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為甚麼而活
◎“就甚麼都可·以·得·到。”◎
龍語的教學課程被迫提前結束。
迪夫、埃莉卡告訴柏莎, 坎普已和弗麗達出門約會去了。
埃莉卡說:“臨行前,弗麗達差我們去找龍的資料,我們無法拒絕她, 她說這是爾納巴的要求。”
柏莎“呸”了一聲, “你聽她瞎說,她只是想支走你們。”
迪夫茫然, “支走我們幹甚麼?”
柏莎轉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多琳一言, 又將視線收回。
她面向其他人說:“那都不是重要的事,重要的是今天的學習內容,你們幾個回去以後記得好好複習。”
-
眾人離去後, 房間裡只剩下柏莎和迦南。
柏莎看著還在埋頭學習龍語的戀人, 不忍打斷他, 可她又實在有話要對他說。
唉,要怎麼說好呢?迦南,我帶了一個男人去你的房間哦。
不, 這麼說也太奇怪了!她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措辭吧。
柏莎好佩服拉託納,他是怎麼做到,把身邊每個女人都得罪完的?!
柏莎看著他這樣,擔心地想,他可能還病得厲害。
“不,我是要你聯絡她們。”
“叫誰?”
柏莎驚喜地看向他,“你醒了?你能自己回去嗎?”
迦南鬱悶,“您在想些甚麼呀!”
柏莎已好久沒喝過那裡的葡萄酒,她的味蕾和胃部都對它很是想念。
柏莎心虛眨眼, 她怎麼就忘記了,她的戀人是個嗅覺敏銳的魔物?
迦南安慰她:“老師,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找。”
弗麗達傳回通訊說,她和拉託納已毫無關係。
柏莎說:“我還不清楚, 我為他簡單做了個檢查, 他的身體沒太大問題,也許只是缺少睡眠。”
迦南“誒”了一聲,“難道說,他要在我的房間睡上一整晚嗎?”
她想完這件事,回到房間,發現床上的某人竟然已經醒來。
柏莎咬唇,“那你是甚麼意思啊?”
拉託納動作僵直地將頭轉向她,聲音裡有些許期待:“柏莎,你是要我和她們斷開聯絡嗎?”
迦南的心思一向很難藏住,笑容更是難藏,他笑得燦爛。
“弗麗達、多琳,或者他其他的女人吧。誰知道,總會有人把他帶走的。”
-
柏莎沒想到,拉託納那麼難送走。
“你在想,他睡在這,你就只能睡我那裡了。”
故而,她走近他,關心地問道:“拉託納,除了弗麗達、多琳,你還有哪些和你關係密切的女人?”
“好吧,”柏莎妥協,“如果到晚上還沒結果,你就去我那睡吧。”
他這樣誠實,她反而不知道怎麼拒絕他了。
柏莎悟了,但她無情地告訴他:“這件事不會發生,迦南,我馬上就會叫人把拉託納接走。”
柏莎聽出他語氣裡的愉快,她警惕地瞪他一眼,“你不會是對他……?!”
“是的,老師,我想去您的房間。”
多琳的通訊則乾脆是,沒有迴音。
“您的身上……”
她的話語裡,每個字都透露出“請你回家吧”的意思。
迦南看著她,粉眸裡閃出狡黠光輝,“他如果睡在我的房間,我不就可以去您的房間睡了嗎?”
柏莎瞥他,“我知道你在想甚麼,迦南。”
“嗯?”
真利落啊!柏莎想,埃莉卡再也不用為她買酒了,她從此有新的可壓榨人選了!
“太好了,老師!”
迦南的反應比她想得要平緩,“老師, 他還好嗎?他是因為龍化暈倒的嗎?”
“聯絡她們做甚麼?”
“為何會有其他男人的氣味?”
拉託納卻似乎並不明白,他半坐在床上,神情呆滯,動作也呆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作為交換,我想喝打嗝酒館的葡萄酒,麻煩你跑一次腿啦。”
在她猶豫著如何開口時, 迦南已先忍不住看向她, 丟擲一個問題。
迦南答應了,只在眨眼的工夫後,他就已整個人消失不見,出發了。
“嗯?”
柏莎手扶額頭, 坦誠交代:“迦南,拉託納暈倒了,我把他送去了你的房間。”
“接你走啊,你病了,需要人照顧。”
“柏莎,我不需要人照顧。”
柏莎“哦”了聲,“那你是痊癒了對嗎?痊癒了,就快回家吧。”
拉託納這次明白了,“柏莎,你想要我離開。”
“當然,這裡不是你的房間,你總要離開的。”
“這裡,是誰的房間?”
“迦南的。”
“可是,有你的氣味。”
“他的房間有我的氣味,不是很正常嘛?”
拉託納想了很久,點頭,“正常。”
柏莎不再和他閒聊,她想起來還有一個可以接走拉託納的人選。
一個男人,好像是魔法塔的法師,她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但應該不難找。
她就要去寫下又一枚魔法通訊,拉託納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柏莎轉頭,視線低垂,落在被他握住的地方,眉頭緊緊皺起。
拉託納看見了,他的手指從她腕上滑下,聲音極輕:“不要叫其他人來。”
柏莎不懂,“為甚麼?”
拉託納不語,只是動作,他將他的法師袍向上捋起,露出手臂。
柏莎看見他的手臂,愕然張大了嘴巴,失了言語。
只見他的整條手臂都已被鱗片覆蓋,密密麻麻,看得人毛骨悚然。
柏莎努力剋制住想吐和想哭的衝動,這兩種感覺幾乎是同時將她攥住。
悲傷先勝一籌,她的眼角蹦出了一滴淚水,“拉託納,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拉託納不答,將袖子放了下去。
“很多年前,你就已經是這樣了,是嗎?”
拉託納還是不答。
可柏莎已猜到答案了,“人神,對吧,你成為人神後,身上就有了這些龍鱗!”
也就是,十三年前,她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柏莎的身體微微搖動,她自語道:“原來成為人神,就會這樣,大面積的龍化……”
拉託納糾正她:“不,不是大面積,是全部。” 柏莎愣住,“全部?”
拉託納:“嗯。除了意識,都已被他佔據,意識也快了。”
柏莎竟從拉託納的聲音裡,聽出了一點詭異的期待。
她懷疑自己聽錯,“拉託納,你就不感到害怕嗎?”
拉託納淺色的眼眸朝向她,眸中泛出疑惑,“害怕甚麼?”
柏莎覺得這是多顯而易見的事,“害怕意識被佔據,害怕世上再也沒有拉託納啊!”
拉託納無聲地笑了,“那不就太好了嗎?”
柏莎呆了,她喃喃道:“我……真不明白你啊。”
拉託納笑容滯住,表情忽而變得有些像小孩子,懵懂、無措。
“柏莎,你不希望‘拉託納’消失嗎?”
柏莎覺得這是不需要問出口的問題。
“我當然不希望你消失啊!”
“你不希望‘我’消失?”
“我不是回答過了嗎?我不希望你消失。”
“……”
拉託納靜了下去,片刻後,柏莎在他的臉上看到了笑容,很淺的一點。
他在高興甚麼?為甚麼會有人快要消失了,還笑得出來?
半晌,她聽到他的聲音:“柏莎,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活下去。”
柏莎反問:“誰會希望你死啊?”
拉託納說:“很多,很多很多人。”
柏莎沒想到真有人希望拉託納死,但很快,她又明白了他在說的人是誰。
“如果你說的是歐恩和魔法塔的人,已有很多人參與了同他們對抗,可能不久,歐恩就會被控制、甚至被殺死,你不需要再害怕他了。”
“不,歐恩不會被任何人殺死。”
“你為甚麼這麼說?你知道些甚麼嗎?”
拉託納靜默不答。
柏莎放棄了,“好吧,不要管歐恩了,你好好活下去就行,我是說,如果有辦法活著的話。”
爾納巴、阿德勒,都說已沒有人能救拉託納,那麼拉託納自己是怎麼認為的呢?
如果他也篤定無人能救他的話,可能就真的沒辦法了吧……
柏莎想到這,忍不住又落下了一滴眼淚。
“柏莎,你哭了。”
“我知道。”
拉託納向她的方向伸出手,被她避開,她自己拿手胡亂抹了抹眼睛。
拉託納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柏莎,不要哭,我可以活下去的。”
柏莎動作頓住,“真的嗎?你有辦法嗎?”
拉託納看著她,“‘我’想活著,也許就能活著。”
柏莎聽不太懂,“你能活下去就好。”
拉託納睫毛微顫,“那,你會高興嗎?”
“我?高興?”
“我活著,你會高興嗎?”
這是甚麼刁鑽的問題啊!“你死了,我不會高興就是了。”
“那就是,活著,會高興,對嗎?”
“嗯嗯。”大差不差吧。
拉託納還在說話,柏莎的注意力卻已偏離,她在想,迦南怎麼還沒回來?
難道說,他沒有借用魔法?
又或者說,他早就回來了……
柏莎的心猛然揪緊,她匆匆丟下一句“稍等”,轉身向門口步去。
她一推開門,就看見了她的戀人——
黑髮青年佇立在門外,指節泛白,嘴唇咬出了道道帶血的痕跡。
他望見她的出現,粉眸裡短暫浮出欣喜,旋即又不敢抱有期待地黯了下去。
他頭向下低著,聽到了門被帶上的聲音,然後是……誒,蹬腿的聲音?!
“砰”地一下,銀髮女性兔子般地,躍進他的懷抱。
迦南倉皇后退半步,好不容易將她穩在懷裡,又被她密集的吻擊打到不知所措。
“您……在做甚麼呀!”他高興又疑惑。
“我在親我的小魅魔呀。”
“您這是,還喜歡我的意思嗎?”
柏莎摟緊了他,“迦南,我從沒有變過心。”
迦南輕聲道:“您如果變心,我也不怪您,我願意做您的情人,只要能繼續待在您的身邊……”
柏莎好無奈,“你怎麼就那麼肯定我會變心呀?”
迦南哽咽道:“因為他是您的老師,而我是呼喚您老師的人,我……要怎麼才能勝過他呢?”
柏莎笑了,“你不需要考慮這件事,你已經勝利了,迦南。”
“為甚麼?”
“因為我喜歡你,仗著被我喜歡,你怎麼都贏啦!”
“…………”
迦南呆住了,他激動得說不出話,只好緊抱住他的“兔子戀人”在原地不停地轉圈。
柏莎一邊說他“幼稚”,一邊享受著旋轉帶來的風,哈哈大笑。
他們的眼睛看著彼此,只有彼此……
-
門的另一邊,拉託納仰頭,望著天花板。
他近乎無色的瞳孔裡,有種光芒在復生。
那是他曾拋棄的東西,現在,他又拾撿了回來。
其名,慾望——
死人是不需要那種東西的,但活人需要。
光芒一寸寸點亮他的眼睛,他如同重獲新生,滿心歡喜地面對這個世界。
可很快,那歡喜便不見,他發現,他兩手空空,甚麼也沒有。
他想要“得到”,渴望“得到”,抓取一切,幫他“生”,幫他“活”的東西。
思考過後,他發現這件事對他來說,並不難。
“拉託納”的製造者教過他方法。
“人只要有了力量……”
“就甚麼都可·以·得·到。”
“拉託納,你有一天,會明白我是正確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