派人過來。”
柏莎說:“不用等星谷,馬上我們就會有幫手了。”
說到這,幫手們敲門進來,向日葵琳、土豆金、棉花黛兒、蘑菇咚咚,啊,當然少不了洋蔥羅伯特。
迪夫一下子精神了,“你們這群植物還認字?!”
洋蔥羅伯特跳到桌上,根鬚沾了點墨水說:“何止認字?我們還會寫字呢。”
棉花黛兒走到迦南旁邊,“甜心,要不要嘗一口?這次包甜。”
迦南捂臉,“我不會再相信您的話了,黛兒小姐!”
眾人看著迦南和黛兒,歡笑著開始了新一輪的加班。
魔法塔那邊,伍德剛剛發現聖沃爾國的實際掌權人一直都是塔主。
換言之,他發現自己既是代理塔主又是代理國王,他當場被嚇哭。
這位中年男人沒有退縮,他告訴妻子、孩子:“我在做一件很偉大的事。”
但偉大也意味著危險,他已經收到幾十封歐恩的狂熱信徒寄來的威脅信。
他捏了把火,燒燬,換上塔主的衣袍,準備出門進行又一次真相的宣講。
艱難的兩個月過去後,事情慢慢發生轉機。
新的《魔法史》被出版而出,伍德不用再穿魔法鎧甲出門,星谷對外的戰鬥也在慢慢減少。
相信真相的人變多,信仰歐恩的人反倒被打成了邪|教徒。
迦南對此,高興道:“太好了!真相果然比虛假更有說服力!”
柏莎說:“你錯了,他們只是覺得真相有利可圖。”
龍鱗、也就是魔晶石,市場上已不再提供。
唯一的貨源在星谷這裡,每個想來星谷購買的法師們,都必須堅信魔法的真相。
不信的話,他們會被星穀神秘的力量彈飛出去。
於是,可笑的事情發生,歐恩的狂信徒們現在在家中研究對鏡施法,催眠自己相信真相。
另一方面,紐泰城的商人們,學院送了他們魔法儀器和晶石,條件是,他們需要把嶄新的《魔法史》替換舊的,送到世界各地販賣。
商人們毫不猶豫就答應,他們從不相信歐恩,也不相信星谷,他們只相信黃金和自己的性命。
無論如何,從結果上來說,還不差。
又過了大半年,柏莎、迦南他們判斷可以暫時放下聖沃爾國,去其他國家了。
沒錯,龍的重生不僅僅是在聖沃爾國。
其他國家掌權的龍對待人類是甚麼態度,還需要他們去談判、去說服。 柏莎和奧瑪討論後,她答應奧瑪每年春夏兩季前往他國,秋冬兩季留在學院。
現在新一年的春天到來,他們準備出發。
出發前,龍王聖沃爾為他們寫了一封信,信上蓋了龍爪的印記,還附上了一枚鱗片。
聖沃爾說:“這是一枚特殊的鱗片,每頭龍身上只有一枚,摘下後需要幾十年才能長出下一枚。有了這枚鱗片,夠你這樣的人類使用三十年的魔法。”
柏莎愕然,“這我怎麼能收下?”
聖沃爾說:“這是拉託納想給你的,芭芭拉也想給你,拿去吧,我要午睡了。”
柏莎收下,她感覺到這片鱗片在微微發熱,她一離開洞窟,就哭了。
迦南緊握住她的手,“老師,拉託納大人的意識還存在著,說不定有一天他還會回到我們的身邊。”
柏莎點點頭,“嗯,我相信。”
他們告別聖沃爾後,踏上了離國的道路,他們的旅途既順利又不順利。
龍大多厭惡人類,又大多喜歡他們。
“我聽說過你們,柏莎和迦南,你們的故事傳得很遠很遠。”
而柏莎他們要帶來的,是關於其他人的故事,關於愛琳、茵卡以及很多無名人的故事。
他們希望,這些愛聽故事的龍,能夠和人類和平共處。
第二年,他們出發的時間晚了一個月,那個月,他們舉辦了婚禮。
求婚的人是柏莎,迦南聽到後,反覆確認三次,才敢相信這不是錯覺。
後來迦南每天逢人就說:“這是我的未婚妻。看到了嗎?看過就再看一次。”
婚禮前一夜,迦南賣力取悅柏莎,早晨的時候,他又為柏莎做了三種不同的早餐。
所以婚禮當天,柏莎滿腦在想:賺了,賺了,和這個人結婚,賺死我啦!
迦南在想:她不會後悔吧,她不會後悔吧?
她沒有後悔。兩人順利完成婚禮。
婚禮上,奧瑪真誠地向他們獻上祝福。
柏莎看著奧瑪,想到兩年前,她和她那場關於婚姻的談話。
奧瑪當時說:“而我,沒有選擇。”
那句話燙痛了柏莎的心,餘熱在今天也還未消去。
奧瑪卻不在意,她主動和兩個年輕人說起往事。
“你們知道嗎,在公平之迷宮裡,我和他也舉辦了一場婚禮。”
啊,原來是這樣,柏莎、迦南恍然大悟,他們終於明白,為何那天那兩位老人出來後都對迷宮隻字不談。
基恩的迷宮卷軸其實還能開啟,但他們所有去過迷宮、又還活著的人,都同意要將迷宮封印。
幻境很美好,人卻必須要面對現實,要勇敢地向前方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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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
柏莎作為校長,在辭退位置、離開學院前發表了最後演講。
“數十年前,我們這些法師們追求的卓越是一場陷阱,龍化的陷阱,想必你們在書本中都已學到。
“數十年後,我們擁有了真正的卓越,我拿柏莎之名向各位發誓,而今的卓越值得追求。
“但我們仍然需要警惕。警惕傲慢、心懷感恩。
“很多年前,我初次來到學院,那時校長對我們說,未來屬於我們。但今天,我不會這麼說。
“我會說,你們是開闢未來的人。我希望你們開闢出來的未來能夠容納所有人,強者,弱者,法師,對魔法一竅不通的人,有錢人,貧苦的人,幸運的人,不幸的人,醜的人,美的人……
“我相信,你們有能力創造一個那樣的世界。
“這些年,我遇到過很多了不起的法師,我同他們無法比擬,他們呵護了我,用愛、用包容,他們都很偉大。有人擅長元素魔法學、有人擅長變形學、有人撰寫出了流傳百年的魔法書籍、有人從過去前往未來保護我、還有我們擅長儀器製造的奧瑪教授,你們都認識她……但也有人,不會任何魔法。
“別那麼看我,我可沒有欺騙你們,很多人都認識他,你們的奧瑪教授、肯特教授、還有即將成為你們新校長的埃莉卡教授也都認識。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有多麼偉大。
“嗯?名字?我不記得了。名字是最不重要的事,孩子們,你們長大就會懂了。”
演講結束,埃莉卡在臺下等她,她們擁抱了對方,一起向外走去。
邊走,埃莉卡邊和她說,她和迦南離開的這三年裡,聖沃爾國都發生了甚麼。
是的,他們離開了整整三年,一些國家的路途遙遠、以及部分龍族的態度執拗,讓他們不得不改變行程的計劃。
因而,柏莎這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將校長的位置交給埃莉卡。
比起常年不歸的校長來說,學院還是更需要一個常在的校長吧。
況且,都過去這麼多年,埃莉卡早就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值得託付重任的法師。
埃莉卡第一個說起的是人龍的情況。
現今的魔法已不再有龍族的詛咒,但過去的詛咒還在。
龍和人的意識在同個軀體裡相互爭鬥,有的龍勝,有的人勝,還有的兩敗俱傷。
再有一些是達成了奇異的共存,從此,名為半龍人的種族誕生於世。
他們長著龍頭,有著人的身體,他們喜歡自言自語,對於挑選朋友、伴侶比常人嚴苛。
要選中一個人、龍都喜歡的物件,這多困難啊!
再然後,埃莉卡說到人類和龍族的貿易方面,也就是當年聖沃爾提出的第三個要求。
人類獻上寶物,龍族給予龍鱗。
埃莉卡說:“最近受歡迎的寶物是一件魔法器具。奧瑪的學生髮明瞭一種結合冰魔法和風魔法的器具,龍龍都購置了一臺。”
柏莎笑了,“不愧是奧瑪的學生,真有創意!”
她們的歡笑聲停下後,埃莉卡說起了些不太好的訊息。
比如說,有人在偷偷狩獵龍,又比如說,有些受到詛咒的貧困法師,故意在身上加大龍化,把鱗片拿去售賣。
柏莎嘆息:“貧窮是永恆的難題。”
埃莉卡說:“星谷在想辦法解決,那些當年被魔法塔追殺的法師們都已離開去外面生活,現在星谷的能量被拿來救治窮人。遺憾的是,遠遠不夠。爾納巴在聯合奧瑪教授想新的辦法,他們近來研究出用魔法輔助種植業、畜牧業發展的儀器,打算從食物的源頭上解決問題……嗯,目前還不太順利,貴族們對此提出抗議,伍德大人表面迎合貴族,暗地在配合星谷逐一說服他們。”
再然後,埃莉卡說到了弗麗達。
埃莉卡說:“弗麗達創辦了一所新學院,只招收女性的學院,聽爾納巴說,是星谷的那些女孩子們觸動了她。唔,也有人說,是她被拉託納傷害得太狠,對男人徹底失望。”
柏莎評價:“怎麼看,都是前者聽起來更有可能吧。”
柏莎還記得,當初弗麗達被女法師們團團圍住,那些法師們崇拜地看著弗麗達說:“我是聽聞了您的名字,走上了這條魔法的道路。”
那些摯誠的目光,怎麼會不打動弗麗達的心?她自己也是從默默無聞,到現在這樣強大的。
埃莉卡說到這,又補充了一條弗麗達情感生活上的軼事。
簡言之,弗麗達和身體裡的那頭龍談上了戀愛,這實在是一種很新的戀愛。
柏莎不禁關心起追求弗麗達的坎普怎麼樣了。
埃莉卡說:“坎普先生啊,他現在可受歡迎了,母龍們都說他沒有鱗片的樣子好有型。”
柏莎:“???”
是嗎,這樣也可以,那就恭喜坎普啦。
下一個說起的人是迪夫。
埃莉卡說:“迪夫他被羅伯特騙走了,不知道在做些甚麼,只是每年都會帶些神奇的植物回來。那些植物真的很神奇,它們能治療很多病症,多虧了他們,醫學這兩年進步得很快。”
柏莎注意到埃莉卡說的是“迪夫”不是“迪夫先生”,她挑了下眉毛,沒有追問。
再下一個說到的是杜克和波文。
杜克去做了商人,波文得到父親賜予的封地,成為了一位伯爵。
柏莎後知後覺發現,波文的父親就是那位公爵大人……
呃啊,她差點就把那位公爵弄得不|舉了。
杜克還有一件事震驚了她,他竟然和迪夫的妹妹安結婚了!
柏莎叫出聲:“他和安怎麼會在一起?!”
埃莉卡說:“很多年前,他們就認識了。他們在您的崇拜者協會里認識,是的,您竟然有那樣的協會,您自己都不知道吧?那些年,杜克常常把您的訊息帶給安。”
柏莎聳肩,“我這是成了別人戀愛的工具啊。”
埃莉卡笑了,“迪夫知道這件事後,狠狠批評了杜克,但怎麼說呢,杜克、安他們都長大了,迪夫想管也不管不了他們了。”
說完自然魔法學的眾人,埃莉卡想到那次他們集體出發的野營。
埃莉卡說:“您知道嗎,柏莎大人,洛克山變得有名了,現在好多人都跑過去尋找寶藏。”
柏莎訝異,“怎麼會突然變得有名?!”
埃莉卡說:“今年誕生了一位傑出的法師,他出生鄉村,大家都想知道他是怎麼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成為這麼了不起的法師。他告訴大家,他的秘訣就是那座山和那句寶藏的口訣。”
時隔多年,柏莎還能想起那句口訣:在黎明的光芒照亮這裡的每一寸土地時,至高的寶藏會顯出它的影子,就連黃金也無法與之媲美。
至高的寶藏?從來沒有。但每個鍥而不捨去那裡的法師,他們本身就已經是寶藏。
柏莎莞爾一笑,“還有嗎?還有甚麼有趣的事嗎?”
埃莉卡後來說起的人,有很多,柏莎都已不記得名字。
比如多琳,她是誰?埃莉卡說這位多琳現在是弗麗達學院裡的知名教授。
柏莎聽見那是一位傑出的女法師,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還有一些人的訊息,是埃莉卡完全不知道的。
比如說瓦倫,和歐恩一戰後,柏莎再也沒有聽說過他。
又還有一些人的訊息,柏莎不是透過埃莉卡,而是透過其他人瞭解到。
比如芝妮雅告訴柏莎,小公主芭芭拉現在在和芝妮雅一起經營打嗝酒館。
芝妮雅回憶當年,她第一次碰見小公主,小公主把身心俱碎的她摟緊懷裡。
“好了,孩子,別哭了,要不要嚐嚐我釀造的酒?”
芝妮雅現在已有些年長,但所有年長的女人、所有的老太太,曾經都是小女孩。
芭芭拉則會說:“每個女人曾經都是小公主!”
這種話誰說都沒有說服力,但公主說了,每個人都會多少信一點。
小公主常常會去和聖沃爾見面,給他講故事。
聖沃爾說:“你不需要來得這麼勤快,我知道你想要贖罪,但你來太多次,我心裡不好受。”
芭芭拉說:“你想多了,我只是作為老奶奶來給我可愛的孫子講故事罷了。”
聖沃爾咬牙,“小心我吃了你。”
芭芭拉說:“你不怕硌牙的話就試試看。”
聖沃爾說:“&@#%¥#@%%”
芭芭拉說:“#!@#&%%&”
唉,這兩個人聊到最後總會變成龍語的爭吵。
柏莎已經熟練掌握龍語,但還是不能做到像芭芭拉這樣的語速。
就連聖沃爾都說:“你才是龍吧。你的語言能力太強大了!”
芭芭拉說:“承認了吧,乖孫……”
又,又吵起來了。
柏莎頭痛。但是看到聖沃爾和芭芭拉關係那麼“好”,她心底的高興還是戰勝了頭痛。
柏莎每次來看聖沃爾,有一半的原因都是來看拉託納。
這時候,聖沃爾會把拉託納的意識放出來,和柏莎碰面。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彼此都不說話,不知道要說點甚麼。
拉託納好像想說點“不合時宜”的話,但他望著柏莎旁邊的魅魔青年,話又吞了回去。
他們結婚後第一次去看拉託納的時候,柏莎向拉託納介紹:“你好,這是我的丈夫迦南。”
迦南緊跟著說:“你好,這是我的妻子柏莎。”
拉託納:“……”
拉託納心碎了。聖沃爾說:“你們這樣傷害他,是不是還是不來比較好?”
不,拉託納想要見他們。他想要見所有的、曾經認識的故人。
弗麗達也會來看拉託納,拉託納對她說了聲“對不起”。
弗麗達聳聳肩膀,指著自己的肚子對拉託納說:“你好,這是我新交往的戀人。”
拉託納:“…………”
聖沃爾更同情拉託納了。後來,聖沃爾研究起了怎麼把拉託納的意識放出去的方法。
聽說,就快研究成功。
“那不就又得為拉託納造一個軀殼嗎?”柏莎感嘆。
“這次,拉託納大人可以自己選擇了。”迦南說。
“嗯,那聽起來還不錯嘛!”柏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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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過去的十餘年,柏莎、迦南他們看到的好事總是多過壞事。
最好的事就要數人龍的共存,其次的好事是人類還可以繼續使用魔法。
很多年前,柏莎為不能使用魔法遺憾,老人對她說:“事情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老人還說,這不叫轉機,這就叫人生。
很多年後,柏莎懂了,人生的確奇怪,當初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後來都發生了。
當初以為一輩子無法原諒的人,後來也都慢慢釋懷。
就連對歐恩也是。
柏莎憎惡歐恩,這件事不會改變,但她已經無法再用“壞”、“邪惡”之類單一的詞去形容那個男人。
歐恩為人類魔法做出的貢獻,無可泯滅。他死了,他又還活在人類的魔法之中。
柏莎每次使用魔法,都會想起歐恩,她覺得,這就像是一種新的詛咒。
有甚麼辦法呢,死亡總會帶來詛咒。
同樣的詛咒,迦南也在揹負,他常想起歐恩說的那句話:強者在殺戮中才會變得更強。
歐恩之後,迦南再也沒有殺過人,也很少再進行戰鬥。
迦南常會望著自己的雙手,陷入思考,他擔心他會不會變得越來越弱。
柏莎有一天發現了他的心思,她抱住了他。
“迦南,殺戮的強大是短暫的,真正的強大應該源遠流長。”
“那甚麼樣的強大才能做到這樣呢,老師?”
柏莎聽到“老師”這個稱呼,笑了,哎,怎麼會有人結婚了還這麼叫的啦。
柏莎回答:“溫柔的力量。正如我們認識的很多人,我們會一直記得他們,但你不會一直記得和歐恩的那場戰鬥,對嗎?”
迦南想了想說:“我已經忘記了。”
柏莎親了他一口,說:“對嘛,你已經忘記了。”
這樣回答著迦南,柏莎對於自己揹負的詛咒也釋懷了,她釋放魔法時想到的是法師歐恩,不是屠戮者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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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比起歐恩,柏莎更多想起的法師是自己的母親。
柏莎仍然沒有將基恩是女性的事說出去,她認可喬治的判斷,現在還不是時機。
她還需等待,等待弗麗達的學院越辦越大,等待女法師學徒的比例從37%擴充套件到更大。
但柏莎已有了讓“愛琳”這個名字變得有名的計策,她在撰寫《魔法學》的第二本。
根據愛琳留下的筆記,加之這些年她和迦南冒險時,她自己做下的研究。
等到這本書出版,她會為它署名“愛琳&柏莎”。
迦南說:“這兩個名字並在一起,看起來真美。”
柏莎也這麼覺得。
每年下雪的時候,他們都見到純白種子混入其中。
種子依然沒有同迦南說話,它只委託柏莎向迦南表示感謝。
“原來我甚麼植物都不想變,我只想回歸起點,做一粒雪。”
每一粒大雪中的純白種子落在地上,都會長出千奇百怪的植物,它實在是隨性而為。
於是每年大雪結束,柏莎都要頭痛地去為新生的植物們做調查。
她的那本《魔法學Ⅱ》越寫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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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冊 《魔法學Ⅱ》被迦南擺在了房間的書架上。
他們的女兒莉迪亞踮起腳,把書本又拿了下來。
她還看不懂這麼深奧的書,就只能看懂封皮。
她大聲說道:“這是媽媽和外婆一起寫的書!”
迦南微笑,“莉迪亞知道外婆的事?”
莉迪亞說:“知道呀,外婆是偉大的女法師!”
迦南糾正:“不,莉迪亞,應該說,是偉大的法師。”
莉迪亞懂了,“嗯,偉大的法師!我長大後,要成為像媽媽、外婆那樣偉大的法師!”
遠處傳來柏莎的笑聲,“莉迪亞,等你長大,你肯定比我、比你外婆都厲害。”
莉迪亞望向說話的方向,紅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就這樣超越你,你不會不開心嗎,媽媽?”
柏莎這時已經走進房間,她把尋找到的又一盆陌生植物放到桌上。
哎,又一年冬天,純白種子,我和你不共戴天!
迦南走過去為她擦汗,她推開他的手,準備先回答女兒的問題。
柏莎蹲下`身,耐心地對莉迪亞說:“不會呀。我不止希望你超越我,我還希望許許多多的年輕孩子都能夠超越我。”
莉迪亞更不明白了,“那媽媽的強大會被蓋過哦?”
柏莎正要回答,丈夫蹲到她旁邊,搶答道:“媽媽的強大永遠不會被蓋過,因為她有著世界上最源遠流長的強大力量。”
柏莎啞然,這個人怎麼把自己當初說的話拿出來騙小孩子啊!
莉迪亞果然上鉤,好奇道:“是甚麼?”
迦南迴答:“是溫柔。”
莉迪亞陷入沉思,她覺得媽媽是世界上最美麗、聰明、強大的人,但是溫柔……很不好說哦。
柏莎的嘴角緩慢上揚,“莉迪亞,你不贊同爸爸的話嗎?”
莉迪亞瘋狂擺手,“不,我贊同,我特別特別贊同!”
柏莎沒有為難孩子,她伸出手揉了揉莉迪亞的黑髮,旁邊的男人見狀,可憐巴巴地看她,她無奈地也揉了揉他的。
結婚多年,柏莎最大的感受是,她真的好像飼養了一隻大型狗。
這隻“狗”漂亮、忠誠、還很愛哭……
她如果當初知道,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愛哭,她和他結婚時,恐怕會多猶豫十秒吧。
對,十秒,再多就不行了,誰叫她是那麼、那麼地喜歡他呢?
不過,他們兩個已很少向對方訴說喜歡,有比喜歡更深一層的情感流淌在他們之間。
名為愛、名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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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是魅魔和龍和人的混血,就外表而言,似乎魅魔的遺傳更強大點。
無論如何,這個孩子會很長壽,迦南同樣如此。
柏莎,一個人類,她的壽命如何,是迦南最擔心的事。
所以,每年春天,迦南都會割下自己腿上的一塊肉給她,求她吃下去。
他的魔法很強大,轉眼就能治好,可她怕他痛,吃的時候總掉眼淚。
他哭得更厲害,“我太怕你離我而去。”
柏莎說:“不要怕,我就在這。”
她吃了。然後為了排解心上的憂鬱,每年春天他們一家都會出門旅遊。
莉迪亞不知道父母在憂傷甚麼,她一個人在外玩得不亦樂乎。
萬物都在疼愛這個孩子,她不管在哪摔倒,都能不留傷痕地笑著爬起。
柏莎會說,這是因為大地的土壤裡有他們親人的靈魂。
這一年的末尾,純白種子送了他們一個神奇的罐子。
他們用罐子前往世界各地,就能收集到愛琳、茵卡,以及阿德勒的靈魂。
至於迦南去世的父親,考慮到他是一頭龍,他們對他的死都不太擔心。
就連聖沃爾都說,利奇早晚會重生於世,和你們團聚。
故而,他們要先去收集另外三個親人的靈魂。
他們再度告離聖沃爾國,踏上新的冒險之路。
路上,迦南、莉迪亞都興奮地把頭伸出馬車窗戶,看外面的風景。
柏莎看著他們,哈哈大笑,她想起往事,想起她初次帶迦南去紐泰城,他也是這樣興奮。
迦南有所察覺,他收回身體,看向柏莎。
迦南說:“你想到我們去紐泰城的時候,是嗎?”
柏莎怔愣,“你怎麼能猜得這麼準啊!”
迦南說:“因為和你有關的事,我每件都記得。”
柏莎揚眉,“這麼巧嗎?我也是,全都記得。”
他們說到這,視線對上,兩人默契地靠到一起,交換了一個吻。
還想吻得深入點,但莉迪亞在,條件不允許。
其實莉迪亞才不在意。作為一個流淌著魅魔血液的孩子,她早早就覺察到爸爸媽媽經常在做些甚麼事。
但這次,莉迪亞還是忍不住提醒柏莎:“媽媽,你要小心爸爸,魅魔很狡猾的!”
柏莎聽到這,綠眸裡迅速泛出眼淚,“莉迪亞說得對,當初你爸爸拼命勾引我,我抵死不從,結果還是嗚嗚嗚。”
迦南嘆息著笑了,“你說甚麼就是甚麼。”
莉迪亞說:“我想聽,媽媽告訴我,爸爸當初是怎麼追到你的!”
就這樣,柏莎在馬車裡講述起顛倒黑白的故事。
她暫且會將這個故事命名為:《魅魔飼養人類指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