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校長的責罰
◎“柏莎,你為了那個漂亮的學徒做了不少事。”阿德勒說。◎
站在阿德勒的辦公室前,柏莎心底的不安攀到了頂峰。
她不知道這位老人為何突然叫她過來,她又知道,十有八九是因為她做錯了事。
那麼,究竟是哪件事呢?她回望過去的三個月裡,她所做過的不合規則的事,一時竟想起了四十件之多,她無法定位其中哪件是最嚴重的事。
直到她推門進去,感受到阿德勒鷹一般的眼光鎖住了她,接著,她聽見他問出今天的第一個問題。
嚴格意義上來說,那不是一個問題。
“柏莎,你為了那個漂亮的學徒做了不少事。”阿德勒說。
柏莎瞬時明白了,他今天要談論的,是她為迦南作弊的事。
關於這件事,她無可辯駁,只是她好奇,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還未開口,阿德勒已經猜出她想要說甚麼,他太瞭解她,也因為了解,所以才格外地為這件事感到憤怒。
他彼時正站起,在房中踱步,他的左手背在身後,右手不時地跟隨話語指向她。
聽著阿德勒的講述,柏莎回望他的目光也逐漸變得同他一樣哀傷,她的哀傷中還有著一份歉疚。
柏莎的眼睛眨了下,她沒有反駁,沒有回答。
阿德勒,深深瞭解她的阿德勒,看出了她的懊悔,但他並不打算就這樣結束對她的責備。
“其他的事呢?”
“那我來告訴你吧。”阿德勒說,“米爾先生在19歲的時候成為法師,23歲時達到中級魔法師Ⅰ,他認為這是個了不起的成績,事實上也的確不錯。他因此深信自己是個有天賦的法師,再然後,他將自己的所有錢財、所有時間都耗費在了魔法上。37歲這年,他達到了中級魔法師Ⅲ,天知道中間的這十四年他是怎麼度過的,可他還沒有放棄,他繼續練習、學習,家中堆滿了魔法的書籍……”
柏莎回答:“我知道他叫米爾,今年60歲,中級魔法師Ⅲ。”
也許是因為該聽她說這句話的人,那位米爾,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吧。
“讓我告訴你我是怎麼發現的,被你買下那個手鐲的主人一週前剛剛死了,而塔發現,他的手鐲還有生命的跡象。這可真是奇怪啊,柏莎,你說為甚麼呢?為甚麼一個人死了,手鐲卻還‘活’著?”
不如說,這已是一種法師間的潛規則,她相信魔法塔也早已清楚這樣的事,他們只是懶得管。
即使她不認為,這件事需要他這樣激動,她從沒有自大到認為只有她一個人想到這種辦法,她每回去黑市,都能看到很多法師來這兜售自己的手鐲,而這些手鐲又會被她這樣的人買走。
因為他的手鐲在我這,柏莎在心裡說道。她沒有說出口,她還沒有蠢到聽不出阿德勒話裡的諷刺。
“我,我不清楚。”黑市的老闆沒有告訴她。
我錯了。她張合著嘴唇,想要這樣說,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她認可阿德勒批評她協助作弊的事,至於其他的,她認為是他小題大做了。
“然後,他50歲了,生了一場大病,需要很多錢。而我們都知道,魔晶石這東西有多貴,他必須要做個抉擇,選擇魔法,還是選擇治病。他選擇了前者,又那樣堅強地練習了十年,60歲這年,他終於肯放棄,可能是意識到自己才能的缺失,也可能是病情已嚴重到影響了他釋放魔法。總之,他去黑市賣掉了自己的手鐲,以此換來一些救命錢。可惜為時已晚,他的屍體被發現時,身體已被蛆蟲啃咬了大半,唯有他枕頭下的那本基恩的《魔法學》還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裡……”
他看向她,“柏莎,你知道那個手鐲的主人是個甚麼樣的法師嗎?”
“你在想我是怎麼知道的,對嗎?我承認,你的確很聰明,你能夠想到用黑市收購來的他人的手鐲施法,以此來躲避魔法塔的監視。但你以為,這麼‘聰明’的事就只有你會做嗎?”
“柏莎,”他嚴厲地呼喚她道,“你有錢、年輕、強大,所以米爾視若珍寶、同病痛鬥爭十年才肯賣掉的手鐲,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到了你的手中。然後你拿它去做了甚麼?它稀薄的晶石力量最後被你用在了甚麼事上?如果那位法師在人生的最末對他的手鐲還尚有意識,他又會怎麼想?”
而在她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老人的神情正慢慢由氣憤轉為悲傷。
他的言語比動作還要激動,說話時唾沫橫飛,鬍子飛舞。
他會痛苦,會絕望,會寧願死也不將那隻手鐲賣給我。柏莎回答著,但同剛才一樣,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身體在發抖,肩膀塌了下去,她無措得像個孩子,只是孩子會逃跑,而她不會。作為教授、作為年長於其他人的長輩,她知道她必須直面自己的錯誤。
阿德勒在她的綠眼睛裡,看見了她的懺悔和覺悟,他並不意外,他知道她不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 她只是還太年輕……
老人默默搖頭,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不少,“柏莎,我清楚你那麼做的目的為何,你為塔的事生氣,他們毫無理由地認為你選擇埃莉卡是出於私心,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埃莉卡是個好孩子,你的選擇沒有錯。相信我,對於塔的決定,我也生氣,但不能用那種方式。你以為那是報復,然而它根本不是,塔根本不在意你選誰,現在的塔早已失去了歐恩的意志,眼下所有的公平都需要我們去珍惜和維繫,而不是被進一步地破壞。”
柏莎又一次試著開口,這次她成功地發出了一點聲音:“我,會好好培養迪夫。”
阿德勒顯然知道迪夫是誰,他向她點頭,“嗯,至於剩下的那個,被你額外關照的漂亮孩子……”
柏莎:“難道,我們要……開除他嗎?”
她思索著阿德勒的想法,將這個問題丟擲,她聽出自己的聲音在抖,她意識到她對那孩子已有了不該有的私心。
所以在她接下來聽見阿德勒說“也拜託你了”的時候,她明顯地鬆下了一口氣。
阿德勒看見了她的反應,奇異的是,老人對此沒有做出半句揶揄。
他轉過身,向房內的窗戶走去,這間豪華的校長室位於整棟樓的頂層,向外看去,能夠剛好眺望到紐泰城佈局工整的全貌,而向更遠處看去,能夠模糊地看見魔法塔隱於雲層間的塔尖。
柏莎不清楚他在看甚麼,她只是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等候。
不知過了多久,阿德勒再度開口,起了一個和剛才無關的話題。
“有時,我會覺得命運像已經註定。神明,我是指真正的神明,在暗處佈置好了一切,你我只是按照它的計劃來走,包括你所犯的錯誤,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稱那為錯誤。”
柏莎不知道阿德勒在說甚麼,而好訊息是,他也沒有在等她回答。
“說點其他的事吧,”阿德勒又一次調轉話題,他轉身,看向她問道,“弗麗達最近如何?還來招惹你嗎?”
柏莎蹙眉,想起那天在市集遇到的事,“常常。”
“我不會插手你們之間的矛盾,但你需要知道,它從來都不重要,像你們這樣傑出的年輕法師不多,女性則更少。”
“我知道,所以我從不會和她正面交鋒。我只是,討厭她。”
“她也不喜歡你,你們扯平了。”
扯不平,我可沒有搶過她的戀人。柏莎在心裡吐槽道,但沒有說出口。
她沒那個心情,米爾的事塞滿了她的大腦。
她想起黑市裡那些成堆擺放售賣的手鐲,她過去就知道它們一定只屬於籍籍無名的法師。
只有無名的法師才會賣掉自己的手鐲,可她從未想過,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不容玷汙的故事。
“阿德勒,自然魔法學想請幾天假。”離開辦公室前,她對阿德勒說。
“請假做甚麼?”
“去野營吧,我想。也可能,只是出去走走……”
她好奇,她想知道更多的關於米爾的事,而她知道,有一個辦法可以做到。
阿德勒盯著她,那雙蒼老有神的眼睛令她懷疑,他在動用魔法讀取她的心思。
而事實上,他根本不需要那麼做,他只需看一眼她,就能知道她在想甚麼。
就連這次也不例外,他看穿了她的想法,知道了她的腦瓜裡在動著甚麼心思,而對此,他選擇——放過。
“三天夠嗎?”老人寬容地說道,“再多一天,我就要考慮扣你的薪水了,柏莎教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