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趙水月精神疲累, 在楚鑫家裡又喝了酒,第二天睡到中午才幽幽轉醒。
不知怎麼,竟然又夢到柳憶月, 隱約覺得好幾個姐妹聚在一起吃飯, 柳憶月就坐在她的正對面,捏著刀叉, 笑吟吟看著她。
在夢裡, 好像一切回到從前, 所有不愉快的記憶, 都沒發生。
趙水月從小到大被保護的還算好,儘管這個世界上,有一些爛人爛事, 有些汙濁,畢竟上流社會圈子小, 身邊的朋友要麼是有人格魅力的優秀女強人, 要麼就是家庭背景顯赫, 不需要爾虞我詐扮演角色的大家閨秀。
總之沒有能力裝有能力的人,才會喜歡吹牛扯淡,高調攀比,真正的有錢人, 反而低調謙和,不會動不動就拿我很有錢當做炫耀的資本。
所以交朋友也好,婚姻也好, 門當戶對就顯得特別重要, 因為門當戶對, 才有一樣的價值觀。
其實柳憶月對她最大的打擊,是摧毀了趙水月心中的“人性之光”。
從前她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魅力, 無論有錢也好,沒錢也好,天生我材必有用,都是閃閃的金子在發光。
柳憶月是她人生中第一個惡人,讓她明白“人性本惡”,如果不是文明的薰陶,我們人類也不過是禽獸。
兩人關係著實沒有那麼好。
趙水月警告她,“你想想一個身價這麼高的老闆,他身邊所接觸的圈子和朋友肯定都非常富有,在這種情況下,他卻向階層更低的人借錢,說明甚麼?說明在自己的朋友圈,已經想不到辦法了……”
倘若許星一天之內要五千萬,趙水月還能想辦法給她搞出來,但如果是姓劉的……
趙水月捏著手機,閉了眼,“上個月不是已經給你了五十萬,怎麼又要,你甚麼時候花錢那麼大手大腳,不是我說你——”
她明知劉總算計,也願意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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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被問得一愣,支吾了好半晌,“既然是我找你,那就是我做擔保,如果他還不上,我替他還。”
這也是為甚麼,趙水月一直都想跟顧雲漠做朋友,因為做朋友,對她來說很安全。
許星嘆了口氣,低著眉眼說:“哎呀,他最近資金週轉困難,在歐洲接了個甚麼專案,三個人一起做的,你也知道他這個行業現在大環境不好,上次那個幾百萬,不是已經還你了?現在又遇到困難了,需要幾千萬……”
這個“他”,自然指得是劉總。
剛醒來,嗓音還沒恢復,一個電話打進來。
許星道了句:“別說了,月月,我就想善始善終,五千萬賭他一個人品,倘若最後賭輸了,願賭服輸,我也承擔得起……”
趙水月皺著眉想了想,如果只看自己和姓劉的關係,那自然不借,畢竟對待窮途末路之人,誰都不希望下錯賭.注,拿著錢打水漂。
趙水月就笑了:“是啊,所以他的行為才讓我沒有安全感,他明明有那麼多搞錢的方式,為甚麼要借錢呢?”
趙水月說:“我有劉總的聯絡方式,為甚麼他不親自開口,反而讓你來找我?第一,我覺得他在利用你,第二,他在利用我們的姐妹之情……拿捏人心,覺得別人是傻子,對你沒有誠意,充滿算計……”
男人真的,好惡心。
趙水月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害怕你把自己搭進去,萬一是個無底洞呢?他到底甚麼情況,你搞清楚沒有?”
再加上柳憶月每次搶了她男朋友,都會在她耳邊不斷加深一個概念——你看,月月,這個世界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他們都只會傷害你……
自己留在手裡的,多得是時候幾千萬,少得時候可能就幾千,向來沒有定數。
說起來,趙水月和這個姓劉的,如果不是許星,還真沒甚麼共同語言。
許星急了,“你到底借不借啊?”
類似的思想,趙水月被植入太深,很難擺脫被掌控,因為受這種思想荼毒,再加上柳憶月帶著她,認清了一個又一個男人的真實面孔,趙水月覺得,還真是這樣,真的是這樣……
她嘗試過,只有把對方推到安全距離之外,做朋友,才會讓她再次輕鬆。
五千萬數額很大,做生意之人,每天流水也很大,動輒幾千萬上億,都是稀鬆平常之事,但就是每天流水大,所以大部分現金流都不會拿在自己手裡,要麼放出去投資更大的專案,要麼就是需要財務部走審批。
許星說:“你也知道大家討厭朋友之間金錢往來,與其借朋友錢,我們更傾向於銀行貸.款,產權交易,各種形式的融資……”
越嚮往,趙水月越覺得害怕,畢竟上一個給她這種感覺,讓她不聽勸之人,是柳憶月……
兩人僅僅幾面之緣,也就喝了三次酒,吃了兩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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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床上懶懶翻了個身,抱著被子睡眼惺忪,尚且不知顧雲漠早就離開。
以至於和男人做朋友的時候,趙水月比較有安全感,一旦踏出去那一步,突破安全距離,趙水月就會警鈴大作。
是許星,她問趙水月:“有錢嗎?借我點。”
顧雲漠越是表現的完美無缺,散發著“人性之光”,讓她嚮往。
許星沉吟許久,才打斷她,“其實不是我需要錢,而是他需要……”
做朋友,她才能維持好關係。
趙水月瞬間清醒,不由地擰眉,“五千萬,明天就要,你在開玩笑嗎?”
她沒有辦法去輕鬆地接納,完全地信任,大部分時候,內心都充滿了掙扎,質疑,矛盾,糾結,想去放下防禦,又不敢放下,想大膽去愛,又害怕傷害,在這兩個極端來來回回跳躍,充滿撕裂感。
從那以後,大概留下了心理陰影,凡是讓她感覺完美的人,不分男女,趙水月寧願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因為漏網之魚,可能傷害到自己……
但許星張口,那就不一樣了,畢竟是好姐妹,好姐妹親自張口,看在情份上,明知五千萬可能要打水漂,姐妹情分也勝過這個價。
許星說:“五千萬現金,明天就要。”
她沉默兩秒,“姓劉的不是很有錢,你說他很有錢,在我印象中,他在歐洲做海外生意,比我們有錢多了,五千萬就是小打小鬧,何至於讓女朋友找朋友去借錢?”
趙水月清了清嗓子,“多少?”
趙水月挑了挑眉梢,“我想想辦法,一天時間太少了,後天給你答覆,最近公司有麻煩事一堆,我也正心煩呢……”
許星關心了兩句,趙水月也沒有細說,只淺淺聊了兩嘴,畢竟是公務,不方便說太多。
結束電話,洗漱收拾一番,趙水月就踩著小碎步從樓上下來。
誰知才剛走到走廊,就聽到客廳內爽朗笑聲。
趙中駿站起來,一邊給客人斟茶,一邊熱情表示:“哪裡哪裡,沒有打擾我們,家裡多個人還熱鬧,今天突然離開,反倒是我想多了,還以為最近我和宛瑜太忙,沒照顧到位……”
趙水月聽完不由地擰了擰眉,扶著牆壁,款款進了客廳。
就看到鄭老先生坐在客廳沙發上,今天穿了一身亞麻布料的寬鬆中山裝,淺白色,看上去仙風道骨,一舉一動,帶著風韻,就像個得道仙人,出塵脫俗。
不過兩人隻言片語,趙水月也聽出眉目。
顧雲漠走了。
她愣怔許久,還真就走了……
昨天說話那麼重,換作她,也會甩手走人……
趙中駿回身看見她,指了指,“過來,問鄭爺爺好。”
趙水月這才回神兒,眨了眨眼皮子,低著頭走過來,心不在焉,“鄭爺爺好。”
鄭老忍不住多看她兩眼,這才神色不明地點點。
大抵顧慮著甚麼,也就模稜兩可問了句:“月月,你對小顧,真不喜歡?”
“呃……那個,甚麼?”
趙水月被鄭老突然這麼一問,本就很失落,又何況自己老爹在場,簡直尷尬到無地自從容,頓時臉龐發熱,一瞬間面紅耳赤。
磕磕巴巴不知道說甚麼。
趙中駿何等精明,本來還雲淡風輕低著頭斟茶,聞言手臂停滯一瞬,目光幽幽往後轉,淺淺掃了趙水月一眼。 而後沒事人一樣,嘴角含笑去看鄭老,試探著問:“鄭老甚麼意思,我沒聽太明白?”
鄭老這才不好意思笑笑,對趙中駿一臉抱歉,“說起來這個事是我不地道,奈何小輩央求,我也只能答應……畢竟這孩子從小到大要強得很,等閒沒求我辦過甚麼事……”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點破,趙中駿聽到這裡,就已經坐實了猜測。
也怪不得這個叫顧雲漠的,第一晚住到家裡,沈婉瑜就靠在他懷中,警告他:“我們家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都單身,突然住進來這麼英俊的男孩子,我心裡總是隱隱不安,別回頭住著住著,把哪個閨女拐跑了……”
趙中駿當時聽完,嘆息著合上財經雜誌,還笑了笑,“你想象力怎麼這麼豐富?一天天的,腦瓜子裡都在想甚麼?”
沈宛瑜說:“你不要質疑我的第六感行不行?小心我們家的小白菜,被豬拱了。”
奈何趙中駿對顧雲漠第一印象實在太好,覺得這孩子張弛有度,應該是克己復禮之人。
還調侃了句:“小白菜也不是哪隻豬都要拱,也要挑一挑不是?況且,豬拱白菜,也不是見到白菜就想拱,也會挑一顆最鐘意的……”
眼下想來,他還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不知不覺,竟然有人把他家當做戀愛戰場,大膽追愛,心思壞,專打他小女兒的主意……
鄭老就算身份尊貴,可再尊貴,也尊貴不過自己的女兒。
趙中駿冷下來臉,頓時就沒有那麼熱情了,可以說和剛才端茶倒水的時候,判若兩人。
甚至對鄭老先生髮難,“鄭老,不管怎麼說,我一直都把您當尊敬的長輩,沒想到,算計我也就罷了,您竟然聯合外人,跑我家裡,打我女兒的主意?”
說起來這個,鄭老也有些委屈。
本來他也知道自己身份體面,雖然如今退居二線,但出門在外,哪個不給他三分薄面?
要不是因為顧雲漠這小子,鄭老完全不可能放下`身份,被人奚落了,還要寬慰安撫後輩。
可畢竟自家的豬,就想拱人家金尊玉貴的小白菜,不管有沒有拱到位,作為男方這邊的親人朋友,地位上,自然就低了……
他也只得訕笑兩聲,有生之年第一次伏低做小、賠上臉面——
“小趙,你先別生氣,其實顧雲漠這小子,無論是身材樣貌,還是學識才華,亦或是家庭背景,那都是相當可以的,倘若他有一樣不行,我也不會舍下臉,為我身邊後輩的孩子牽線搭橋,畢竟牽線搭橋這種事有多麻煩你也知道,撮合成了,以後婚姻美滿,閤家幸福,那是我的功勞,萬一結局不好,辜負了姑娘,就成了出力不討好,還討人嫌的行當……所以沒有十足十的信任,等閒我不願意插手小輩們感情的事……”
趙中駿彷彿又嗅到甚麼,臉色陰沉,眼角餘光若有似無又掃了趙水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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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說:“等一會兒我處理了鄭老,再來處理你。”
趙水月顫了顫眼皮子,小臉慘白,用力咬了咬紅唇。
低下頭看著腳尖,那叫一個膽怯。
其實在這裡,鄭老已經點得很明白,只要兩人有心,多問一句,鄭老也不介意把顧雲漠的真實身份,擺到檯面上說一說。
奈何父女兩人,一個只顧著震驚生氣,一個只顧著尷尬害怕,顯然都沒有心思追問。
“鄭老,現在雖然戀愛自由,但月兒從小保護得好,骨子裡單純善良,不擅算計,像這種小心思多,城府深,心機又那麼重的男孩子,我們是壓根不考慮的……回頭我女兒駕馭不住,免不了要受委屈……你也別解釋了,尚且不說我女兒看不上,就算是看上了,我也是不同意的!”
“況且,我女兒最近正在跟楚家的男孩子接觸,不出意外的話,我們可能成為親家,你們這樣,豈不是陷她不仁不義?萬一傳出去,對我女兒名聲更是有損!”
鄭老見趙中駿動怒生氣,尷尬之際嘆了口氣,雖然理解趙中駿護犢子心切,心裡卻忍不住腹誹不平。
你女兒單純善良?你女兒不擅算計?你倒是好意思覥著臉說……
奈何趙中駿就覥著臉說了,鄭老還拿他沒辦法。
既然都已經分手,各家護著各家,鄭老雖然不會懟趙中駿,卻也深深鬆了口氣,分了好,分了好,趙水月這個孩子,還配不上我們家雲漠……
也幸虧好事未成,等這事過去,鄭老還可以端端架子,拿身份壓一壓趙中駿。
這倘若是成了,別說鄭老,哪怕就是莫晉鵬來了,按照祖宗的規矩,在老丈人面前,都得賠笑臉,端茶倒水……
到那個時候,趙中駿父憑女貴,腰桿子硬了,不得在圈子裡橫行霸道,拿鼻孔看人?
鄭老就笑了笑,“罷了罷了,小趙,這事是我不地道,我今天過來,一是表示感謝,二是賠禮道歉,左右小顧已經搬出去,雖然有賊心,卻也沒撈到甚麼好處,你就莫要跟我計較了……”
趙中駿臉色這才緩和,閉上眼睛長吁一口氣,心頭雖然仍舊怒氣難消,也不好再發作。
趙水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看父親,大氣都不敢出。
鄭老輕咳,末了又故意炫耀,“說起來利益聯姻,我就覺得,既然是利益聯姻,選擇楚鑫,不選小顧,真是丟了西瓜,撿個芝麻……可惜啊……”
“甚麼叫丟了西瓜,撿個芝麻?”趙中駿愣怔一下,側頭看過來。
這句話顯然也讓趙水月一怔,抬起來水潤眼眸,打量探究鄭老。
鄭老先生沉吟良久,擺擺手,“算了,我現在不想參和小輩們的事,各人有各人的機緣,如今再說也沒有意義,我不說,你們也別問……”
趙中駿看著鄭老先生,不由地眯起來眼皮子。
顯然看出來鄭老是故意的。
趙中駿硬氣得很,“就算丟了西瓜,我們也樂意撿芝麻,我女兒喜歡就好。”
這天鄭老先生並沒有在這裡用飯,待到十二點半,起身告辭。
趙中駿因為顧雲漠這個小插曲,心情不甚好,也就沒有強留。
把鄭老先生送出門,趙水月一個人站在廊下,準備迎接來自父親的盤問加教訓。
不多時,趙中駿揹著手回來,掃了她一眼,直接進門。
走兩步,只站住腳,語氣不鹹不淡道兩句:“月兒,你不是小姑娘了,婚姻大事自己要考慮清楚,一旦做了選擇,哪怕回頭不喜歡了,也要走下去……”
這番話是忠告。
說完沒再說甚麼,繞過她離開。
趙水月聽完怔了怔,父親的反應很平淡,反倒讓她有些不適應。
不過趙中駿向來不按常理出牌,趙水月一向也摸不透他的脾氣,家裡也就媽媽沈宛瑜,吹耳旁風最管用。
趙水月方才只顧著驚魂未定,沒心思關心顧雲漠離開之事,眼下客廳恢復寂靜,她才有些說不清的滋味。
走到顧雲漠昨晚站立的地方,面對著落地窗,停下腳。
顧雲漠真走了……
這段時間,每天下班回來,顧雲漠都會站在這個位置。
她一進門,顧雲漠便雲淡風輕轉過來身,望著她唇角輕牽,道一句:“回來了。”
他鮮少那麼清閒,那麼有時間,每天晚上就為了等她從公司回來……
趙水月也有想過,倘若有朝一日可以的話,她其實更願意有一個這樣的丈夫,不管何時何地,只要她忙完了回家,客廳裡都會為她留一盞燈,那個人不抱怨,也不急躁,就溫柔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其實對她來講,對男人的要求不高,只要能給她溫暖,理解,包容,就足夠了。
至於在外面披荊斬棘,與狼廝殺的活兒,她來幹。
誰叫她擅長這個……
不過這個大男子主義盛行的社會,男人一定要比女人強,無論是家庭地位,還是社會身份。
就算趙水月是個家世背景,樣貌出眾的姑娘,也抵擋不住父權社會,男人對女人的掌控。
真找一個沒錢的,動不動就他媽的傷自尊,傷自尊,自古以來,公主下嫁,有幾個有好下場,到最後男人吃你的,穿你的,憑著你出人頭地,平步青雲,到頭來可能覺得自己最不堪的吃軟飯一面,被你看見過,一朝得志,還會始亂終棄。
找個有錢的,大家一個比一個忙,誰願意在你面前伏低做小,包容你的脾氣,遷就你的時間。
所以,顧雲漠這段時間的表現,讓趙水月很滿意……甚至忍不住幻想過,以後結了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