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顧雲漠瞧過來, “您說甚麼?”
莫晉鵬道:“乖兒子,自古以來聽媳婦兒話的,兒女繞膝盡享天倫, 不聽媳婦兒話的, 都是孤家寡人一個……你爸,就是個典型例子, 年輕的時候心比天高不信邪, 如今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普通老頭……”
父親言辭鑿鑿, 擺事實講道理, 說得那叫一個有理有據。
顧雲漠還不知他打了甚麼算盤?
忍不住低聲淺笑,“嗯,自己選的路, 跪著也要走下去,你在我這裡檢討, 不如直接去找我母親。”
莫晉鵬搖頭, “她心如磐石, 也才不去。”
顧雲漠拿起來一沓檔案,往父親懷裡一塞,直接攆人送客,“心如磐石才需要暖化, 你有這個閒情雅緻,不如想想怎麼討好她,說不定有生之年, 還能給我生個弟弟妹妹。”
莫晉鵬被顧雲漠從辦公室推出來, 簡直氣不打一處, 心想你個不孝子,我都這把年紀, 還讓我給你生弟弟妹妹?說甚麼胡話!
傳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不過他一抬頭,暼見門口兩塑雕像似的,滿臉橫肉的保鏢,立馬恢復一本正經,不緩不慢抬起手,整理兩下衣領。
隨後手臂往身後一背,端起一方大佬的架子。
這個“請”字,對方用的頗有學問,至於怎麼“請”,那法子就多了。
莫晉鵬臉上有些掛不住,“沒有舊情,兒子哪來的,天地蘊蓄出來的?”
對方回:“顧教授說工作忙碌,實在沒空敘舊,且……”
莫晉鵬晚上在本市設宴,去的都是身份地位尊貴之人,顧雲漠卻沒有出席。
顧雲漠身穿一襲白大褂,淺淺靠著牆壁,臉上波瀾不驚,說的話卻有些涼薄:“他是個成功的企業家,卻不是個合格的丈夫和父親,在我看來,他一直都很貪心,既要又要還要,昨晚我想了一夜,做人不能太貪心,而現實中,大部分人的不快樂,都是因為貪慾太強……”
顧雲漠捏著手機,低下頭淺笑,“等我回來再好好陪您,以後時間還有很多。”
鄭老電話裡嘆道:“我也沒去,要不,你來我這小聚,咱倆下兩盤棋?”
鄭老卻說:“男兒志在四方,你又是個有志向的人,跟你爸年輕的時候一樣,我突然有感而發,陪不陪的,你也說了,以後有的是時間。”
鄭老聞言笑了,擰著眉難以置信,“莫晉鵬不是你的榜樣?他在外面,還是頗有魅力的企業家。”
鄭老著實沒想到這小子年紀輕輕,對人性,能有如此深刻見解。
“且,她說跟您實在沒有甚麼舊情可念。”
顧雲漠卻說:“我不希望像我爸爸那樣。”
問其中一個:“今晚飯局,顧教授那邊怎麼說?”
顧雲漠婉拒:“最近比較忙。”
彷彿在瞧一個法盲。
鄭老那邊沉默兩秒,抬頭望了望逐漸入秋,略顯蕭瑟的幾顆碧竹,默了會兒突然說:“人生須臾幾十載,說慢也慢,說快也快,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歲月艱辛漫長,如今老了,過一日少一日,哪能跟你這種小年輕相比……近來總是夢到我家太太,身體也大不如前,我尋思,她大抵是希望我早點下去陪她……”
顧雲漠沉吟片刻,突然改變注意,“今晚我過去,陪您下兩盤棋。”
“看樣在你出國之前,無望了?”
誰知莫晉鵬聽了,並沒有點頭認同,反而神色不明回身瞧了他那麼一眼。
莫晉鵬眼角餘光瞧過來,“且甚麼,有話就說。”@無限好文,盡在 文學城
說完轉身往下走,一行三人上了電梯,四下裡無人,其中一位一直沉默的保鏢,這才試探著開口:“莫總,顧教授敬酒不吃吃罰酒,倒不如用些特殊手段,我去把人請過來。”
本來想爽朗一笑化解,卻有些笑不出,末了,也只淡淡關切:“怎麼突然說出這麼一番話?最近遇到了甚麼事?”
顧雲漠搖頭:“沒事,有感而發。”
儘管鄭老表示讓他有事儘管去忙,顧雲漠還是堅持過去一趟。
這些年,顧雲漠沒少得鄭老蔭庇照拂,彼時父母離異,莫晉鵬生意做得大,鮮少在國內,顧雲漠大多時候跟母親生活,雖然錢財不缺,從小也算錦衣玉食,不過孤兒寡母,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雞毛瑣事。
比如顧慧需要出差,需要加班,忙起來沒日沒夜之時,鄭太太在世,沒少派家裡阿姨,或者接顧雲漠過來,幫忙照看。
套用顧慧的話,顧雲漠這個兒子,是莫晉鵬白撿的,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穩賺不賠的買賣。
顧雲漠小時,顧慧也曾焦頭爛額,體驗過現實的無奈,也曾分身乏術,因為不能時時陪伴顧雲漠,在四下無人的深夜,無助,脆弱,愧疚過,一晃十幾年過去,顧慧都咬牙撐了過來。
年少時夫妻情深似海,但有了小孩,諸事繁多,那點風花雪月,實在抵擋不住分隔兩地歲月的磋磨,久而久之,就像顧慧所說,沒有甚麼舊情可念。
雖然顧雲漠也偶爾打趣父親兩句,暗示他再接再厲,努力再博取一次母親的芳心,不過也僅限於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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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雲漠看來,緣分這東西有且僅有一次,畢竟現實生活不比童話故事,破鏡重圓這玩意,亦向來不信。
所以擁有的時候好好珍惜,放手的時候瀟灑離去,才是他的處事原則。
晚宴路上,他單手驅車,經年往事在腦海中一掠而過,感觸良多……
*
顧雲漠驅車到來時,柳憶月正低著頭幫鄭老玻璃花房內,幾株牡丹澆水。
早春品種,三月盛放,如今自然過去賞花的季節,這品種難養,對季節和光照多有挑剔,柳憶月正打趣:“鄭老,我天天幫您澆水,明年花開,是不是得送我兩株?”
鄭老聽完爽朗一笑,“還用等明年,你喜歡哪一盆,現在就抱走。”
柳憶月說:“我可不敢,到時候思貝得罵我,才來您這幾次,就敢往家裡順東西了……”
正說著,就聽院落外一聲鳴笛,鄭老從臺階上下來,揹著手說:“今晚家裡要熱鬧了,晚上你留下吃飯。” 柳憶月還不知是誰前來,就擦了擦手,隨他一塊出去。
“合適嗎?”
鄭老不拘小節,“都是年輕人,有甚麼不合適,別嫌棄我這糟老頭子就行。”
柳憶月淺笑:“您說甚麼呢,我可不愛聽。”
柳憶月早就打聽到莫晉鵬有個寶貝兒子,身份神秘的緊,只知道在大學任教,還是個高材生,可惜一直沒有機會得見。
如果不是因為陳思貝的愛情糾葛,柳憶月可能到現在都不曉得,趙水月的新戀情,就是跟此人。
夜色闌珊,門外空地上,阿姨還種了兩排玉米,鄭老這裡,真是陽春白雪下里巴人,高雅亦充滿生活氣息。
顧雲漠隻身下車,柳憶月出來時,他正關車門。
柳憶月第一眼先看到的,是一抹駝色風衣,隨後這人轉過身,抬了頭。
儘管知道莫晉鵬年輕時,也是個萬里挑一的鑽石王老五,有錢多金,風流倜儻,在圈子裡,單憑藉一副好皮囊,就迷倒了萬千少女,不少姑娘趨之若鶩投懷送抱,虎父無犬子,這裡特指長相。
誰知看到顧雲漠,柳憶月出乎意料,還是愣了愣。
顧雲漠不是混商圈的,眼神中自然沒有莫晉鵬的精明算計,衣著更不可能如精英那般商務,不過從頭到腳給人的感覺乾淨溫潤,尤如一抹清風徐徐撫來,倒叫人不捨得動甚麼壞心思。
也難怪趙水月一怒為紅顏,竟然下場跟陳思貝搶人,可不就是個玉人兒。
顧雲漠看到有陌生人在場,眉眼之間染了一抹疑惑。
鄭老在旁介紹,“這是思貝的好友,憶月,小丫頭長得好看還嘴甜,也喜歡花花草草,最近經常跑我這裡來打下手……”
又指了指顧雲漠,剛要開口,柳憶月就說:“我知道,鄭老不用介紹。”
既然是陳思貝的閨蜜,又怎能裝做沒有聽過顧雲漠的大名呢。
顧雲漠遞過來手,“你好。”
他骨節分明,指甲片片圓潤飽滿,泛著健康的淺粉色,舉手投足之間,盡顯豪門公子哥的良好教養。
倒叫柳憶月反應了數秒,這才搭過去青蔥細手,“既然思貝叫你雲漠哥哥,我同她是姐妹,那我也叫你一句雲漠哥哥吧。”
說著,嘴邊綻開春光明媚似的一個笑容,無害又帶著幾分純真,上來就同他套近乎。
顧雲漠微微頷首,“叫我顧雲漠吧。”
豪門公子哥顯然不吃這套。
柳憶月嘴角笑容一僵,顯然沒料到。
等閒她對男人露出這個笑臉,純真又無害的裝一裝,鮮少有人捨得拒絕。
不僅忙不迭答應,多少還得腿上軟一軟,產生點旖旎心思,沒想到,顧雲漠竟然是個有定力的。
不僅有定力,還挺有界限,一句話,就把兩人關係分得清清楚楚。
三人轉身往裡走,顧雲漠手上還拎了東西,路過百年老字號的蔡記甜品鋪子,知道鄭老好這一口,特地給鄭老買的幾樣點心。
他二人進門就開始下棋,柳憶月不懂圍棋,站在一旁紅袖添香,煮茶倒水。
時不時朝顧雲漠暼去一眼。
中途鄭老去衛生間,客廳寂寂,只餘下兩人,顧雲漠一言不發,沉默著看棋局。
柳憶月才主動湊了過來,淺淺往他對面一坐,沒話找話,“誰贏了?”
顧雲漠怔了怔,思緒才收回,看著棋盤指了幾個地方,“目前我處在劣勢。”
柳憶月點頭,安慰他,“鄭老棋藝高超,一盤棋你能陪他下這麼久,也已經很厲害了。”
顧雲漠沒說話,端起一杯茶,淺飲一口。
柳憶月眼珠子轉了轉,又說:“每次來鄭老都念叨你,我還在想為甚麼……不知道你有沒有機會教我下棋?等我學會了,也好陪鄭老,畢竟你很忙,不能天天來……”
顧雲漠只問:“教你下棋?”
柳憶月點頭,“行嗎?”
顧雲漠語氣還算認真:“網上有教程,自己學,然後手機下載小遊戲,單機陪練。”@無限好文,盡在 文學城
他毫不吝嗇給柳憶月指了一條明道兒。
說完低下頭,白瓷茶杯捏在指尖漫不經心轉了轉,繼續一本正經研究棋盤。
餘光一暼,纖細手腕就遞了過來,輕觸到他的指尖,“茶涼了,我先幫你添茶。”
顧雲漠這才一怔,抬頭去看柳憶月,兩人目光交錯,她神色溫婉,仿若未覺。
顧雲漠不著聲色抽離,躲避開。
性感喉結稍微滾動,斟酌了一番言辭,才後知後覺似的,擰了眉禮貌道:“柳小姐,還是我自己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