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你終於回來
◎“這是因為我本來就喜歡你。我想,你的祖父也是一樣”◎
對柏莎來說, 炎熱並沒有隨著她離開火之迷宮褪盡。
某人過於灼熱的視線,比迷宮更甚地,對她進行著炙烤。
並慢慢已到了叫人無法忽視的地步。
柏莎忍無可忍, 看向視線的主人, “迦南,不要再這樣看我。”
迦南露出被當場抓獲的表情, “被你發現了嗎?”
“想不發現都難吧!”
“可是,我忍不住就看向你了……”
“可以看我啊, ”柏莎說,“但請你走到我旁邊,大大方方地看我。”
迦南睜大眼睛, 撫著心口, 受寵若驚的樣子。
迦南聽著這些話,感到心裡莫名的溫暖,他好在意“你是我的人”對柏莎小姐來說是甚麼意思。
“七十七年前,黑白戰爭,黑方、白方各有一位美人,鮮血灌成的泥土地上,屍橫遍野,兩位美人的美麗劃破戰場,不分敵我地為每個人帶去美的衝擊。那種美在戰爭的凸顯下,顯得尤為動人,深深刻印在了人們的心底。
“……我不好。”柏莎說。
柏莎揚眉,“你們果然全都知道。”知道他是魅魔,“你知道,阿德勒知道,奧瑪、肯特都知道,對嗎?”
她情緒激動,內心對他的喜歡卻是更高漲了,“我告訴你,迦南,你把我忘了,我也不會放過你。你給我聽好了,你永遠都是我的人!”
反倒是她有點配合不下去了。她認輸了,走過去,伸手捏住他兩邊的臉頰, “好了, 迦南, 不玩了, 我知道你沒失憶。”
“我說你, 該不會是真的……”失憶了吧!!!
某種意義上, 這不是他做不到的事。
他掌握著消除記憶的魔法, 只要對鏡施法,就能對自我消除記憶了。
柏莎問:“喬治大人,白方的那位又是誰?”
喬治對他的出現,予以寬容的一笑,“是的,我就是在說梅爾達。”
迦南點點頭,原來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魅魔和暗之女神相似的傳聞。
客觀而言,青年從不是這樣的人,但此刻她已無法好好思考。
總之,兩人都重整了內心,攜著不同的思緒,跟上喬治的步伐。
肯特當初說迦南是魔物、阿德勒又否認,是一出演給她看的戲吧。要麼,是演給其他人看。
但為甚麼要這麼做,為甚麼偏偏是關於她的記憶呢?
柏莎還未想到答案,情緒先一步掌控了她的大腦,她想起自己被他忘卻的部分,覺得委屈。
“本以為是戀人間的情趣,沒想到他真的把我忘記了。”
“喬治大人,您的意思是,黑方的那位‘美人’就是我的祖母嗎?”魔物青年不知何時插到了他們之間,他的動作太自然了,左右兩人都沒有察覺。
青年一臉茫然,表情就像在說:柏莎小姐,我聽不明白你的話。
柏莎鬆開他,向後退了一大步。
猶如對仇家說出的宣言,帶有著微妙的海登伯爵式的霸道,將青年釘在原地。
柏莎:“喬治大人,您認識梅爾達嗎?”
現在看來,輸的那一方說不定才代表著“正義”。黑方的法師們,是否七十多年前就已發現了魔法的真相?
喬治知道柏莎在思考甚麼,“你想得沒錯,黑方的立場和今天的我們是一樣的,他們失敗了,但沒有完全失敗。比如你看,當初代表白方戰鬥的阿德勒,已經加入了我們。奧瑪當年也是代表白方而戰。我,作為歐恩的孫子,自然曾經也是代表白方戰鬥。或許,正是因為我們當時站在了白方,才徹底認清了魔法界的黑暗吧。”
“柏莎,你們兩個怎麼回事?”
喬治聽到“梅爾達”這個名字,深藍色的眼眸明顯地亮了下,他沒打算掩飾。
喬治輕笑,“和魅魔戀愛很不容易吧?”
忘了我,忘了和我成為戀人的事,就這樣把所有事一筆勾銷,你是這樣想的嗎?
喬治回答:“那位是阿德勒已故的妻子,叫愛琳。她和梅爾達不一樣,她不擅長魔法,但她是個非常溫柔的人類女性。”
她那麼多句“我喜歡你”,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說出口的告白,就這樣被他忘記了嗎?
“柏莎小姐,你還好嗎?”
喬治說:“在你發現魔法真相的今天,應該已經猜到,光之神、暗之神是被構造出來的存在吧?但那兩位女神的形象,卻是源自真實存在過的兩位女性。
說完這句,她以為會在青年臉上發現說謊的破綻, 結果甚麼也沒找到。
他不敢多想,雖然她的話語真實的含義,就是他多想的那層意思。
柏莎先行一步,走到喬治旁邊,喬治側眸看她。
黑白戰爭,那是一場信仰光之神的正義法師,和信仰暗之神的邪惡法師間的戰鬥。
柏莎無語, 她怎麼覺得他的失憶越裝越像了呢?
頓了頓,她又說:“你這個人,該不會是想要擺脫我吧?”
柏莎做好了聽他講述梅爾達的準備,但她沒想到,他這一說,會說到七十年前。
迦南看見銀髮女性的身軀微微晃動,他想去扶,又覺得貿然觸碰不太禮貌。
喬治沒回答這個問題,但他接下去的話已算是對上句話的承認:“阿德勒、奧瑪、肯特,還有我,我們這些人為了這一天已準備了幾十年。”
“更具戲劇性的是,黑方的美人有著墨黑如深夜的黑髮,白方的美人有著銀白如初雪的白髮,考慮到雙方法師所執信仰的不同,她們兩位的外貌久而久之就被傳作為了女神的形象。”
他迫不及待想把這個訊息告訴某人。那個人是誰呢?難道說,是被他忘記的柏莎小姐嗎?
迦南悄悄看了眼銀髮女性,發現對方的注意力在喬治的身上。
幾十年。這樣長久的時間跨度,很難不想起那個女人。
柏莎猶疑,“這個叫愛琳的人,她和梅爾達的關係如何?”她想到了梅爾達的好友。
喬治搖頭,“我不知道。戰場上,敵對雙方哪怕交好,也只能是個秘密,除非等到戰爭結束。但愛琳在那場戰爭後不久就去世了,黑方的人不是被送進骷髏囚牢,就是當場被白方以各種理由殺死。梅爾達她逃走了——哦,忘了說,她那時的名字還不叫梅爾達,叫茵卡。在戰後的統計中,茵卡這個人已被記錄為了死亡。”
至於梅爾達逃去了哪裡,根據爾納巴提供的資訊,柏莎、迦南都猜到了答案。
時之迷宮。梅爾達很有可能自七十年前起就待在了迷宮中,並直到十年前,同她相遇後才離開迷宮。
柏莎無論怎麼想,都覺得一個人不會平白無故等待自己這麼多年,她和梅爾達之間總該有些聯絡。
而有一種聯絡離她又是這樣的近……
那個叫愛琳的女人,有沒有可能和她有著血緣關係呢?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阿德勒不該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敢開口拿這個問題問喬治,喬治說“是”或者“不是”,她都會傷心。
要是阿德勒真是她祖父之類的親人,他對弗麗達的偏愛,該多傷她的心啊。
對於喬治的話,迦南有著另一層的擔心,他懷疑愛琳是他祖母的好友。
如果是這樣的話,“海登伯爵”豈不就是在對映阿德勒先生嗎?
他把這一可能分享給柏莎,得到了對方神情複雜的一瞥。
“你為甚麼連海登伯爵都記得,卻不記得我啊?”
他失憶的前一刻,他們還在討論。
“我……對不起,柏莎小姐。”
“算了算了。”
“我不知道我為何會忘了你,但那顯然是個錯誤,從今天起,我會用日記記下關於你的一切。”
日、日記?用得著做到這個地步嗎!過去的迦南都沒有為她做過這件事呢……
柏莎的心裡體會到了微妙的失衡,她按下失落,告訴此刻的迦南:“阿德勒不可能是海登伯爵,他不是會傷害女人的那種男人。”
他們這段討論結束時,第二個迷宮房間出現在了他們的前方。
喬治說:“這次是水之迷宮。”
有了第一個迷宮溫和的體驗,喬治上前推門的速度變得更加果決。
門的另一側是一整片碧藍的湖水,湖面上飄著薄薄的霧氣,透過薄霧,可在湖的對岸隱約見到成叢的花卉。
這裡的空氣聞起來清新自然,懸浮著花香、水香,還有些獨屬於清晨的氣味。
迦南陶醉在了水之迷宮的絕景裡,他喃喃說道:“如果這裡有小動物就好了。”
“有啊。”柏莎回答他,“就在水底。”
水之迷宮的通關方法,是潛到湖底,一邊和水怪戰鬥,一邊將底部的四個寶箱裡的寶石拿到,再前往湖中央,將寶石嵌進湖底石門。
這樣,兩岸之間就會架設出一道石橋,在石橋中央,撥動機關,正對面的緊閉大門便會開啟。
嗯,水怪怎麼不能說是一種小動物呢?
柏莎忘不了,她過水之迷宮時,被二十隻水怪在後面糾纏的場景。
難道說,今天,她又要體驗一回嗎?
好訊息是不用,魔物青年已經自告奮勇。
壞訊息是,他不認為水怪是一種小動物。
他臉色蒼白地看著柏莎,“柏莎小姐,小動物不是這樣的,等出去後,我帶你看看。”
柏莎:“……”
她好好奇,她在他心裡現在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女人。而且,奇怪的是,他好像已不用敬語稱呼她了。
對“老師”就用敬語,對“祖母的朋友”卻反而不需要了嗎?
柏莎思考著這一問題,還沒想出答案,潛入水底的青年已經圓滿完成了任務。
喬治看到石橋的出現,向橋上的機關走去。 柏莎等待迦南迴來,沒過多久,青年爬上了岸。
他渾身溼淋淋的,單薄的衣衫緊貼在身,柏莎看了眼,臉紅地避開了視線。
完了完了。她是個禁不起誘惑的女人。
她更是個,想要做,就不會猶豫的女人。
她走上前,手偷偷靠了上去。
“柏莎小姐……?”
“我在檢查你有沒有被水怪咬傷。”
“我沒有在湖底遇到水怪。”
“哦哦,是嗎。”
柏莎哪裡在乎水怪,她在乎的是他能讓她摸多久。
結論是,想摸多久就摸多久。她一輪摸完,抬眼,對上青年熱烈的目光。
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勁……
他那一副看著食物的目光是怎麼回事啊!
柏莎退怯,她鬆手,逃跑似的從他那裡跑開。
前方,喬治已在門口等待他們。
“抱歉,讓您久等了。”柏莎慚愧道。
喬治擺手,“沒關係,看來,失憶也沒有阻礙你們的關係,真是太好了。”
柏莎小聲嘀咕:“也許吧。”真實情況是,她有點不習慣這麼快將她視作食物的青年。
“說來,我想起來,梅爾達曾經也失過憶。”
“啊?”
“黑白戰爭時,茵卡,也就是梅爾達,在愛人面前不小心露出了魅魔尾巴,她在尾巴被愛人看見的第一時間,一頭倒地,說自己失憶了。”
“這……怎麼看都是裝的吧!”
“是啊,她周圍的人都覺得這是裝的,但她的愛人深信不疑。所以這件有趣的事才會傳到我們白方的人都知道了。”
柏莎忽而明白,“我懂了,迦南為甚麼會失憶。”
嚴格來說,這還是她的要求,她讓他按照梅爾達信上的指示做。
可是這個笨蛋,裝裝不就好了嗎,他幹嘛把自己真的弄失憶!
柏莎手扶著額頭,頭痛不已,“梅爾達那麼聰明,她的孫子怎麼會是個笨蛋?”
“這就要問梅爾達的愛人了。”喬治說。
“梅爾達的愛人是個甚麼樣的人?”
“大家都說他是個笨蛋。至少在梅爾達的事上,他笨得離奇。我剛才說過吧?梅爾達失憶,大家都覺得是裝得,唯有他相信。那段時間,他寸步不離地跟著梅爾達,生怕她受半點傷。”
柏莎苦笑,“那還真是和迦南有些相似。”繼而,她想起另個問題,“喬治大人,您知道梅爾達的愛人是哪一族的人嗎?”
喬治搖頭,“人類,或者化形成人的魔物,都有可能吧。不過,無論是甚麼,應該都已不在這個世上了。”
柏莎聽出喬治話裡的哀傷,那場七十多年前的戰爭,死去了太多人。
包括了迦南的家人,可能也包括了她的家人。
柏莎低下頭,沉默了。她抬起頭時,發現迦南已經在這了。
他們三人走出水之迷宮,開始向下一個迷宮出發。
路上,迦南問柏莎:“柏莎小姐,我在你的心裡是個笨蛋嗎?”
柏莎抿唇,“你聽到了?”
“嗯!我想知道,我要怎麼才能夠變聰明。”
“不,你不需要變聰明,有我在就夠了,這正是你祖母委託我照顧你的原因。”
祖母兩個字,柏莎唸了重音,她試圖打消魅魔將她視作食物的心。
但好像,失敗了……
“柏莎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這句話和曾經他說“老師,太好了”多麼相似,話裡的語氣卻截然不同。
他此刻的聲音,更像是在求|偶……
柏莎徹底意識到,“祖母的好友”這一身份是多麼無用。
其實,也不是完全沒用,只是在魅魔的價值觀裡,這還稱不上甚麼不可觸碰之人。
如果這位“祖母的好友”還表現出一絲對他好感的話,他更會立刻將這當作為“可以”的訊號。
柏莎到了今時今日,才明白,“老師”的身份對於青年來說有著多麼不可撼動的力量。
同時,她發現,她又是多麼思念那個喚她“老師”的青年。
他們過往相伴的每一天,構成了她喜歡他的基礎,如果那些記憶、身份不復存在的話,這份感情也會得到減弱。
原來如此,柏莎,比起身體,你好像真的更喜歡那個人的靈魂。
可現在糟糕了,他把她忘光了,她要怎麼辦才好呢?
柏莎越想越難過,鼻子一酸,竟當場哭了出來。
青年怔怔地看著她流淚,他不知道柏莎小姐在為甚麼哭泣。
然後,剎那間,扮演的意識消頹了。
迦南迴過神,看向柏莎,“老師……”
柏莎回頭,看他,“這是演的還是真的啊?”
迦南不知道她在說甚麼,只想著要將她攬進懷抱,他抱住她,一下一下拍打她的後背。
她的哭聲漸漸停息,她從他擁抱的力度裡,感受到這是她熟悉的青年。
“你終於想起我了。”
“我從沒有忘記您,但我好像不小心進入了另個角色。”
“你以後要是把自己代入別人的丈夫,我怎麼辦啊!”
“那我就會變成,迫不及待要和您出|軌的男人了,老師。”
“不好笑。”柏莎抽噎著說,“不準再做這種危險的事了。”
迦南的聲音無奈極了,“老師,因為這是您要求的事,我才會……”
“你的意思是,怪我咯?”
“不,都怪我。這是我們魅魔一族才能的一部分,我們生來善於滿足他人的各種要求。”
柏莎腦袋裡嗡嗡作響,“還有人有著角色扮演的癖好嗎?”
迦南欲言又止,“老師,那太骯髒了,您不能聽。”
“我沒有那種癖好,你趕快把這種才能丟掉!”
“嗯,我會努力的……!”
聽到迦南的這一許諾,柏莎勉強放下心,將他鬆開。
“需要我告訴你剛才發生的事嗎?”
“不,我還記得。喬治大人說的我祖母的事,我也聽見了。”
“梅爾達自己當年裝失憶失敗了,竟然還將那個方法傳給你。”
“祖母可能是覺得真有用才這麼做的……”
“哪裡有用啦?!”
迦南認真地看著柏莎說:“我感覺您好像比過去更喜歡我了,是我的錯覺嗎,老師?”
柏莎被他氣笑,“這是因為我本來就喜歡你。我想,你的祖父也是一樣,他喜歡梅爾達,無論她是魅魔或者不是,喜歡就是喜歡。”
說到這,她的聲音輕了下去,她有點害羞,“我呢,也是一樣的,迦南。”
迦南:“……”
迦南緊握住戀人的手,突然感到大腦空白。
他哭不出,笑不出,所有的技巧、言語,在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義。
他好像生來是甚麼,擅長甚麼,都變得無關緊要。
有人愛他,而且愛的是他的全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