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嘈雜的聲音
◎就連歐恩大人都沒有成為人神,不是嗎?◎
“薩妮女士, 你不能因為多年前的我,就否定此刻的我。”
“好有道理。老師說話好有哲學!”
“薩妮女士,給我一條魚, 一點佐料, 我還你一鍋美味的魚湯。”
“老師,我喜歡喝魚湯!”
薩妮聽著眼前兩個年輕人一唱一和, 頭痛不已。
她揮手,放棄道:“你做你做, 別給我們吃就好。”
言罷,她領著所有人離開,把廚房交給柏莎。
一小時後, 一鍋熱騰騰的魚湯被端上了桌。
迪夫望了眼, 說:“看起來還不錯。”
剛吐過的迪夫嚥了口口水,爾納巴、埃莉卡的眼神也瞟上了那條魚,薩妮比較淡定,她搓了搓鼻子,表現得渾不在意。
“很好吃。只是可能我做得更好吃哦?”
這鍋魚湯旁現在只剩下他和迦南,還有那位笑容自信的銀髮廚師。
迦南已將魚湯喝下了半碗,他神色平靜、面帶微笑,給爾納巴等人一種“這碗湯好像還不錯”的感覺。
迦南放下湯碗,抹去自己眼角的淚水,抬頭看柏莎。
薩妮的廚房又一輪地被他人佔據。
迦南叉起一塊魚肉,喂到柏莎嘴邊。
您太可憐、太辛苦了,以後這種生活不會再有,我已經在您的身邊了。
說話間,第二口魚肉也被喂到了她的嘴邊,她眯眼笑著,咬住叉子。
青年循循善誘的語氣,成功勾起了柏莎的好奇心,他站起身,握了握她的手。
“哼,你是覺得我做得不好吃嗎?”
實質上,他的心裡在流淚,他在想,原來老師一直都是吃這樣的東西長大的。
柏莎笑而不答,“說來,你真的好擅長做菜呢。和誰學的?”
他說完回頭看埃莉卡, 發現她和薩妮、爾納巴都已退到了五米之外。
她緩緩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迦南,等到魚肉全都嚥下,才開口:“迦南,這個真的超好吃也!”
廚師青年也很大方,他馬上去為他們每個人拿來餐盤、刀叉。
柏莎說:“我來幫你。”
銀髮女性對此就像她對烹飪一樣自信,“迦南,我很擅長開膛破肚哦。”
“請稍等我一會。”
迦南咬住嘴唇,“您一定要用這種可怕的詞嗎?”
迦南意外得發現老師的烹飪技術一般,殺魚、處理魚的手段卻很高明。
無論他們在意與否,第一個品嚐的人都不是他們。
他鼓足勇氣, 把碗湊近嘴邊,抿了半口。
迪夫內心在狂叫, 嘴巴卻不能開啟,害怕開啟後不小心嚥下一滴,他砰地放下碗,奔向屋外。
湯液盈滿口腔,在舌上盪漾,他嘗試品味, 卻還沒過一秒時間, 五官已情不自禁地聚向中央。
一段時間後,黑髮青年從廚房裡端出了一道菜,看外表不過是一條烤魚,但它四溢而出的香氣已讓每個人都覺察到這道菜不簡單。
好開心,原來無所不能的您也有著不擅長的事,能夠為您做些甚麼真是太好了。
但不知為何,想到未來給老師做菜的時光,他又覺得甜蜜了。
看到她吃得這麼香,圍觀人全都坐不住了,他們一擁而上,坐到桌邊。
迪夫緊皺著眉, 端起自己面前的湯, 試探地聞了聞,感覺好像也沒那麼糟糕。
迦南看著快被分完的烤魚,苦惱道:“我是不是應該再多烤幾條比較好呢?”
後話是,他大了點後,擔負起了給姐姐們做菜的職責,要給那麼多人做菜,好累啊。
柏莎咬下,在嘴巴里咔嚓咀嚼,片刻的滯楞後,她的眼睛張大了。
“請各位享用。”迦南行了個禮,說道。
“老師,以後請讓我為您做菜吧。”
不知何時, 兩碗新鮮的魚湯已被盛到了他和迦南的面前。
嘔吐聲不絕於耳,卻沒一個人起身過去關心他,因為大家的目光都被黑髮青年吸引了過去。
不久,誇讚聲從柏莎一人擴散到了桌旁的所有人,這次又吸引來了些路過的法師們的圍觀。
“誒?有多好吃?”
“姐姐們從小將我放養,如果不自己做菜,就要餓死了。久而久之,我就掌握了一點技巧。”
迪夫忽然有了種不祥的預感,他想逃跑, 卻被柏莎按著肩膀坐下。
柏莎也很高興發現他的這一才能,“迦南,我喜歡會做菜的男人。”
迦南的耳朵紅了,“那爾納巴先生呢,他也會做菜嗎?”
“這我怎麼知道啊?”
“您是說,爾納巴先生不會做菜也沒關係嗎?”
“他會不會都沒關係吧。”反正與我無關。
迦南懂了,他點點頭,眼睛裡多了一分哀傷。
他明白,他和心上人終究是不同的。
心上人可以不行、不會做菜,怎樣都好,老師都會喜歡他。
因為喜歡就是這樣的事,沒有道理,沒有——
思緒急停,刀刃在指腹切出一道傷口,他還沒感到痛,手指就先被人抓住。
“怎麼這麼粗心?”柏莎小聲嗔怪道。
迦南目視著指腹流下的血,想到了甚麼的,慌忙把手從銀髮女性那奪了回來。
柏莎愣了愣,抬頭,表情錯愕又委屈。
迦南擺手,想要解釋,可一解釋,就要說到他是甚麼種族的事。
我可以告訴您嗎?我快堅持不下去了,我好想讓您知道啊……
迦南急了,乾脆一把抓起柏莎的手搭到自己的手腕上。
“請您讀我的心吧。”他說。
柏莎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為甚麼會有人突然邀請自己讀心啊?
可問題是,他的手上現在已沒有手鐲了。
柏莎問道:“你的手鐲去哪了?”
迦南說:“因為您已經知道我是魔物了,我就把手鐲摘掉了。”
柏莎:“我的讀心需要金屬做介質才行哎。”
迦南:“那,戒指可以嗎?”
柏莎:“可以一試。胸針應該也行。”
言罷,柏莎的手搭在了青年的戒指上,過了會,她皺眉又尋向了他的胸針。
他的胸|部摸起來手感一如從前得好,但她甚麼也沒讀到。
柏莎自語:“怎麼會這樣,我為甚麼現在讀不到你的想法了……”
她的問題,迦南也不清楚答案,讀心魔法本就是人類才有的魔法。
但她依然很快得到了一個回答。
爾納巴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柏莎,你讀不到他的心,是因為他沒有手鐲了。”
“這有甚麼關聯嗎?我以前也靠觸碰其他金屬介質讀到他人的心啊。”
“不,”爾納巴搖頭,“關鍵在於,只有有手鐲的人才能被讀到心。”
“你的意思是……?”
“讀心魔法是種偽魔法,它依靠的是手鐲本身的讀心功能。你應該清楚,法師們用手鐲釋放的魔法都會在魔法塔留下記錄吧?其實,所念所想也一樣,這隻手鐲監控了法師們的一切。”
柏莎不寒而慄,“那我的所有想法豈不都被魔法塔知道了嗎?”
爾納巴說:“別怕,柏莎,你的這隻手鐲早已被改造過。我想,學院裡其他人的手鐲也都遭到過或多或少的改造,你知道的,有位了不起的擅長儀器改造的法師就在你們學院。”
柏莎:“奧瑪。”
爾納巴:“嗯,她應該悄悄改造過你們每個人的手鐲。”
柏莎:“這麼說,星谷和奧瑪還有聯絡?”
爾納巴:“星谷接觸的法師,比你想得要多。我們從不害怕遭到背叛,如果有誰看到了魔法的真相,卻不願幫助我們,那麼星谷自有的力量會讓他忘記在這看到的一切,把他送回家。”
柏莎:“比如說,魔法塔的人。”
爾納巴點頭,“他們常來,常常又被送回去。”
迦南聽到這,感慨道:“爾納巴先生,您說的這些事太神奇了,我想象不到需要消耗多少的魔力才能完成。”
像他這樣的高階魔物,使用一個消除記憶的複雜魔法後,也會顯著感到魔力的喪失。
要是怎樣的存在,才能供給星谷不斷釋放這種魔法呢?
哪怕龍還存在於世,也不可能做到吧。除非有很多龍,很多很多條龍……
柏莎同樣在懷疑這件事,她問爾納巴:“爾納巴,星谷的魔力該不會是源源不斷的吧?”
爾納巴說:“我想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真正源源不斷的東西,魔力的背後總有代價的付出,人類的魔力源於龍鱗的消耗,魔物的魔力源於自身力量的損耗,那麼,星谷的魔力源於甚麼呢?正如我之前回答你們的,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我也有些線索。”
爾納巴的臉上再次露出,他聽到梅爾達時候的悲傷。
柏莎猶豫著問:“和梅爾達有關嗎?”
爾納巴“嗯”了一聲,神情沉重,“晚點,等其他人離開了,我會告訴你的,也會告訴你身旁的這位青年。”
說到這,他看向迦南,“我想世界上沒有誰,比你們兩個更適合聽我談論梅爾達了。”
迦南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爾納巴先生看向自己的目光好慈祥啊。
爾納巴收回視線,看回柏莎,“說到星谷接觸的法師,我想起來,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請說。”
“有一位實力強大的法師,星谷一直嘗試接觸她,但她不肯過來。”
柏莎深深皺眉,“你說‘她’,我就知道你在說誰了。”
爾納巴目露歉意,“我瞭解你們的矛盾,但……”
柏莎舉起手,制止他說下去,“如果你們真的需要,我會幫忙的,但你怎麼能確認,我叫她,她就會來呢?”
爾納巴說:“因為根據我們調查,她唯一一次來到星谷,就是你帶她來的。”
柏莎:“我……”
她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很久以前,她在圖書館開了一道去星谷的門,把睡著的弗麗達悄悄背去了那裡。
弗麗達醒來,睜開眼,望到的是星谷無垠而瑰麗的天空。
柏莎躺在她的身旁,問她:“怎麼樣,弗麗達,是不是偶爾休息下,感覺也挺好?”
弗麗達冷哼,說“無聊”,眼睛卻不肯從頭頂的星空上移開。
人與人的關係破碎後,美好的記憶也會泛出苦味。
柏莎現在想起弗麗達,更多的是聯想到埃莉卡。她自己無所謂,要是讓埃莉卡傷心就不好了。
故而,她沒回答爾納巴,而是先去外面找了埃莉卡。
藍髮的助理女士聽完柏莎的話後,嘴角向上罕見地勾起弧度。
“柏莎大人,我很高興,您能在意我的想法。”
“但我,現在是突破了魔法考驗,能夠自由變成動物維持很長時間的法師。我很厲害,老師,我不再懼怕任何人。”
這就是埃莉卡的回答。
於是,柏莎答應了爾納巴。
她當著眾人的面寫下了一則魔法通訊:弗麗達,拉託納在星谷,速來。
迦南看見這則通訊,左右張望,尋找某位魔法之神的身影。
埃莉卡善意地告訴他:“迦南先生,拉託納大人不在這。”
迦南不懂,“埃莉卡女士,您的意思是,老師在說謊嗎?”
柏莎慚愧地抓住他的手,拉他坐下,“迦南,謊言可恥,但有效。”
“可是……”
“等著吧,不出十分鐘,弗麗達就會來這裡。”
埃莉卡補充道:“來追殺您。”
柏莎嚶嚶撲進黑髮青年的懷裡,“聽到沒,迦南,你要保護好我。”
迦南突感自己身負重任,“您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好您。”
迪夫小聲自語:“這女人哪裡需要你保護啊……”
他手撐著下巴,打量對面二人,他簡直要分不清,他們兩個誰才是魅魔了。
爾納巴也在和迪夫看著同一方向,他又一次在青年的身上看到了梅爾達的影子。 梅爾達,你是不是那時就猜到,你的孩子會和柏莎很合得來呢?-
大人的房間一片狼藉。
傢俱傾倒、窗簾被撕爛、菜餚撒了滿地。
事情看起來發生在幾天以前,因為地上的菜已全都發出餿臭的味道。
伍德捂著鼻子,用魔法清理了下房間,他真佩服大人能夠忍受這股氣味存在於此。
伍德循著好奇看向大人,大人背對著他,坐在靠窗的木椅上,他淺藍色的長髮將椅背完全吃下,而他本人一動不動,就像是死了。
伍德知道他當然沒有死,大人可是不久就會成為真神的人啊,怎麼會死呢?
他呼喚了他:“拉託納大人。”
木椅上的“屍體”比他想得要快回應:“伍德。”
“是我,大人。這些都是誰做的?”
“多琳。”
“她為甚麼要……?”
“她看了地下室。”
“啊?”
伍德聽說過,拉託納的地下室,光是魔法塔內部關於它就有上百種的猜想。
其中大部分都很血腥,有人說,拉託納肯定是獻祭了他人的生命,才成為的人神。
畢竟,就連歐恩大人都沒有成為人神,不是嗎?
要是多琳小姐看到地下室後,把房間破壞成這樣,可能那個地下室真的很恐怖吧。
伍德身體顫了顫,他是個膽子很小的人,他不想為工作付出精神崩潰的代價。
但,好像,不去也不行了。
椅上的“屍體”正問道:“你也想看嗎,伍德?”
伍德舔舔嘴唇,心裡百般掙扎,終於,好奇勝過恐懼。
伍德:“想。”
伍德語畢,椅上的“屍體”站了起來,藍髮隨他的動作微微動盪,宛如海面泛起的漣漪。
拉託納的一舉一動都透露出非人的美麗,也難怪很多人說,他這樣的容顏,生而就註定要成為神明。
伍德看著他,暗想道,多琳小姐,你怎麼能忍心傷害這樣的人呢?
哪怕地下室真的有屍體,是拉託納大人的話,也可以原——
伍德的思考停在半空,只因他已隨拉託納抵達地下室的門口。
在那道簡陋的木門被推開後,從外向裡是一覽無遺的。
房裡沒有屍體,沒有血,也沒有其他傳聞中提到的種種神秘的東西。
這裡就只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房間。不過黑了些、髒了些,還留有著明顯的有人居住的痕跡。
那堆乾草該不會就是床吧?那個破爛的碗裡殘留的不會是被吃剩的食物吧?還有角落的那些汙漬難道說是……
不,這裡和拉託納有甚麼關係啊!我走錯地方了吧。
伍德搖著頭,向後退步,卻見到神明本人已閒適地走向草堆,躺了上去。
神明那張和周遭格格不入的美得像寶石雕刻而成的臉,竟在這露出了祥和、放鬆的表情。
伍德瞪大眼睛,驚詫地看著眼前男人,他一時好想大聲逼問他:你是誰,你是誰啊!
伍德懂了,多琳為甚麼把房間弄成了那樣,那個女孩恐怕是對拉託納失望透頂了吧。
籠罩在拉託納身上的神秘面紗破碎了,他美麗、高貴的另一面竟是如此普通、卑微,甚至可說下|賤。
伍德出身貴族,他這輩子都未踏足過這樣骯髒的地方,更無法想象要在這裡生活。
他以為拉託納也不會。人人都知,學習魔法是多麼昂貴的事,平民們常常止步於中級。
啊,不,不對,也有例外……!
伍德想起來了,過去有個地方,專門訓練幼小的、有魔法天賦的孩子成為法師。
聽說,那些孩子們自小被關在昏暗的地下室裡,接受嚴苛、殘忍的魔法訓練。
那些訓練的目的,與其說是培養法師,或許說是培養貴族們未來使用的“狗”,更準確吧。
他們學習的第一堂課是不背叛主人,第二堂課是服從。
他們要跪在地上,從狗盆裡吃飯,他們要趴在老師的腳下,舔他的鞋底。
越是魔法天賦強大的孩子,越是要接受更殘酷的服從訓練。
貴族們可不想要會反咬他們一口的狗……!
那麼,像拉託納這樣的天賦,他兒時究竟要學到甚麼程度,才算“合格”呢?
伍德渾身因想象而顫唞,可是慢慢,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聽說過,那些孩子們中有一個人成功逃了出來……
那個人是不是就是您呢,大人?
伍德問了。拉託納聽著他的問題,沒有睜開眼睛,但下顎向下點了點。
原來如此。您從中逃出來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伍德為大人感到安心,他勸說道:“大人,現在已和過去不同,您不用再住在這樣的地方了。”
拉託納聲音輕得如同在說夢話:“我習慣了。”
伍德:“這樣啊……”
也對,哪怕大人逃出來了,他也已接受過服從的訓練。
他現在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可能已經不易。
伍德靜了下去,不再說話,草堆上的男人卻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悲傷般,反過來安慰了他。
“伍德,這裡沒那麼糟。”
拉託納睜開眼,半坐起來,他抬手,對伍德招了招。
“過來。”
伍德過去了,看到大人的手伸向旁邊的一個匣子。
拉託納把那個匣子拿到伍德面前,他的表情有些像小孩子向朋友炫耀自己珍貴的玩具。
伍德好奇地彎下腰。
匣子被開啟,裡面是一朵花。
“幽靈花……”伍德驚訝道。
“對,幽靈花。”拉託納抱緊了匣子,髮絲向下垂落。
伍德直起身體,難以相信的,“大人,我以為您不喜歡這些花呢。”
“我喜歡。”
“那您為甚麼還要毀壞安靜城的那些呢?”
“弗麗達看到它,不開心。而我,有這一朵就夠了。”
“孩子”言罷,抱著匣子的手臂又向裡收了些。
伍德憐憫地望著他,“所以,您還愛著她,是嗎?”
“孩子”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說:“她愛我。”過了數秒,他又補充:“但現在不愛了。”
伍德手按額頭,“她現在還愛您,那才叫稀奇吧。”他發現自己對這位神明說話已越來越冒犯。
算了,隨便吧,他不在乎了。
拉託納也並不在意,他只是抬起頭,神情困惑地看向他。
您這樣看我,就像在說您完全不懂,柏莎大人為甚麼離開您似的。
說不定,他真的不懂吧……
伍德頭痛,“大人,說說看,您和柏莎大人是甚麼時候有了芥蒂的?”
拉託納看起來更困惑了。
伍德:“換個問題,柏莎大人是甚麼時候看見您和弗麗達大人親密的?”
拉託納:“十年前。”
伍德愣了,十年前,不是柏莎大人第一次從時之迷宮裡出來的時候嗎?
他有了種不祥的預感……
伍德:“那時已經不是您第一次和弗麗達大人睡了吧?”
拉託納:“嗯。”
伍德:“……”
大人,我該說您坦誠,還是該說您無藥可救了呢?
伍德搖頭,不抱希望地問下去:“是因為寂寞嗎?”他其實想說飢|渴來著。
“因為弗麗達想要。”
“那你呢?”
“我不討厭。”
“哪怕會讓柏莎大人不高興?”
拉託納淺藍色的眼眸睜大了些,“她不高興?”
伍德:“……”
拉託納兀自點頭,“我懂了,就像弗麗達在意多琳。”
伍德:“大人,我以為這是常識。”
拉託納垂下視線,聲音微弱地承認:“這是常識。”
伍德長嘆了一聲,他在地上隨便找了塊地方坐下。
他畢竟不是多琳,對男人不會抱有夢幻的幻想,哪怕見到大人不堪的一面,也不會太過失望。
他突然想到,大人的這一面,柏莎、弗麗達是否有見過呢?
如果她們愛您,卻無法真的瞭解您,您是否會感到孤獨呢?
伍德惆悵,思緒越飛越遠,他回想了他曾聽聞過的拉託納大人和柏莎多年的感情。
他們是老師和學生,在柏莎十六、還是十七歲的時候,他們互通了心意。
他們甜蜜的戀情當時被整個聖沃爾國的人豔羨、嚮往。
那時,有誰會想到,拉託納會拋棄柏莎,去擁抱弗麗達呢?
不,還不只是弗麗達。在外宣稱和拉託納睡過的女人,二三十個總有,她們還都能拿出信物。
伍德原先對這些事不瞭解,後來弗麗達差他去找了那些女人,把那些女人的信物一一討回。
等伍德去了,他才明白弗麗達為甚麼要這麼做。
那些女人裡,年輕漂亮的也就算了,還有著老得看上去至少五十的,以及醜到他都無法直視的。
大人啊,您真是來者不拒啊……
難怪,魔法塔裡會有嫉妒拉託納的男人在背後說,他是個高階男|妓。
伍德不同意這個形容,因為他知道,大人對每個女人都是真心實意的。
雖然,真心氾濫到這個地步,也叫人無法理解了……
伍德唯一好奇的是,大人是怎麼變成的這樣。他天生如此嗎?還是中途觀念發生了轉變呢?
說來,十年前發生的事也不只有柏莎大人進入時之迷宮。
大家都知道,十三年前的時候,半神拉託納成為了人神。
伍德忽而想到了一件和成神有關的事。
伍德開口道:“大人,我聽說歐恩大人晚年試圖成為人神,夜半人們從他的房裡聽到瘋狂的囈語,聽到可怖的嘶吼,他就彷彿是在自己和自己爭吵。”
“您也曾這麼痛苦過嗎?”
黑暗之中,拉託納一動不動,如同死物。
伍德就要以為得不到答案的時候,他說話了。
“有過。”
“那種痛苦是甚麼樣的?”
“嘈雜,喧鬧,一萬個人在頭顱裡說話,但實質上只有一個人。”
伍德問:“甚麼人?”
拉託納不回答。
伍德又問:“說的甚麼?”
“不知道。”
“不是人的語言嗎?”拉託納又不回答。
伍德猜測道:“那,難道說……是神的語言嗎?”
拉託納第三次地沉默了。
只是這一次,“死物”移動了。
拉託納蒼白美麗的臉朝向伍德,由嘴角開始,一寸寸地向上露出笑容。
他笑得露出了牙齒,笑得可見到其間血紅的舌頭,他大笑,身體誇張地向前彎曲。
唯有手中的匣子還被他穩穩地捧在手上。
伍德嚇壞了,他坐在地上向後蠕動,不敢說話。
拉託納在說話。
但只重複著同一個詞。
“神。”
“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