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關於戴遺蘇亞山的這場戰役並沒有被記錄史冊,也沒有在任何文書上留下一筆。
未來,對此事略知一二者找到溫格爾,詢問他當時為何會在儀器上敲打出“我在這”三個字。
溫格爾總是露出茫然的表情,“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您在戴遺蘇亞山監獄的時候。閣下。”
“先生,您一定是搞錯了甚麼。且不說,我不認識那個地方。”溫格爾輕輕地笑道,“再者,雄蟲的精神觸角怎麼可能貫穿一整個星球。”
他並不是強大的軍雄。
他是夜明珠閃蝶家的家族長,長老會第三席長老。
一個脆弱的返祖種雄蟲。
*
一年半前。
在好友古爾的提議下,溫格爾嘗試著申請了戴遺蘇亞山監獄的准入證。這同樣需要複雜的手續,審批手續要走雄蟲協會,上到軍部再過到相關部門,最後長老會和銀行共同封存夜明珠閃蝶家的天價財富,確保雄蟲離開的時間裡,他的財富不會損失一個銅板。
溫格爾張張嘴,還想要再說甚麼。
他不差錢,說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也有他眼光太高的原因。若他願意放下陳舊的思想,去最窮苦的街道招募雌蟲,總有人會願意給嘉虹餵奶的。
這讓溫格爾怎麼可以忍受?
“溫格爾閣下,您的積分和許可權不足以觀看莎莉文號事件檔案。”
古爾大叫起來,雙手叉腰,指責道:“溫格爾,你怎麼可以只這麼想,積分可比甚麼都重要。要不是我不符合這次申請的標準,我也去試試看。”
負責抽血和採集樣本的藍衣人們在飛船上完成了這一切。
可他缺積分。
“溫格爾閣下,抱歉……請您不要再來了。”
躺在搖籃裡的嘉虹忽然哭泣起來,他的哭聲綿軟而虛弱,提不起一點精神,倒像是一根細細軟軟的針扎入溫格爾的眼眶裡。
“古爾,我不在乎甚麼積分。我其實就想要嘉虹好好活著。”
“連衛星站也不可以嗎?”
“閣下。通訊器會告訴我們您的準確地點。你隨時可以發訊息給衛星站,並退出這場監獄改制計劃。不過切忌,您不能將我們的存在告訴任何人。”
想到那些刻板的軍雌對自己說的話,溫格爾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他傷心之餘,看著飢餓的嘉虹,身為雄父的道德感又一刀一刀凌遲著他。
然而溫格爾傷心地低下頭。
他勸說道:“你好好想想,這個社會給我們雄蟲的就業機會本來就少。溫格爾,我們這種小雄蟲,又不是軍雌。若非這次監獄改制,招募雄蟲到裡面……唉。雖然我不知道是做甚麼。但軍部和公檢法背書,這件事情絕不會有甚麼危險。足足三萬積分吶,你想看甚麼絕密檔案不能看?”
溫格爾卻感覺到不安,“其實,我願意多花一點錢,我想總不可能所有雌蟲都那麼富裕……”
“也許你說的對。”溫格爾握緊了拳頭,他抱起孩子,第一次做出了改變自己人生的決定,“這是我距離真相最近的一次機會。”
他剛成年,就在莎莉文號慘案中失去了所有的親人。餘下的一年養傷孵蛋中,根本不足讓他從事任何社會生產,也無從賺取積分,申請檢視莎莉文慘案的相關檔案。
莎莉文慘案發生不足半年,蟲族高層居然決定和寄生體族群停戰,重新建交,開放友好通商,促進雙方的友好交流。
古爾自然知道溫格爾的痛苦,他認為對這位脆弱的友人而言。孩子其次,真正的放在他心上的永遠是那場悲劇,是那位死死護住他的雌君甲竣。
古爾打斷自己好友的話,說道:“好吧好吧。就算你給他們錢。溫格爾,想想看吧。去監獄絕對比花錢更加划算——監獄改制的事情鬧得很大。要不是因為這件事情,我也不會想到戴遺蘇亞山監獄。”
“溫格爾閣下,問太多不是一件好事情。我們從小陪伴您到大,目睹溫萊閣下對您的細心呵護……我認為我們之間有相當多的信賴。”
藍衣人親暱地拍拍溫格爾的肩膀,承諾道:“兩年時間一到,我們馬上將您接回來。”
“連帶著,屬於您的三萬積分。”
*
太空無聲。
沒有恆星的這片區域,在此刻閃爍著無數細碎的光芒。一道巨大的撕裂將衛星站中間劈開。
戴遺蘇亞山監獄中,嘉虹舉著能源燈,他和卓舊學習了一項實用且罕見的能力:預測天氣。小長戟兜著衣服,牽著哥哥的手追在後面,“哥——!哥哥哥哥!我們、我們要幹麼?”
風起。
嘉虹忽然想到了虎南對自己的承諾,那位成年的虎甲種說過,等自己長大了便帶自己出去,在這棟建築的外面放風箏。“幫哥哥拿著。”嘉虹把能源燈放在小長戟手中,他抬起頭看著長長的井梯,搓搓手,抓住粗糲的杆子。
他們缺少腐蝕性溶劑。
而這東西在夏天是最不缺少的。
“哥哥。”小長戟頂著能源燈,著急地看著哥哥逐漸越來越小,他焦急地想要爬上去,“哥哥,哥哥,等等我。”
“別過來。”嘉虹咬咬牙,他用力一蹬,手中抓著的鐵欄杆卻“咔嚓”一聲斷裂。
嗡——嘉虹張開自己的雙翅,他並沒有藉助虎甲種天賦全力往上衝,反而是抓住一個著力點,在上面停靠休息片刻。
“哥——哥——”小長戟在下面用力喊話,頂著燈一蹦一蹦,像個不安分的星星。 “離得遠一點。”嘉虹喊道:“我要拉開這個井蓋了。”
別管這東西原本名字叫甚麼了,嘉虹摸索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類似鎖頭的物件。他用自己初步異化的小手猛烈敲擊薄處,半天才把鎖釦開啟,不料卻將一個生鏽的管子碰了下去。
“弟弟。”嘉虹著急地叫喚道:“小長戟。”
片刻,那顆不安分的星星左右晃動,還時不時往上頂兩下。
嘉虹可算是安心下來了。
他感覺到雄父的精神觸角忽然從自己身上撤去,每一根溫柔的觸角都猛烈抽搐起來,快速收納回黑暗深處。
是在害怕外面嗎?嘉虹心想道,雄父見過外面的世界嗎?
他看過很多幼崽畫冊,讀過很多歷史書和故事書。在書本里,外面的世界總是美好又純粹的。那裡有綠的草,有紅的花——嘉虹用力抓住井蓋的凸起,將他向上頂,春天粗糙的風打在他的鼻尖上,狂沙朝著其中席捲而來。
天空沒有太陽。
一片漆黑的世界裡沒有他曾經看過的黃色煙霧,卻也沒有明亮的光。這個世界甚至不如小長戟手裡那一盞燈來的清晰。
嘉虹手腳並用爬出這口小小的天井。
他已經聽不到屋子裡小長戟的叫喚聲。
這個世界,雖然沒有紅花綠草,也沒有書本上的藍天白雲。可深邃到絕望的天空中卻存在閃爍的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多到數不清的星星,與地上的孩子遙遙相望。
“嘉虹。”
天井裡傳出卓舊的聲音。雌蟲爬了上來。不同於嘉虹赤手空拳出來,卓舊腰上系這繩子,手中帶了一盞燈。
“快點回來。馬上就要下雨了。”卓舊語速變快,“想要甚麼東西,告訴白白。白白可以幫你去找。”
嘉虹仰著頭,說道:“星星。”
卓舊生活在戴遺蘇亞山監獄數十年,從沒有見過星星。他抬起頭,辨認出那些閃爍的光芒並非是真正的星光,而是執行太空任務時使用的便捷冷光燈。
每一條生命逝去後,那些冰冷的燈光便提醒著他的隊友“原地銷燬”或者“記得回收”。
卓舊不希望告訴嘉虹這些。
他還來不及思考措詞。
古怪尖銳的聲音穿透大氣層直入兩人耳蝸。一根筆直物體從天而降,在夜色中,嘉虹只能模糊看見那東西有足足半個天幕大。“快走。”卓舊臉色大變。他抓著嘉虹急速朝著建築體內走。
沙塵飛揚,嘉虹忍不住轉頭看去。
那巨大的筆直物體正在緩緩向上移動,表面覆蓋的甲殼掉落無數細碎的黑色顆粒。而上面展現出半個圓的殘缺口中,粘稠的液體流淌,傷口扭曲,卻有無數具象化的觸手自動為其修復。
“很好。”
每一句話都是天外之音,讓人無法分辨語言,卻永遠知道其意思。
“你們找的,這顆星球——”
它很快連帶著戴遺蘇亞山的岩石和岩漿離開。嘉虹隨之抬起頭,他看見粘稠的紅色岩漿順著其肢體紋理向下流淌。沙土與岩漿融合在一起,發出嘶嘶地聲音和縹緲的白煙。
“很好!”
這所謂的筆直物體,原來是“它”的一隻手。
“不要再看它!”卓舊強行把孩子的眼睛矇住,“嘉虹,聽我說話。聽我說話。乘以等於幾?”
“.”
卓舊鬆一口氣,他縱身一躍,拉動繩索,兩個人的體重帶動天井井蓋向下關閉。而他與嘉虹則在漆黑中飛速下降。
“那是甚麼?”
“你不需要知道。”卓舊將嘉虹緊緊地抱在懷裡,“但你終有一天會面對他的。”
嘉虹很難描述那種情愫。
他並不覺得可怕。
而是,他感覺到那個古怪的東西內,存在著與他有血緣關係的事物。
“我好像見過他。”嘉虹喃喃道:“但我不記得了。白白,我好像真的見過他。”
房間內。
雄蟲溫格爾哇得一口吐出汙血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