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把手鬆開。”他冷冷掃過來。
趙水月愣怔,試探著放開指尖,鬆了衣袖。
她柔柔低喃,委屈巴巴說:“你、你突然這麼嚴肅做甚麼?我又不是你學生……”
說完,還縮了縮肩膀。
顧雲漠目光沉靜看著她不說話。
片刻,目光一瞬不瞬,認真問她:“你對我是不是有甚麼誤解,覺得我脾氣很好,也很好說話?”
說這話時,語調溫潤和煦,別樣溫柔,卻字字句句咬字清晰,讓趙水月很有壓迫感。
趙水月搖頭,“沒有啊。”
顧雲漠嚥了咽情緒,“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趙水月茫然,“你怎麼了?”
也難怪陳思貝方才哭得我見猶憐……
除此之外,酒桌上還少了兩人,一個是吳楠,另外一個叫陳進。
她忍不住蹙了蹙眉,突然覺得顧雲漠這人,不太好相與。
等吳楠回來,生日宴已經散了。
半晌,陳進輕笑了一下,“陳思貝今天怎麼了?”
吳楠點頭,“嗯,我也是第一次見。”
陳思貝自然也不在酒席上,方才哭著跑出去,想必是提前走了。
而顧雲漠不知去哪裡冷靜去了。
陳進好奇心頓時被打消一半,眉開眼笑地繼續說:“問顧老師就算了,剛才李安章調侃兩句,顧老師就翻臉了,他自己都說以後不再有交集,今晚生日趙水月不僅過來吃飯,他還那麼護著,我都摸不清他怎麼想的。”
再回到包廂,趙水月就比方才小心翼翼拘謹多了,低下頭兀自託著臉龐發呆。
說完起身走了。
眼下吳楠和陳進兩人靠著車門抽菸,吳楠低著頭一言不發,陳進側頭掃他。
吳楠聞言掃他一眼,“不知道,這個你得問顧老師。”
等她徹底反應過來,眨眨眼,早就人去走廊空,只留她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吳楠聽罷只是笑了笑,“顧老師以前這樣過?”
這生日過的,委實一波三折,不怎麼順當。
顧雲漠不在酒席上,去冷靜了。
那晚酒吧初遇,許星出面去請顧雲漠過去喝酒,起鬨最上緊的,就是陳進。
顧雲漠擰眉,“你聽不懂嗎?”
顧雲漠風衣搭在手臂上,問前臺服務員結賬,賬單遞過來,他低著頭漫不經心看一眼手機,頭也不抬說了句:“稍等。”
陳進想了一下,“我還真是第一次見。”
不知誰打來電話,他垂著眼眸,清冽嗓音沒有一絲波瀾:“甚麼事?”
那邊說句甚麼,他嗯一聲,“我要用手機結賬,等我回去再給您回。”
言簡意賅,公事公辦的模樣。
吳楠跟過來,顧雲漠抬頭掃他,“陳思貝送回去了?”
吳楠搖頭,“她自己走的,要不然你晚上給她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安全到家?”
顧雲漠一言不發往外走,黑色私家車停在院落外,今晚唯獨陳進沒喝酒,負責開車。
顧雲漠拉開後備箱,把今晚收到的禮盒放進去,拉開後車門,把風衣丟進去,這才彎腰上了車。
透過車窗看一眼目光殷切,還在等答案的吳楠,稍做沉吟:“吳楠,你想關心她就自己打,不要每次都讓我替你出頭。”
吳楠只覺得最後一塊遮羞布被扯掉,不自在地撓了撓後腦,跟著上車。
“那個,趙水月走了?”
顧雲漠點頭,“早就走了。”
吳楠說:“喝了酒你放心她一個人走?”
顧雲漠升上去車窗,兩手交扣在身前,閉上眼睛答非所問,“你丟了,她都不會把自己丟了。”
吳楠聽罷哭笑不得,也是。
趙水月何許人也,當然不會像陳思貝這樣的姑娘讓人牽腸掛肚,就那晚的表現,吳楠就知道。 向來只有她佔別人便宜的份兒,別人想佔她便宜,那得她默許。
一路上,三個人沉默無言。
到學校附近,吳楠一抬手摸到甚麼東西,仔細看一眼,忍不住八卦了句:“哪個同事這麼有才,竟然送你《上林賦》臨摹卷軸,是覺得我們顧老師平常工作清閒,給你找點事幹?規勸你好好工作?”
顧雲漠一直側頭看窗外夜色,吳楠說話,他才把視線轉回來,剛要開口,陳進就搭了腔——
“不是,現在網上都說,寫上林賦,得心上人,這玩意篇幅那麼長,是暗示這個感情,得細水長流慢慢來,人家對方不想吃快餐——”
陳進說到這裡,顧雲漠心不在焉掃了一眼陳進。
“聽誰說的?”
陳進握著方向盤,回頭看他一眼,“甚麼聽誰說的,顧老師平常不上網?我就問你,這玩意是男同事送的,還是哪個姑娘送的?”
顧雲漠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姑娘。”
陳進一拍方向盤,“那不就對了,人家在暗示你呢顧老師。”
陳進落下車窗,給自己點了一根香菸,笑吟吟道:“這讓我想起來我上高中那會兒,暗戀一個姑娘,高中畢業姑娘送我一張卡片,上面是半句詩——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搖搖頭,“我古詩詞向來不好,絞盡腦汁都沒明白甚麼意思,也沒往心裡放,等到我大學畢業,我偶爾有一天翻到,就去搜了一下,媽的,下半句是——心悅君兮君不知。”
陳進苦笑了下,看向顧雲漠和吳楠,“那姑娘都已經和未婚夫訂婚了,我們班才女,我暗戀她好幾年,都不知道原來她也暗戀我,你們說是不是很可笑?”
吳楠眉梢輕挑,“不是可笑,是可悲。”
陳進嘆了口氣,目光真摯地看著前方,“世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吳楠說:“所以有時候表達愛意不能太委婉,可惜,女孩子覺得委婉才浪漫。”
顧雲漠低頭端著手機回覆訊息,聽他倆一唱一和沒完沒了。
唇角不由地抿緊,頭也不抬說了句:“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純屬無稽之談。”
顧雲漠三緘其口,《
麗嘉
上林賦》到底是誰送的,到最後陳進也沒從顧雲漠嘴裡套出答案。
不過盲猜一下,不是陳思貝,就是趙水月。
陳進覺得,陳思貝的可能性更大,畢竟暗戀他許多年,可不就是細水長流,要他說這樣的感情才長久。
至於趙水月嘛,那就是典型的露水情緣,快餐一頓。
陳思貝還真聰明,利用一篇《上林賦》,既明示了自己對他徐徐圖之的感情,又暗諷顧雲漠和趙姑娘這種關係的不靠譜。
妙哉妙哉。
*
流水無意落花有情,趙中駿讓趙水月沒事臨摹《上林賦》,也只是規勸之意,希望小女兒少去酒吧夜場,多在家修身養性。
趙水月就不是聽勸的人,更不會安分守己寫字,所以轉手就把這玩意當成生日禮物送了人。
誰知到了陳進這裡一番解讀,竟然有理有據。
當晚,顧雲漠洗了澡裹著浴巾出來。
他披上浴袍,慢條斯理繫上深色紋理的腰帶,拾起手機朝陽臺走。
“喂,爸爸。”帶上陽臺的門,長臂往欄杆上一搭,瞧著繁華都市川流不息的車輛和遠處的燈火璀璨,聽了許久。
目光才抽回來,看向隔了一條馬路,香湖畔的溼地公園,湖面上的風拂面而來。
低下頭抿唇許久,“我往學院遞了申請,順利的話,下半年跟著王老師去加州。”
不出意外,聽筒裡傳來父親氣急敗壞的指責——
“你小子到底想做甚麼?別跟我談甚麼理想抱負,上次你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你考慮半年,這就是你給我的答覆?”
顧雲漠低下頭笑笑,“我說我考慮,又沒說一定答應,如果我不這麼說,能得半年安寧?這半年,我們又得爭吵不斷。”
顧雲漠頓了頓,嘆息一聲,“您這個脾氣,也怪不得我媽說合不來……”
講完電話,顧雲漠才從外面進來。
他放下手機,仰頭看著天花板,按著脖頸幽幽嘆了口氣。
沉吟半晌。
目光落到矮几,亮著螢幕的電腦上,恰好在搜尋頁面。
他擰眉轉開,不知在想甚麼,目光很快又不受控制轉回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