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薔薇之墳墓
◎迦南沒有機會看一眼這裡的薔薇花,因為他是混在棺材裡進去的。◎
柏莎的辦法是, 基恩留下的那一大本寫有筆記的《魔法學》。
“您是說,那裡面有治療的方法嗎?”
“唔,說不準。但我在筆記中看到了很多新的藥劑配方, 我們可以試試看。”
迦南沮喪道:“聽您這麼說, 好像不是萬無一失。”
柏莎笑了,“怎麼, 你就那麼想要我吃了拉託納啊?”
迦南覺得這句話有歧意,“我是希望您能吃了真龍聖沃爾。”
柏莎捧住迦南的臉說:“迦南, 我知道你不希望我死,但我不可以這麼做。這不是因為我和拉託納熟識,而是我覺得我的生不該建立在另一個人的死上。不然的話, 我和歐恩有甚麼區別?”
迦南覺得柏莎說的是對的, 他的大腦冷靜下來後, 也開始反思自己不該幻想燉了拉託納大人。
但,他還是無法接受,老師可能死亡的事。
但是不行,藥劑的熬製工作一旦開始不能停下,他們正在熬製的又是些從未嘗試過的新配方。
算啦,就讓他一直這樣誤解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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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魔法學的眾人近來收到一堆草藥的研磨工作。
迦南答應了保密,可當他每每獨自看到老師疼痛地跪坐在地,他還是忍不住想要衝過去抱住她。
“甚麼呀,你連蛋糕都會做?”
迦南懂了,他的聲音有些興奮:“我們要開始工作了,對嗎?”
柏莎愣了下,被他質樸的話語打動,她彷彿都能因為這句話幻想到他們的未來了。
迦南說:“這是因為您安排的工作裡,一定有您特別的用意。”
柏莎看著面前青年漂亮的臉頰, 粉眸又好像要變得溼漉漉的, 她趕緊打斷他。
“會哦。我會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以後每天都給您做一份新的。”
“以後也會有我的,相信我, 迦南。”
“好嘛。我感覺身體舒服了點,是這瓶起得效果,你再幫我多做幾份。”
埃莉卡贊同柏莎的說法,只是她覺得把所有工作都交給迦南一人,未免過分了點。
謊言一開始還不是謊言,基恩的筆記裡的確有新的藥劑配方。
好訊息是,柏莎從瓦倫那裡帶回來的死根,她還有不少,這種強力的“催化劑”大大幫助他們減少了嘗試時間。
說完,柏莎踮起腳尖,親了迦南一下,她將藥劑殘餘的味道送入他的口中。
她現在想起那個令她冷汗淋漓的結婚噩夢,她一點都不覺得可怕了,只覺得嚮往。
柏莎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可他們此刻正在注視對方,相愛的兩人怎麼可能在對視中隱瞞住心思呢?
他嚐到了藥劑,的確苦,苦得他掉眼淚。
柏莎是這麼說的:“熬製藥劑需要注入魔力,比起讓我們消耗龍鱗,還是讓迦南來吧。”
他往後要如何生活在一個沒有柏莎的世界裡?柏莎太好了, 世界上不可以沒有柏莎。
兩天過去,他們總共熬製出了八瓶藥劑,柏莎眼都不眨得全部喝下。
“老師,等您好了,我給您做櫻桃蛋糕。”
“感覺怎麼樣,老師?”
柏莎告訴迦南,這件事只能是她和他的秘密。
柏莎思考過往,她給他安排的大多數工作都沒甚麼特別用意。
“我相信您。那, 老師, 我可以為您做些甚麼嗎?”
“是的, 老師,我看見了,有您的世界真好啊。”
只是,那些配方還不足以根治她體內的毒……
他們會有未來嗎?她好希望能和他有未來呀!
埃莉卡並不知道,這些藥劑將會被用在哪、用在誰的身上,如果她知道,她不會像現在這樣淡定。
“迦南, 不準哭,我還活得好好的!”
“柏莎,認真回答!”
草藥比例、火候、攪拌手法、注入的魔力高低,這些都是可能導致失敗的因素。
她必須欺騙他,因為在自我治療前,她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計劃要安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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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策劃葬禮,策劃你的葬禮?!柏莎大人,你瘋了吧!”
柏莎大笑,“迦南,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會那麼喜歡工作。”
柏莎露出了狡猾的一笑,這個笑容似曾相識。
迦南,我可能比我想象得還要更喜歡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感覺……苦了點,要不要加點糖?”
埃莉卡負責把研磨好的草藥送到藥劑工坊,在那裡,唯一指定藥劑師迦南承擔了所有藥劑的熬製工作。
迦南恍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天來到學院被安排通宵工作時,她也是這麼笑的。
她對他的喜歡,以及她欺騙他的謊言都早已被他看穿。
埃莉卡站了起來,她常年面無表情的臉上產生了諸多裂痕,敬語也全都拋在了腦後。
迪夫懷有相同看法,他也覺得柏莎瘋了,他更在意的是,安如果知道柏莎“死”了,該有多傷心。
“安會大哭的,柏莎大人,您再考慮一下吧!”迪夫說。
柏莎揮揮手,不理會那兩個年輕人。
她走到另一邊,去面對年長的幾人:弗麗達、拉託納、奧瑪、肯特、迦南。
這幾位年長者比那兩個年輕人要多知道一份資訊:歐恩下毒的事。
不過,柏莎告訴他們的是,她身體裡的毒已經被清除了。
這件事是謊言,是她和迦南共同守護的謊言。
此刻,迦南失了血色的臉上,維持微笑都很艱難,他深深地低下頭,以防其他人發現他表情的不對。
柏莎走近他,暗暗握住他的手。
奧瑪在思考柏莎的計劃,“柏莎,你需要先向我保證,那個毒你真的已經解開了。”
柏莎迎向奧瑪,神情輕鬆,“奧瑪教授,不要忘記,我可是一位自然魔法學的教授。更別說,我還有基恩留下的筆記。”
奧瑪猶豫,“可對方是歐恩啊……”
拉託納持有著相同觀點,他的淺眸盯著柏莎,聲音極輕極慢:“柏莎,你沒有騙我,對嗎?”
柏莎凝眉看他,“拉託納,過去這麼多年,明明是你騙我比較多。”
拉託納啞然,“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柏莎說:“算了,不提了。”她就這樣狡猾地繞過了拉託納的提問,拉託納太瞭解歐恩,她不敢和他談論太多,“你們其他人還有問題嗎?”
肯特攤手,“我沒有問題。小柏莎,你交代的任務很簡單,你就是要我們配合在葬禮上大哭一場,對吧?”
弗麗達說:“別指望我會為你哭。”
柏莎回弗麗達:“我知道。我叫你來,和你提前商量,是因為我想,如果是我的葬禮,你是絕不會出席的。”
弗麗達挑眉,“當然,不會有哪場葬禮比你的更讓我期待了。”
弗麗達話雖這麼說,剛才聽到歐恩給柏莎下毒時,她掌間流下的汗到現在都沒有幹。
她討厭柏莎,但討厭和希望她死不是同一回事。
這整個屋子裡,又有誰會希望柏莎死?沒有人。
柏莎自己也不願意死,這些天她和迦南積極嘗試了很多辦法,最有效的一次,她一天都沒有發作。
那次他們都以為成功,要開始慶祝了,直至凌晨,痛苦又一次無徵兆地將柏莎叫醒。
迦南緊抱住她,淚水將她的衣衫打溼,他抱她的力氣,像是覺得她下一秒就要消失。
她當然沒有那麼脆弱,她還反過來安慰他:“沒關係,迦南,相信我,我會有辦法的。”
迦南望著她,輕聲問:“真的嗎?您真的沒有騙我嗎?”
柏莎說:“真的,我沒有騙你。”
結果,她又一次騙了他,她實在想不到辦法。說到底,她才活了多少年,歐恩又活了多少年?
她承認,她鬥不過他,但至少,她要最後用她的“死”、她的“葬禮”將他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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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策劃完,眾人離開,柏莎和迦南最後走出大樓。
一路上,柏莎感到迦南的視線黏著在她的臉上,她卻有些不敢抬起頭和他對視。
她怕她會忍不住靠近他,向他哭泣、向他訴說自己的恐懼。
她當然恐懼。不論是對死亡,還是對歐恩,她也害怕,自己的計劃不能夠成功。
她的計劃是,利用歐恩對基恩的執念,引他來見自己“最後一面”。
她希望,她能夠騙過他……
聖沃爾國的冬天愈發寒冷,柏莎的思考停下時,才注意到天氣的事。
她抖索了下,迦南有所覺察地鬆開她的手,改為攬過她的肩膀。
她抬起頭,甜蜜地望了她的戀人一眼,順著這次視線的上移,她仰起的脖子忽而頓住,目光凝結在了天空。
她這才注意到,今天是她這個冬天以來第一次,沒有主動望向天空尋找雪的痕跡。
而現在,就在這個片刻中,無數片雪花從天空緩慢向下墜落。
眾多的雪花整齊、壯觀,宛如在溫柔地赴往一場地面的盛宴。
柏莎看到這場雪,興奮極了,“迦南,快看,是你期待的雪!”
迦南說:“我在看。”
他看的是柏莎,雪花降落在她的長睫上,他盯著那片雪花,直至它融化、消失。
“老師,您不會騙我的,對嗎?”他突然問。
柏莎眨了下眼睛,未融的雪花無聲落下,融在她眨眼之間。
“如果,我說會呢?”她沒有看他。
“那我會裝作甚麼也不知道。”
“為甚麼?” “因為我信任您,信任的意思是,哪怕是謊言,我也會無條件地相信。”
柏莎沉默了,她轉向迦南,綠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青年的黑髮被雪水打溼,貼在額前,他的模樣狼狽、可憐,唯有美麗沒有被折損半分。
他當初就是靠這張臉從她這獲得了巨大的好感,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考場,匆匆一瞥,難以忘懷。
後來,她不再會因為看他就心動,因為,她哪怕看不到他,她也會心動。
柏莎不知道自己是何時撲了上去,等她意識到她做了甚麼的時候,迦南已經被她按在身下。
他們抱在一起,在骯髒、泥濘、還來不及被雪鋪得柔軟的地面上擁抱、打滾。
像兩個尚未學會人類文明、禮儀,初次來到世界上的小孩子或者小動物。
他們一邊笑,一邊哭,還盡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您果然騙我了對吧。”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很喜歡你身上的氣味。”
“您……沒有說過,我也喜歡您的氣味。”
然後,某一刻,談話戛然而止。
雪花消融在戀人的吻中,世界暫時地歸於寂靜。
靜謐之間,柏莎聽到有人在和她說話。
“柏莎,你不會死。”
是純白種子。
“純白種子,你為甚麼這麼說?”
純白種子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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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莎的葬禮上,每個知情者都在竭盡全力扮演傷心。
但也有人在真的傷心,比如迦南。
黑髮青年的哭聲驚天動地,嚇壞了每一個到場的法師。
學院的校長剛去世一個、又去世一個,整個葬禮上隨處可見臉色蒼白的法師。
他們比起難過,更好奇的是校長這個位置到底有著多大的詛咒。
拉託納過了很久才到場,他步調緩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獨立在旁,淺眸裡空洞無光,每個看見他的人,都能從他身上看出他為前戀人之死感到的悲傷。
弗麗達瞥了他一眼,皺眉在心中想道,他演得真好。
還是說,這根本就不是扮演?他在乎的柏莎,光是遇到危險,就足以叫他傷心。
弗麗達手攥了攥,心中泛起妒恨,極少的一點。
她對拉託納已經失望,只有些名為“好勝心”的東西還在作祟。
弗麗達偶爾會想,可能她從不愛拉託納,她愛的只是屬於柏莎的拉託納。
而這場競爭的遊戲,柏莎已經退出,她又有甚麼必要再糾纏其中……
弗麗達想到這的時候,她身體裡的龍又對她說起了情話。
弗麗達心裡噁心,她很想問拉託納,聖沃爾也會這樣嗎,他身體裡的龍也會頻繁地和他說話嗎?
當她順著這番思考,又一次看向拉託納時,她注意到拉託納正在自語。
或是說,他正在和龍說話。
他們相隔太遠,她沒有聽見,他在和聖沃爾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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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沃爾國哪裡的薔薇最多?每個人都會回答你:薔薇墳墓。
至少,法師們都會這麼回答,那裡是法師們的死後安眠地。
大家都說,是死亡的氣息滋養了那裡的薔薇,讓它們開得愈發鮮紅。
不幸的是,迦南沒有機會看一眼這裡的薔薇花,因為他是混在棺材裡進去的。
嗯……是的,棺材。柏莎的棺材。
迦南知道老師不會允許他這麼做,可是他擔心她,她近來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糟糕,他不能將她一個人留在那個“黑匣子”裡。
但他沒有想到,今天比昨天還要糟糕。
她發現他進來,連責備他的力氣都使不出,她艱難地張合唇,聲音虛弱,只勉強地吐露出幾個字詞。
它們組合在一起是一句叮囑,叮囑他躺好,不要想著帶她離開。
迦南知道,如果現在離開就前功盡棄,歐恩還沒有出現呢。
可歐恩要是一直不出現該怎麼辦?他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老師在他身邊死去嗎?
不!她不會死!她還會活很久很久……
可是,他的心裡為甚麼不斷有恐懼湧現?他的眼淚為甚麼一直流個不停?
柏莎知道他哭了,遺憾的是,她無法抬手像平常一樣給他擦眼淚。
她今天的身體情況的確糟糕,但還沒有到要死的地步,她指導迦南從她身上掏出一瓶藥劑,餵給她。
她喝完了那瓶藥,有了些睏意,她選擇閉上眼睛休息一會。
迦南以為她睡著了,面對“沉睡”的她,他忍不住對她坦誠自己內心的話語。
全是些“我喜歡你”、“你這也好那也好”的話,故而柏莎沒打斷他,她還很想回應他。
可惜,身體不允許,於是她就只在心裡回應。
慢慢地,話題的走向變得奇怪,他好像真的以為她快死了。
“老師,我想過,等您死了,我就立刻隨您而去。”
柏莎:不要啊!!!
“但我又想,這樣做是不對的,您不僅是我愛的人,也是我的老師,我不能忘記您的教誨。”
柏莎:這還差不多。
“所以,我會等到把地城的大家解救出去、幫助爾納巴照顧完人類的法師、殺了歐恩、輔佐奧瑪教授他們管理好學院,再來找您。”
柏莎:你就一定要和我一起死,是吧?
“我想,等我做完這一切後,再去見您的話,您就不會怪我了。”
柏莎:我會!我會罵死你,你這個笨蛋!
“老師,您知道嗎,姐姐們小時候給我念的故事裡,說生命死後會在另一個世界相遇。”
柏莎:童話故事啦……
“姐姐們每次唸到這段都會哈哈大笑,說是騙小孩子的。我卻很信,我現在更信了。”
柏莎:嗯,是嗎?
“在那個世界,我們會遇見對方吧。我們還會遇見‘他’,遇見我們的家人。”
柏莎:那樣的話也不錯呢。
“在那裡,您還會記得我嗎?我們會不會又要重新開始認識呢?”
柏莎:唉,我要重新計劃睡你嗎?好累啊。
“那時,迦南會是甚麼樣的迦南,柏莎又是否還是我的柏莎,這一次,我會趕在其他男人前先認識您嗎?”
柏莎:那就要看你的速度咯。
“如果不行也沒有關係,我會努力奔向您,總有一天,您會看見我。”
柏莎:我會的。
“等您看見我,您還會再喜歡我一次嗎?我希望會。但不會也沒有關係,我只要能再次和您相遇就夠了。”
柏莎:不夠,我覺得不夠!
“老師,我一直都覺得,能被喜歡的人喜歡是非常幸運的事。迄今為止,我都太幸運了……”
柏莎:我也覺得,遇到你是我非常幸運的事。
迦南的自語還在繼續,柏莎卻無法再聽下去,因為她嗅見了一絲血腥味。
難道他現在就打算——
柏莎不顧身體疼痛地發出聲音:“迦南,你在做甚麼?!”
聽到她突然開口,迦南迅速地在狹窄的棺木裡進行了一個側身,他的粉眸朝向她,眸光乖巧。
“老師,我甚麼也沒做。”
“那我怎麼聞到了血的味道?”
迦南後知後覺感到疼痛,原來是他剛才無意識在自己手背上抓出了傷口。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想到她會死,一緊張,就……
柏莎望著他的表情,還未等他解釋就大致猜到是怎麼一回事。
她鬆下了一口氣,他不是故意傷害自己,她就放心了。
“迦南,手伸過來。”柏莎說。
迦南知道她要做甚麼,他制止道:“老師,我的血它——”
“你的血有魅惑的作用,對嗎?我發現你是魅魔的時候就猜到啦。”
“沒有關係嗎?”
“你不是隨身帶著解藥嗎?我幫你清理完,你再餵我喝藥。”
迦南不明白,“您為甚麼非要為我這麼做呢?”
柏莎的聲音輕而無奈:“因為我喜歡你啊,不要總問這種問題了。”
柏莎握住迦南的手腕,動作輕柔地吻住他的傷口,她發現他的血和上次嚐到的一樣甜。
然後,就在這清理的過程中,她的身體忽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不,不是慾望,是一種更輕盈、更健康的感覺。
身體的疼痛正在離她而去。
驀然間,一個大膽的猜想浮現在柏莎腦內。
柏莎開口:“迦南,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
“嗯?”
“你的父親是頭龍。”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