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時間之迷宮
◎她撲進他的懷裡,好無奈地靠在他肩膀上嘆息,“我呢,被你的外表迷惑了,迦南。”◎
他們在沉默中抵達了下一個迷宮。
“這裡是……”柏莎停在了迷宮的入口。
“時之迷宮。”喬治替她說出了口。
柏莎感到心臟猛跳, 她在想梅爾達,她和她就是在這裡遇見的嗎?
迦南望著迷宮大門上的紋飾,心中湧出了不亞於他老師的緊張, 莫名的, 他覺得上面的紋飾看上去很眼熟。
他就像是來過這裡。但,怎麼可能, 今年以前,他都從未離開過地城。
喬治對於面前迷宮, 沒有他們那樣複雜的情感,他推開大門,就同他推開前幾道門一樣迅速。
門開啟了, 翠綠色瞬間盈滿他們的視野, 零落飄散的樹葉雨中, 他們向上望去,看見一棵樹根懸浮在空中的巨大大樹,這棵樹彷彿高得沒有盡頭, 他們望到脖子都酸了, 也沒有找見它枝幹向外延伸的地方。
懸浮的樹根下, 是一圈圈螺旋而下的木質階梯, 階梯一路到了地面。每節階梯上都裝點了綠植鮮花,併發出草綠色的光芒。
“時之迷宮的通關方法, 是從階梯的第一格一路向上,抵達最後一格時,觸碰樹根,即可通關。”
“那這就奇怪了……”
喬治正在等他們,“柏莎,就由你來觸碰樹根吧。”
他們繞著大樹,不斷向前,好像在追尋某隻跑得飛快的兔子,又好像根本毫無目的。
喬治竟然還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他接著柏莎的話說:“傳說,在很久以前,一個季節有一年那麼長,所以時之迷宮才會向挑戰者索取象徵四季的四年作為代價。”
他告訴柏莎:“老師,我覺得我好像來過這裡。”
柏莎說:“這是季節的變化。我們剛上來時看到的是春之花朵,現在是夏之花朵,再後面是秋、是冬。”
通往樹根的每一級階梯都懸在空中,但階梯本身又平又穩,只要不踏空,就不會有任何危險。
柏莎想不出原因,他們繼續向前,走過“秋天”,來到“冬天”,他們踏過一級級的雪之花,來到階梯的頂端。
彷彿是為了對抗這種錯覺,他特意和喬治搭話:“喬治大人,聽您這麼一說,通關時之迷宮好像很簡單。”
時間的不對等,或許比背叛本身,要更傷害她和他、還有弗麗達的關係。
喬治的話語喚回了迦南的神志, 他原本正呆呆地望著那棵樹, 就和他剛才的感覺一樣, 他見到這棵樹後,更覺得自己來過這了。
他們一起朝階梯走去,他們聽到階梯上方傳來腳步聲,喬治已經先他們一步出發了,他們也趕快加快了步伐。
柏莎領會了他的眼神,她承認,在這件事上,很少有人比她更有體會。
柏莎想,看到時之迷宮的大樹背後有個“兔子洞”,她應該驚訝才對,可她的心底卻只有“果然如此”的感覺。
他們卻都沒有把腳步慢下,沒有說累,甚至因為距離的接近,他們反而感到更興奮、暢快了。
迦南向上的過程中,注意到階梯上點綴的植物並不相同,顏色在隨著高度提升發生變化。
“老師,我們一起上去看看吧?”迦南向她發出邀請。
十年,是嗎,可對她來說,那件事只過去了兩年不到。
喬治困惑地看她,迦南卻似乎明白了甚麼的,向柏莎投去了一道目光。
“好啊。”她答應了下來。
不,還是有些目的的。他們隱隱覺得自己在尋找甚麼,又不知道那個“甚麼”是甚麼。
“姐姐們自小照顧我長大,如果我離開過地城,她們應該會知道。”
“可能,你是在你很小的時候去的呢?”
他們繼續向上,快要抵達“秋天”時,之前那種熟悉感又一次向迦南襲去。
喬治:“時之迷宮的代價在於時間本身。你進來,出去,四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對你來說,這只是匆匆半天,對你的親人、好友、愛人來說,那四年卻是真實度過的。”
這棵樹是這樣巨大啊,他們跑了好久,覺得自己才剛跑過四分之一。
是的,他們已愈來愈清楚,他們在尋找甚麼。那一東西埋藏在他們心底,只要找到“它”,他們就能認出“它”。
“你是說,真正的時之迷宮嗎?”
“嗯,可我又不記得我有去過……”
她第一次離開時之迷宮,發現拉託納的背叛;第二次離開,外面已在流傳她被神明拋棄的事;第三次離開,她周圍的每個人都預設那已是過去十年的事。
迦南:“嗯?”
小孩子們常常有著默契的暗號,對望一眼,就知道是要出去玩還是要去惡作劇。
迦南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柏莎看回他,綠眼睛和粉眼睛交換著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讀懂的訊息,可老實說,他們自己也不明白。
柏莎輕嘆了聲,把思緒拉回現實,她不喜歡在某人身旁想起另一個男人,這對他多不公平呀。
終於,他們抵達了目的地,他們在尋找的東西就在他們的前方,這是個和兔子差不多的東西,是個藏在樹上的“兔子洞”。
當下,他們在交流的就是這種東西。於是,交流結束後,兩人的手靠在一起,他們默契地拋下“大人”,突然同時開始奔跑。
可她已經想完了。她心虛地握住某人的手,某人也剛好正把手伸向她。
柏莎說“好”,她從最後一級階梯,走到大樹平坦、粗壯的根部上,就當她的手要碰上去時,某種無形的念頭驀然閃現,阻隔住她的動作。
喬治說到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看向了柏莎。
喬治說:“每個迷宮都會對法師索取一點代價。有的代價是對法師的考驗,有的代價的索取則不在於迷宮之內。”
迦南的心中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在這一刻,不再懷疑,他曾來過這裡。
他們又一次看向對方,交換了遍小孩子的暗號,“孩子們”抬起手,共同按在了“兔子洞”的上方。
洞被絲滑地推開,這是一道門,門裡傳出黃昏般溫暖的光亮。
柏莎看見那光的瞬間裡,有了種強烈的想要哭泣的衝動,她說不出這是為甚麼。
她先一步邁了進去,迦南緊隨其後。
他們兩人現在都被那溫暖的光亮包圍了,他們看出這裡是一間房間。 有床、有書架、有衣櫃、有餐桌,這裡有一個家所該有的一切。
啊,是的,家,就是這個詞。她就是想到了這個詞,才會想要哭泣。
其實她已經哭了。淚水無故地順著她眼角淌下,她好不懂,她為甚麼要哭。
她以前來過這嗎?是因為她是在這碰到的梅爾達,所以才哭泣的嗎?
還是,有其他的原因呢……
她不知道。她只感到,青年抱住了她,他也在哭泣了,滾燙的淚水洇溼了她右肩的衣服。
“老師,我來過這。”他不再用“好像”之類的詞彙,他確認了,他來過這裡。
“我也覺得,我來過這。”柏莎說。
而且,她確信,在和梅爾達相遇前,她就已經來過這了。
可是,這種事多麼奇怪啊,她怎麼可能在第一次進入時之迷宮前,就已經進入過時之迷宮了呢?
對青年來說,這個問題同樣古怪,依姐姐們所說,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地城。
他們懷著各自困惑,坐到地上,他們互相依偎,背靠在一起,抬頭望向光芒的源頭。
那是一盞樹葉組合成的樸素燈具,燈搖搖晃晃,帶著光線也一起搖曳。
他們抬起右手,手指跟著光的方向在空中擺動,宛如在描繪光移動的軌跡。
“老師,我們好像以前就做過這件事,在我們很小的時候。”
“你這樣,不就像是在說,我們以前就見過了嗎?”
迦南停下動作,看向柏莎,“會嗎?”他問。
柏莎轉頭,看他,“年齡對不上吧?”
“老師今年多少歲了呢?”
“差不多三十六歲。”
迦南眨眨眼睛,“我可能也是?”
“哈?!”
“我們魅魔的年齡換算成人類年齡的話,我差不多也是三十多歲。”
可惜,他不清楚自己具體出生的時間。
“……”
柏莎的大腦混亂了,她要怎麼接受她可愛的小魅魔已經三十多歲的事?
她可是一直都把他當成二十歲的年輕人的!她還總和弗麗達誇耀,她有個年輕的戀人呢。
柏莎的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失落。
迦南委屈道:“您……是嫌棄我太老了嗎?”
柏莎垂手,“事已至此,你哪怕一百歲,我也不可能嫌棄你了吧?”
因為已經非常喜歡了。喜歡到不講道理,喜歡到沒了理智。
她撲進他的懷裡,好無奈地靠在他肩膀上嘆息,“我呢,被你的外表迷惑了,迦南。”
“您是在誇我長得年輕嗎?”
“你表現得……也很年輕哦。”
“能夠讓您滿意,真是太好了。”
他知道她在說甚麼,他們聊起性就像聊起喜歡一樣自然,那本來就是一體的事。
他們的手指黏著在一起,身體的每個部分都渴望和對方接近,嘴角微微地碰上了,就快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時,理智攔住了他們。
唉,他們想起來了,喬治大人還在外面呢!
真是不幸,他們必須要離開了,他們依依不捨地看著周圍,這裡就像是他們的家。
遺憾的是,這個家中,他們沒有找到任何關於他們兩人的線索,他們粗略地檢索了遍房間後,放棄地離開了。
回去時,他們低下頭,如同晚歸的孩子般,準備好迎接“大人”的責問。
不想,“大人”的語氣卻很寬容,他更多的是感到好奇,“聽上去像是一個人為搭建的房間,是誰造出來的呢?”
柏莎說:“會不會是梅爾達?她在這生活了那麼久。”
喬治說:“別忘了,這裡是基恩復現的時之迷宮,並不是真實的時之迷宮。”
柏莎:“但如果是將所有的迷宮一一復現,這要耗費多少魔力啊。”
喬治:“你的意思是?”
柏莎:“喬治大人,我的猜測是,這裡的迷宮同真實的迷宮有著某種連結,這才讓它們重現在了這。基恩所做的只是調低難度。”
喬治點頭,“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可即使如此,那也不會是梅爾達所建。時之迷宮的時間和外面的流速不同,她七十年前進入迷宮,十年前同你相遇,這六十年,對她來說就只是短暫的幾天而已。”
柏莎:“那就是,有其他人搭建了這個地方?”
喬治:“應該是吧。”
“兔子洞”的話題慢慢停歇,他們觸碰樹根,開啟大門,告別時之迷宮,向下一個迷宮進發。
路上,迦南忽而想到一件事,“老師,我是不是可能比您年紀大?”
柏莎不知道,她反問他:“這件事很重要嗎?”
迦南認真地看著她說:“很重要。如果您比我小的話,是不是可以叫我哥哥了?”
他念念不忘,好久以前,從她那裡聽到的一聲“哥哥”。
柏莎無語。“想都別想,我永遠是你的老師!”她不講道理地打消了他的幻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