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一條影片,是程橙同母異父的弟弟江哲欺負人霸凌同學的畫面,長得一臉乖巧白淨的男孩,面無表情將菸頭往同學的身上燙。
影片中打碼了受害者後,以文字的形式把江哲的惡行一一羅列了出來,還將他當初怎麼逼得女孩自殺,以及現在需要透析的原因說的清清楚楚。
第二條影片是羅瀅華氣勢洶洶上門,那衣著神態,推人的動作,哪裡看得出坐在寫字樓下無助哭訴時可憐母親的半點影子,影片同樣編輯了文字,將找錯門等一系列事情說得明明白白,這條影片的最後還有判決書,內容大部分打了碼,但下面法院的印章還有日期截圖的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第三個影片是一份份截圖,父母離婚的截圖,父親淨身出戶帶走女兒撫養權的判決截圖,當初幾套房子在羅瀅華名下現已轉賣的截圖,以及最近一套房子轉賣的資訊截圖。
最後是一篇長篇小作文,是程橙這些年所有的過往,文字裡沒有怨恨,沒有歇斯底里,只有徹底失望寒心的平靜。
卻將一眾網友看到淚崩,於是評論反轉。
【這種家庭糾紛,一般都有反轉,只是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反轉,最意外的是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這種人怎麼沒有直接把他打死呢,他媽還說本來不想拖累女兒,可需要錢換腎,好傢伙,有誰知道那個江哲在哪家醫院,好心人捐助的腎|源我實名抵制給這種敗類!】
【絕了,兩副面孔真的是可怕,難怪連人家小區都進不去,原來是因為以前去鬧過,小姐姐真可憐,攤上這樣一個媽。】
【我要是捐獻的人,我可不想我的器官在這種人身上!】
【這女人怎麼有臉來哭,當初家裡那麼多套房子,一套不給讓孩子跟爸爸淨身出戶,現在家產敗光了,就想起女兒了?說生養恩大於一切的給爺爬!樂山大佛給你坐!】
江故:“吃甚麼?”
更不用說在那個懵懂又自尊心極重的年齡,永遠穿著舊衣服破鞋子被同學排擠孤立投以異樣的眼光,這當真是一輩子都無法磨滅的陰影。
【還好小姐姐有個愛她的爸爸。】
悲慘的過往總能引起一些同樣原生家庭不幸的人的共鳴,評論反轉一邊倒,但遲來的同情也彌補不了之前種種惡評造成的傷害。
【爸爸上工自己被關家裡沒飯吃,衣服撿舊別人家的,甚至還不是自己哥哥姐姐的,一不順心就非打即罵,還總被嫌棄不是兒子,這種家庭,如果爸爸也是個重男輕女的,那小姐姐真的是完了。】
屋裡的燈光很明亮,咕哩在它的貓爬架上呼呼大睡,司珩將需要的食材一一擺放在灶臺上。
程橙給他的印象是陽光大方,獨立幹練,自信又積極向上,不瞭解她這些過往,單看她展現出來的一面,江故還以為程橙是個在富裕和充滿了愛的環境下長大的。
明明也不是沒有那個條件,那時家裡好幾套房子,羅瀅華卻一分錢都捨不得花在女兒身上,好像多花了一分錢就虧本了一樣。
【男人明顯是個吃軟飯的唄,看她上門鬧事的兇狠勁,她家男人估計拿捏不住她。】
十一二歲的小姑娘,不知道甚麼是衛生巾,髒了褲子用紙墊著,卻在班上紅了褲子被嘲笑了一整個初中。
司珩:“焦糖雞蛋布丁。”
江故以為司珩要點外賣,沒想到他竟然是打算自己做。
司珩:“想不想吃甜品?”
江故關了手機,靠在椅背上發著呆,文字沒有重量,但它的重量超越想象,可惜這個社會的惡意太多了,有太多的人,在明知惡而惡。
司珩也看到了程橙發的那些,他想江故應該也看到了,許久沒有聽到房間裡傳出來的動靜,司珩怕他在為別人難過,忍了又忍,起身去敲響了江故的房門。
【支援起訴,這完全是蓄意造謠,就算是親媽,犯法就是犯法了!】
【突然就能理解之前影片裡,小姐姐面無表情直接喊保安驅趕了,面上沒有表情,心裡一定在哭吧,得多傷心,得傷心多少次,才能看著撒潑打滾顛倒黑白的母親也那麼平靜。】
發呆的江故被敲門聲驚回神,轉動椅子看向門口的司珩:“怎麼了?”
【這家沒個男人嗎,怎麼都是女的出來撒潑耍賴?】
原來她小時候還經歷過這麼多,爸爸在工地,媽媽幾天不回家,餓得家裡甚麼吃的都沒有,也沒錢,全靠鄰居給口飯吃,媽媽心情不好動輒打罵,夏天甚至都不敢穿短袖,因為全都是打的掐的瘀痕。
江故也在看小作文。
江故趴在廚房旁邊的吧檯上看著廚房裡忙碌的人,夜色好像將屋內籠罩出一個結界,過於安靜的環境,讓人的情緒都跟著沉靜舒緩下來。
高大的男人裹著圍裙,那圍裙還是江故買的,胸`前是飼養員三個大字,現在穿在司珩的身上竟然意外的合適。
打蛋過篩攪拌均勻,然後放進烤箱定好時間。
江故看他全程操作不到五分鐘,其中三分鐘都是準備食材,詫異道:“這就完事了?”
司珩笑著道:“本來就是很簡單的小甜點,等會兒烤好後再撒糖,用火|槍烤焦就行了。” 江故眨了眨眼:“我覺得我腦子會了,手會沒會就不知道了。”
司珩:“你的手還是別會吧,火|槍很危險。”
江故哦了一聲,繼續趴在吧檯上盯著烤箱。
精緻的美人無論甚麼時候都是好看的,此刻垂眸憂鬱的樣子,更是看得人心疼,恨不得伸手將他眉間的愁緒全都抹掉。
忍住將人攬入懷裡的衝動,司珩坐在了他的對面,道:“看到程橙發的微博了?”
“嗯,看到了。”
見他情緒不高的樣子,司珩很想揉揉他的頭髮安慰一下,但實在不敢伸出這個手,只好道:“你應該為她高興,因為她有勇氣走出來。”
江故抬眼看向司珩,從上方照下來的射燈給纖長濃密的睫毛打下一層陰影,卻也將那茶色的眸子照亮了幾分,眼神清澈,帶著簡單幹淨的好奇:“我好像從沒聽你提過你的家裡人,也沒見你聯絡過。”
說著又覺得這個問題有些隱私了,又補救道:“我就是問問,你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的。”
司珩笑了一下:“我沒有家人了。”
江故一怔,神色有些微愣,心口也莫名泛起絲絲麻麻的心疼,短短几個字,觸動比他看到程橙小作文時還大。
江故下意識道:“對不起啊。”
他該先問問唐兆的,問了就知道有些話題就不能隨便開,戳人傷疤這事還是挺難受的。
司珩臉上還是帶著淺笑:“這有甚麼好對不起的,我父母在我大學畢業的時候走的,是個意外,走得很突然,唯一不遺憾的是我見到了他們最後一面,那之後的日子很難熬,家裡空蕩蕩的,陽臺上曬著還沒收的衣服,冰箱裡還有沒吃完的菜,年底的旅行計劃再也沒辦法實行,我不敢待在家裡,所以我跑出去流浪了一年。”
江故靜靜地看著他,此時此刻,好像並沒有適合說出口的安慰話。
司珩:“後來我自己創業,很忙,忙起來就沒時間去想別的事了。”
再後來,他遇到了江故,那一瞬間的悸動,讓他迫切想要有個家,這個渴望持續至今,越來越強烈。
看著面前的人,司珩眼裡滿滿倒映的都是他的影子:“謝謝你來了,每天陪我吃飯,陪我說話,讓家裡不再空蕩清冷。”
書店初見的一眼,就像一束光降臨在了他的生命裡,從此以後心裡有了惦記,有了期盼,有了想要安放的地方。
江故朝著司珩攤開手,司珩眼露疑惑,然後試探著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那微涼的掌心裡。
江故順勢握住他的指尖上下輕輕搖了搖,笑彎了眉眼:“不客氣。”
司珩被他逗笑了,手裡輕柔的力量,瞬間填滿了他整個胸腔。
烤箱裡叮的一聲響打斷了兩人走心的交流,司珩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江故的手,轉身去烤箱取出雞蛋布丁。
嫩黃的雞蛋布丁色澤潤亮,甜甜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吵醒了睡的香沉的咕哩,眼睛還沒睜開,粉嫩的小鼻子就一聳一聳的開始嗅著香味的來源。
見兩個鏟屎官躲著自己偷偷吃好吃的,咕哩伸完一個懶腰,輕輕一躍就從貓爬架上跳了下來,小爪子落地都沒一點兒聲,然後慢悠悠走來,扒拉著江故的腿。
江故彎腰將咕哩抱在了身上,看著司珩在雞蛋布丁上撒上糖,開啟火|槍將糖烤焦。
隨著烈火的加溫,糖粒散發出甜蜜的焦香,混合著雞蛋布丁的奶香,空氣中的甜度再次升級,急的被江故抱在懷裡的咕哩伸著腦袋往廚房裡瞄。
知道江故晚上一般不怎麼吃東西,就算吃也吃得不多,所以司珩也沒做太多,就做了兩小杯,等微微放涼後,遞到了江故的面前:“嘗一嘗,吃不完也別勉強,有點晚了,吃多少是多少。”
江故拿起勺子,面上的焦糖放涼後有些脆硬,突破了最上層的阻礙,勺尖很快破入內裡,順滑挖出一小塊,Q彈微顫兩下後,就被送進了嘴裡。
是一種很濃郁的奶香,沒有雞蛋的半點腥氣,一口下去,將焦糖過分的甜一中和,口感就剛剛好,一點都不甜,卻又很有滋味。
江故朝著司珩豎起大拇指:“甜點我給滿分。”
司珩的笑意毫不遮掩,看著江故一邊吃,一手還在阻攔咕哩的求食進攻,眸子裡是再也藏不住的專注溫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