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誰都沒有見過這道紅色方錐。
但力量從不欺騙人——
“趴下!!!”阿萊席德亞大喊道,他們看見航空器的天頂凹陷,巨大的衝擊力讓飛行路線偏離原本的軌道。卓舊抓住了一側的欄杆,看著方錐與艙窗擦肩而過,太空中無數粉塵由此形成風暴。
這是寄生體的東西。
他確定了這一點,又無法理解為甚麼這次的攻擊是從戴遺蘇亞山監獄的地面出發。
直至血紅色的方錐慢慢淡化,四個雌蟲都沒有找到關於這次攻擊的真相。他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卓舊拍拍腦袋上的塵土,心平氣和地說道:“繼續出發。”
束巨問道:“還是原本的目的地。”
“不。”卓舊看了一眼阿萊席德亞,說道:“有人已經把那個地址寫給了溫格爾閣下,我們換一個目的地。”
阿萊席德亞掙扎道:“不可以……”
天空徹底亮堂起來。
“小心點。”甲竣手把手教溫格爾怎麼讓風箏不掉下來,手中的線卻一鬆。
他嘗試伸出手,可是高空根本沒有任何遮擋物供他求助。
風箏隨風高飛,白線墜落在地。
他想起每年春天的時候,甲竣都給自己做風箏。雄父的雌侍長風總是誆騙他說,蝴蝶種的小孩學飛都是綁在風箏上的。溫格爾總是學不會,他最大的膽子就是從二樓的陽臺往下跳,甲竣張開手在下面對他微笑,說道:“溫溫,我在下面。”
他無法思考卓舊那一刻的舉動,也無法瞬間反應過來,自己身上沒有穿上任何一件救生服。他只看見快速拉開距離的航空器,從自己手掌迸射出的鮮血,高壓環境下,血液充斥他的腦部,一切都變得模糊。
他們一起做各種蝴蝶的風箏,一起復原愛神水閃蝶翅膀的顏色,一起在綠色的春天裡等風起的那一刻。
“甲竣。為甚麼我的風箏飛不起來。”
“溫溫。”
*
溫格爾也沒有時間思考。
“多試試。”甲竣笑著把風箏線拿在自己手中。溫格爾依稀想起,那天的風吹得他髮絲凌亂。甲竣把風箏放得又高又遠,手中的線只留下短短的一截。而他自己在一邊嚷嚷著要自己放。
地面漫漫黃沙,小的白點點綴其中,像花朵,卻是骨頭。而從監獄建築群能夠遙望的連綿群山,光禿禿地展現出全貌。
在溫格爾所度過的這段荒誕生活裡,總有一聲聲熟悉的呼喚穿越三年多的歲月,從遙遠的過去向他撲來。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了。
“甲竣。”
唯有本能對現狀有所幫助,溫格爾被迫開啟了自己的翅膀。他也不知道是為甚麼,好像身體上有甚麼爆裂了似地。
繁重的瑩白色粒子隨著太陽高速運轉,從最初的顆粒逐漸變成了一段一段的線,最後形成了一圈一圈的圓環。這些巨大的圓環像是神之漣漪,而那顆太陽便是神隨手投擲的一枚石子。溫格爾被一顆重重的石子擊中了胸口,他也因此翻了個面,在空中被迫打滾。
卓舊甚至帶著一絲絲的親切感看向阿萊席德亞。他的目光讓阿萊席德亞的話越來越微弱,最後一句都擠不出來,只能乾巴巴地停下來,“好吧……你是對的。”
他嘗試張開嘴,可是風和磁暴離子堵住他的嗓子。
溫格爾想到了風箏。
八十年一次的太陽,奪目而炙熱地降臨在這顆罪惡的星球上,溫格爾兩手空空,努力向前伸像是要抓住太陽,對自己的生命和即將到來的死亡有所幫助。
“溫溫,你長大了。”
“溫溫——我在。”
“別害怕,溫溫。”
甲竣那張被鮮血浸染的臉,出現在溫格爾的眼前。他雙手撐住牆壁,把自己的雄蟲和蟲蛋緊緊保護在臂彎之中,“別怕。溫溫。”他永遠說著這樣的話,“我在。”
可風箏,已經斷了線。
重力壓迫他,地面壓向他。
溫格爾咬著牙,他的眼淚斷線一般向後拽。無數精神觸角從他的身邊出現,而每一根精神觸角緊緊纏繞和牽制著另外一件不屬於他的武器:
一次性版本的【克羅爾德之錐】。
精神觸角沾染其血色表面的片刻,便快速枯萎、灼燒,溫格爾眼角的淚花也從晶瑩剔透,變成了血紅汙漬。
這樣的攻擊,甚至不需要是完全版,一次足矣。
血色方錐頂天立地,從溫格爾的手心爆射出。天穹被刺破,方錐的尖頂直指太陽,穿透大氣層,直至航空器。
監獄裡的小蝴蝶胸口發燙,他不明所以摸摸自己的肚子,發現找錯了地方又摸摸胸口,眼淚掉下來了。
他正在一堵高高的門前。
門內,不斷傳出沉重的敲擊聲。 磅——磅——磅——
“雄父、雄父。”嘉虹虛弱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他的嗓子早已經喊啞了,只能靠著意志力強撐。屋內水汽縈繞,酸性蒸汽已經開始腐蝕嘉虹的表面,而地面上早已經被高強度的酸水覆蓋。
嘉虹不得不慶幸自己會飛,此刻的他正抓住不足兩厘米的天花板凸起,把自己整個吊在門前,用腳一下一下地揣著門。
“哥嗚嗚嗚哥哥。”小蝴蝶撓著牆壁,害怕又不知所措。他本來也想找雄父和哥哥的,可是監獄裡除了還在床上的小蘭花,雄父不見了,其他大雌蟲不見了,連平日最喜歡欺負自己的小長戟哥哥也不見了。
小蝴蝶難過地啜泣出聲,“哥哥哥嗚嗚嗚。”
嘉虹終於等到了一個活人,但他情願這個人是老二小長戟。
可現在沒有辦法再選了,嘉虹感覺到自己和天花板凸起的摩攃力正在下降,水蒸氣讓他越發抓不住東西。他大喊道:“小蝴蝶——幫我開門。”
高大厚重的門上墜著一個極其重的鐵鉛。小蝴蝶聽話地上前,他先是用手推大門,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咿呀……咿呀咿呀。”他換了一個姿勢,用背抵住門努力推搡,“咿呀呼呼。”
沒有經過訓練的幼崽後知後覺意識到,鐵鉛可能才是打不開的問題。他用手把鐵鉛舉起來,可綁住鐵鉛的線特地在門把手上纏繞了七八圈。
小蝴蝶踮起腳尖,努力去夠門把手,夠不到。
“嗚嗚嗚哥哥……我不會。”
嘉虹大聲地說道:“你努力——你可以的!”
小蝴蝶再努力一下,原地跳起來,這次他夠到了門把手一下,門把手卻因為重力紋絲不動。
這孩子馬上洩氣了,“我……唔不行,我……我不會。嗚嗚嗚嗚哥哥嗚嗚嗚我,我不會,怎麼辦。”
嘉虹正要說話,手一滑,差點從凸起處脫落。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毛巾掉落在地面的酸水中,腐蝕成一堆灰燼,對弟弟的忍耐心到了極限,徹底怒喝起來,“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小蝴蝶,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小孩!你怎麼不可以!往後,助跑,跳起來,把門給你哥我踹開。”
小長戟現在已經打不過小蝴蝶了。
而身為贏家的小蝴蝶每次都害怕到極點,總是一邊哭得梨花帶雨,一邊下意識把小長戟打得鬼哭狼嚎。嘉虹本著好奇精神,給小蝴蝶測試力氣,卻驚奇地發現了這個全家人都不在意的弟弟早就進行了第一次異化:他完全控不住自己,下意識地在哭泣時,加大力氣,保護自己。
弟弟就是太愛哭了,也太不自信了。
“你可以的。小蝴蝶!”
小蝴蝶怯生生地抓著衣服,差點想要轉身逃跑。可他一時間找不到誰去求助,整個監獄,雌父和其他大人都飛走了。雄父也找不到了。小長戟哥哥也不知道去哪裡了。
“嗚嗚嗚嗚嗚嗚。”小蝴蝶的眼淚就沒有停過,他臉上全部是淚痕。他朝著遠處跑過去。
嘉虹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外面有新的聲音。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臂酸脹,而翅膀也因為沾染了過多的水汽,沒有能力再起飛了。
這一切都讓嘉虹感覺到疲倦。他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點一點脫離凹凸點,露出絕望的神情。
其他的雌蟲可能會拋棄掉所有的小孩,卻依舊為雄父擔心。他們偷偷帶走雄父的時候,一定希望卓舊會看在航空器起飛了,不把雄父拋下去。嘉虹心中最擔心地就是他那個病弱的雄父,他無法想象雄父失去所有孩子在四個雌蟲手底下苟延殘喘的樣子……不。甚至最壞的打算,自己的雄父都活不到航空器再次降落……
嘉虹太熟悉卓舊了。
因為這是一手教會他知識、教他為人處世的雌蟲。
門外,小蝴蝶已經跑出去一百米了。小孩子不太懂甚麼助跑,總覺得跑得越遠,力氣也越大。他肩膀也在顫唞,因為哭得太久,鼻子和眼眶紅彤彤的,還不斷打小哭嗝。
“嗚嗚嗚好怕嗚嗚嗚嗚,雄父,雌雌。”小蝴蝶眼前早就一片模糊,他向前衝,憑藉本能對準門把手踹過去。
啪嗒——
他在衝到門前的那一刻,被一枚小小的石頭絆倒了。
小蝴蝶驚恐地看著地面,下意識地他腦海中閃過自己偷看哥哥學習的畫面。這也是小孩子無法理解的一點,他的雌雌只會教哥哥東西,卻永遠不會搭理自己。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和哥哥一起學習是甚麼錯事。以至於雌雌對著雄父滿口答應,背地裡卻把自己痛打一頓。
可他還是想起來了。
阿萊席德亞曾用過的一招。
最簡單的一招。
滯空、轉身,力量凝聚在腳尖——踢。
鐵鉛和線在幼崽超強的爆發力下悍然斷裂,門把手也因刺扭曲,內部的結構被巧妙破壞。嘉虹更是聽見門鎖“咔擦”聲地一刻,拼命跳到門上,一個翻滾抱著弟弟來到了安全地帶。
“做得很好。”嘉虹渾身汗津津的,他找到自己被卓舊疊好的衣服,套上後,抱著弟弟小蝴蝶狂奔出這片被酸水腐蝕的區域,“我們去找雄父。”
此刻。
他們都聽到了。
來自監獄之外,重物墜地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