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阿萊席德亞一度要忘記那些沒有存在感的字跡。
他的蟲紋隱晦地與溫格爾的筆記混合在一起,像是緊緊糾纏的蛇將阿萊席德亞的心臟勒緊。“小蝴蝶。”阿萊席德亞說道:“我想你需要透透氣。”
溫格爾搖搖頭,他從床上起來的動作緩慢無比。心臟和脊椎甚至發出“科登”的聲音。卓舊和阿萊席德亞一起站在門口,他們對雄蟲說剛好順路,卓舊把三個幼崽連一個蟲蛋帶到外面去。
溫格爾看見卓舊抱著小蝴蝶,小長戟頂著雄蟲蛋,嘉虹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他笑了笑,示意孩子自己不會出事的。阿萊席德亞默默地望著溫格爾,他很少這般專注的看著雄蟲——溫格爾的白髮比他想象中還要旺盛。
他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被花費在這一頭半灰半白的頭髮中,阿萊席德亞心中酸澀。這一次,他終於想到了那個剛剛來到監獄,會心疼自己傷口的青澀雄蟲,他想到溫格爾那頭漂亮不失光彩的頭髮,和他小鹿一般怯生生的眼神。
“為甚麼想起來要寫?”
“總感覺是時候了。”溫格爾給阿萊席德亞倒了一杯水,他輕輕地咳嗽兩聲,肩膀沉重。阿萊席德亞趕快把水給他,督促雄蟲多少喝一點。
溫格爾拒絕了。
他說道:“來到監獄之後,我總是在做夢。一些很奇怪的夢,灰色的平房、白色的棺槨、黑色的天空,遙遠的地平線上投射一道晨曦……算了。過來吧,把我的筆一塊拿過來吧,阿萊席德亞。”
溫格爾甩甩筆墨,回答道:“對。”
“不要把筆頭削得太尖,這樣會刺傷你的面板。而且阿萊西獸語通常使用平頭筆來寫,咳咳咳。阿萊席德亞。”
是一個養病的好去處。
溫格爾不太清楚阿萊席德亞得出這個結論的原因。他提起笑容,“我並沒有很糟糕。卡利走了是一件好事……好了,阿萊席德亞去把我的筆拿過來吧。你認識那支筆的。”
阿萊席德亞站著不動。
“小蝴蝶,我們會出去的。”
他把筆頭壓在阿萊席德亞的背上,鋒利的筆尖刺穿雌蟲的面板,黑色的墨水流淌到微紅的面板中。
溫格爾感覺到雌蟲的走神,“你在想甚麼?”
阿萊席德亞心中燃燒片刻的希望。他想到在自己給卓舊畫的星圖中,有一顆四季如春的星球。萬事順利,他們從預設的路線出發,行駛兩天便能達到。
“我當然相信。”
“對不起。阿萊席德亞。”溫格爾殘忍地說道:“我也想活著。”阿萊席德亞低下頭。他抓住了雄蟲的褲腿,那鋒利的筆尖刀刮一樣在他的身上行走。
“卡利已經走了。”他重複道:“心情糟糕的話,身體也會糟糕。”
“小蝴蝶。”阿萊席德亞低喃著,“是我們,不是我。”
阿萊席德亞朝著溫格爾走去。他腦子裡閃過卓舊的計劃,短短的一瞬間,卻讓他停下來冷漠地看了一眼門口。溫格爾找了一個地方坐著,他似乎對自己可能永遠留在監獄這件事情坦然了,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話。
溫格爾說道:“就是遺囑。”
那顆星球有綠意盎然的樹,高山上遍佈發黃的石頭和潔白的聖潔花,天空藍得耀眼。他們可以租一套很小很小的別墅,穿過被漆刷成黃色、白色、綠色的欄杆,繞過一片怪柳林——那裡有平靜的大海。
燈光下,鋒利的筆尖滲透出黑色的墨水。
他們可以去海邊,住在一個沒有人煙稀少的美麗星球。在院子裡種滿鮮花,陽臺上種滿綠植。天氣好的時候,孩子們在高地上追逐著放風箏。通往海邊的斜坡上,一陣輕微的馬達聲遠遠奏響。
“想小蝴蝶這次要給我寫甚麼字。”阿萊席德亞走過來,他半蹲下來,露出自己寬闊的背脊,輕輕地將臉貼在雄蟲的膝蓋上,“不是遺囑,對不對。”
溫格爾嘆一口氣。
大火中,阿萊西獸語詞典被燒了一半,但筆卻因為卡在縫隙中奇蹟地儲存下來。只不過塑膠制的筆頭被高溫熔化成奇怪的水滴狀,阿萊席德亞拿在手裡,用玻璃碎片將筆頭削尖。
“小蝴蝶呢?”
“我不知道。”
“嘉虹呢?”
“我也不知道。”溫格爾重重地壓了一下筆尖,他感覺到筆尖下的雌蟲在顫唞,墨水因為不恰當的筆尖流淌地到處都是。溫格爾不得不拍拍阿萊席德亞的肩膀,輕輕地勸說道:“別緊張,很快就會結束了。”
阿萊席德亞想到卓舊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他仰面看向溫格爾,“卡利已經走了。沒有人會再欺負你了——我、卓舊、束巨、沙曼雲,世界上沒有誰可以再欺負你了。”
也許是病痛,溫格爾說話速度慢了許多。
“沒有人欺負我了。卓舊又和你說了甚麼胡話?”筆尖再一次劃到阿萊席德亞的尾椎,墨水順著雌蟲脊樑的高低,一直沒入到股(溝)中。
溫格爾說道:“我病得太久了。” 他想去外面吹吹夏天微醺的風,想去曬曬清晨柔軟的陽光,想推開窗戶呼吸新雨過後的第一口新鮮空氣。在夜明珠老宅的日子,甲竣總會挑選合適的鮮花放在溫格爾能看見的地方。他和溫格爾說,這些花對身體更好。天氣合適的時候,甲竣會幫著雄父溫萊把溫格爾帶到花園裡,帶著病弱的小雄蟲曬曬太陽,到處走走。因為醫生說,曬太陽總不會犯甚麼錯。
可戴遺蘇亞山監獄沒有太陽。
這裡沒有夏天的風,沒有第一縷晨光,更沒有柔和的新雨。
溫格爾在這種地方生活了一年半餘,好不容易養起來的身體也要被熬壞了。
阿萊席德亞知道了。他當然清楚雄蟲是病了。可要他承認自己養不起溫格爾這樣殘忍的事實,他又太不願意了。
“我叫沙曼雲過來給你看看。”
“謝謝。”溫格爾勾起一個小小的尖。其實對阿萊席德亞說的話,並沒有那麼多。溫格爾也沒有打算進一步發展甚麼。談到小蝴蝶的時候,溫格爾也只是安靜地帶了一句,他很乖,作為收尾。
“我想看看你寫了甚麼。”阿萊席德亞問道:“如果我可以遇到長老會的人,我能夠告訴他們這是甚麼。”
溫格爾再一次拒絕了。
他一心只想要完成自己在雌蟲阿萊席德亞身上的遺囑。
一份只有阿萊西獸語學習者才看懂的遺囑。
“我可以告訴你,我當年和卡利做了甚麼交易。”阿萊席德亞說道:“你不是對這個很感興趣嗎?”
“你想說,就說吧。”
溫格爾對阿萊席德亞自己做下的事情失去了興趣。他慢慢地寫,一直到寫累了,才重新躺在床上讓肩背放鬆片刻。
阿萊席德亞卻一直沒有再提起自己往昔的事情。
他奪門而出。雄蟲躺在床上疲倦的神態,比卡利降臨的時候還讓人感覺到恐懼。阿萊席德亞感覺到廊道的風吹到臉上,兩行涼颼颼的水向後走。他不知道自己要找誰,他努力幻想自己坐在財寶中的樣子、幻想自己登上權利高位的樣子,他甚至幻想自己和無數雄蟲同床共枕的未來
——一個都想想不出來。
“卓舊。卓舊。”阿萊席德亞磅磅磅地敲著門,他高呼道:“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卓舊不在這裡。
周圍一片漆黑,為了節約能源,他們只給雄蟲和幼崽留燈。等到阿萊席德亞停下腳步,回頭的時候,他才發現牆壁上凝固出的水珠開始燙手,自己的心情和周圍的環境原來如此協調。
溫格爾會死嗎?
他真的會死嗎?
他為甚麼要現在就寫遺囑?為甚麼,不是還有孩子嗎?不是還有嘉虹嗎?他不是最愛那個孩子嗎?阿萊席德亞捂住胸口,他擦乾眼淚,逼迫自己想點其他的。他想自己是擔心雄蟲先死掉了,物資斷絕了……是這樣的。雄蟲死掉了,卡利會做出甚麼舉動也不一定……還有其他雌蟲之間的關係。
阿萊席德亞撐著牆壁站穩。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足夠好的理由。
這個理由當然不必是真的,但只要足夠符合他的需求,那麼這就是一個好理由。“我要找束巨——他給嘉虹一個通訊器,這個該死的大笨蛋。”阿萊席德亞暗自罵道:“他難道不知道雄蟲對我們的計劃來說,多重要嗎?”
至於背後流淌的墨汁乾涸與否,對阿萊席德亞說,都不重要了。
他臉朝著天,等待臉上兩道水痕流淌到耳後,被風吹得甚麼都看不出來。阿萊席德亞一路跑到了束巨的門口。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就算被卓舊知道了也沒關係,阿萊席德亞堅持認為卓舊也會協助自己的。
因為,他是為了雄蟲好。
“傻子。你在不在!”
“艹。你說老子是傻子?”束巨還不等開口,就被阿萊席德亞嚇了一跳。他上下打量這個背後溼漉漉的雌蟲,懷疑對方是被寄生體徹底寄生了,“你……你沒鳥事吧?”
“我們讓小蝴蝶曬曬太陽,他實在太虛弱了。曬太陽讓他打起精神吧。”
束巨覺得阿萊席德亞真的傻了。
阿萊席德亞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想法奇怪。他本就是一個奇怪的人,“不,我是說。你知道N倍速功率發動機嗎?”
戴遺蘇亞山沒有太陽。
他們,可以成為太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