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溫格爾想要離開監獄。
他給兩個孩子講故事,給兩個蟲蛋提供精神撫慰,到最無聊的時候,溫格爾甚至對孩子們教起了阿萊西獸語。他開啟口腔,聲帶發出古怪的音節,每一個奇異的節拍匯聚在一起,像是古老的民謠。
“雄父,你怎麼會說那麼多的話?”嘉虹只會將這些話原原本本的復刻下來,他不理解這些話語的意思,更沒辦法學習到其中的奧妙。他掰著手指頭算到:“一個兩個三個……還有這個,雄父好厲害。”
小長戟趴在溫格爾的膝蓋上,他瞪大眼睛看著哥哥,鸚鵡學舌,“膩害!”
溫格爾沒有太多感覺。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在語言上的天賦遠超過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蟲族基因庫負責人為此專門攜帶團隊,來到夜明珠閃蝶家,為他的大腦做了一次全面檢測。
溫格爾對蟲族基因庫很熟悉。
身為少見的返祖種愛神水閃蝶,他從出生的那一刻,基因就被永久記錄在庫。每年都會有專人上門收集他的頭髮、血液、面板組織、口腔粘膜以備不時之需。
“雄父不厲害。”溫格爾親親兩個孩子的臉頰,“雄父只擅長這一點而已。”
說來也奇怪。
據溫格爾所知,蟲族基因庫對所有稀有蟲種實行嚴格把控制度,除非軍部判斷為一級戰備人才,任何被蟲族基因庫鎖定的稀有蟲種人群免除服役,不得前往戰爭前線,不得從事危險工作,不得做出任何威脅自己身體健康的事情。
“閣下。您在想甚麼?”卓舊問道:“有甚麼需要我幫您解決的嗎?”
他想要找自己的雌父玩耍都沒有機會,而唯一能給他帶來長輩溫情的虎南也已經去世了。“我可以帶著弟弟一起去找大大玩。”嘉虹嘀咕道:“就是,大大好像不是很喜歡我們。”
如果不是嘉虹提起,溫格爾也都快忘記了:蟲族基因庫已經超過一年時候沒有在他身上採取樣本了。
包括自(殺)。
嘉虹和小長戟兩個人穿好衣服,蹦蹦跳跳出去玩。嘉虹想起自己上次在束巨哪裡做的能源燈,一直沒有點亮,便想要和弟弟一起做這件事情。
他最喜歡的玩具是束巨做的一個小構架,可以拆卸,可以拼裝。那天被沙曼雲打,也是因為不想放下這個玩具。可是想到束巨一口一個小髒蛋,幼崽癟癟嘴,把頭埋在溫格爾懷裡,甕聲翁氣哼哼兩句,表態不明。
不光是嘉虹喜歡卓舊,小長戟也逐漸被這個面善的大人俘獲。
“他們兩個總是有矛盾。”溫格爾把小長戟叫過來,摸摸他消退下去的紅腫,感嘆雌蟲強悍的恢復力,說道:“小長戟想雌父嗎?”
“怎麼會呢?”溫格爾詳裝生氣,“誰會不喜歡你們兩個呢?”
那是一個,莎莉文慘案發生後,任然堅定不移從自己身上抽血,反覆詳細地詢問自己面對的悲劇,並確認事件每一個細節的組織。那是一個連嘉虹還在蟲蛋裡,就提出抽取孩子蛋液用於研究的組織。溫格爾很不願意面對他們,從小時候他就恐懼那些尖銳的針頭、過分乾淨的藍衣醫生。
幼崽們終歸是好哄的。
“他都喊弟弟是髒蛋。”
小長戟不知道怎麼回答。
溫格爾每每聽到這些話,總會想起管家雌這樣一個形象。他搖搖頭,將蟲族基因庫的事情壓在了心底。反而說起了其他雌蟲的事情,“束巨最近心情不太好。那天很奇怪……卓舊,你知道他最近怎麼了嗎?”
“聽說和阿萊席德亞鬧了一些矛盾。”卓舊漫不經心地說著謊言。
他們是被嚴格監管並需要每年定期取樣的人。
時間確確實實過了一年多。
嘉虹倒是很羨慕。
他記得自己來到監獄前,蟲族基因庫找到他,對他做了最後一次取樣和全身檢查。
“那是……”溫格爾提起來就生氣,對幼崽們說道:“因為他是個笨蛋。哪一個雌父會不喜歡自己的小蟲崽呢?他就是嘴巴太壞了。”
卓舊給兩個孩子帶來了剝好的橘子。作為耐放的水果,橘子可以儲存很長一段時間。可卓舊並沒有私藏,他總是很小心地剝開每一片橘瓣,清理好橘絡,再分給兩個孩子吃。
兩個孩子手拉手,慢慢走在路上。嘉虹對未來充滿了幻想,他對小長戟說道:“只要可以點亮燈,雄父以後床頭就是我們、我們兩個的小燈。”
小長戟重複道:“燈?燈!”
“就是亮亮的。”嘉虹遲疑片刻對小長戟說道:“就是太陽。”
戴遺蘇亞山監獄沒有太陽。
小長戟根本無法理解這一點。而嘉虹自然也沒有見過真正的太陽。他只能重複書本對這顆天體的描述,“暖呼呼的、明亮亮的,都是太陽。”
嘉虹筆畫一個自己力所能及的圓圈,說道:“大太陽。”
兩個孩子提著一盞小小的能源燈,一路走到了束巨所在的維修間。他們並不知道這扇門的背後,那些繁雜的器械和線頭是從兩個廢棄的航空器上拆卸下來。他們也並不知道自己只需要把燈光舉得再高一點,會看見無數串拘束環從天花板上垂下,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肉組織和鮮血。
“大大。大大,我來做能源燈啦。”
“雌雌,雌雌。”兩個孩子敲門又叫喚。
他們的聲音像是小鳥兒,把好不容易睡下去的雌蟲叫起來。他雙眼紅腫,躺在一堆破銅爛鐵裡,臉上蓋著一塊雄蟲髒汙的貼身衣物。隨著孩子們越來越急促的呼喚聲,束巨的胸口也快速起伏。
他一個打挺將那些垃圾們掃在地上,正要高聲咒罵起來,卻想起來卓舊的話。
是了,還有通訊器。
束巨扒拉自己的頭髮,滿場子亂踢。他拉開門,居高臨下看著兩個幼崽,“叫甚麼叫,大早上的。”
嘉虹仰面看著束巨,燈光下他那雙酷似雄蟲的雙眼閃爍著絢麗的磷光。小長戟也隨之抬起頭,兩頰圓鼓,因為年齡小,那雙眼睛裡黑白分明。
“我們已經吃過午飯啦。”
“還有,額……鋸子!”小長戟磕磕絆絆說道。
“是橘子啦。”
“鋸子。” 看著兩個孩子,束巨忽然有種荒誕的想法:如果當年和溫格爾青梅竹馬的並不是甚麼雌君,也不是甚麼甲竣。他們小時候是不是也和兩個孩子一樣?
他甚至有一絲短暫的悔意,認為自己不應該背叛了雄蟲。
“丫的。”束巨含糊不明地咒罵起來,“進來吧,兩個小討債的。”
小長戟肉眼可見的不高興。
嘉虹倒是習慣了束巨的嘴臭,他很快牽著弟弟的手,說道:“別管大大。他就是這樣。哥哥帶你去看太陽。”
兩個孩子越過束巨,手腳並用爬過垃圾山。嘉虹帶著小長戟扒拉半天,在裡面找出了自己那就差點火的能源燈。
束巨大步上前,一腳把這東西踢爛。
他說道:“甚麼玩意兒。做這個有甚麼意思。”
嘉虹握緊了拳頭。小長戟渾身都僵硬起來。兩個孩子都並非愛哭的性格,反而是瞪圓了眼睛,用極為稚嫩的兇悍注視著這位前任星盜。
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成年已久的猛虎又豈會害怕兩個小小的幼崽?
束巨說道:“這點沒有甚麼挑戰。垃圾都是垃圾。”他把兩個孩子提溜起來,隨便找個山坑一窩,轉身去扒拉自己那些廢品垃圾。
“哼。”小長戟嗷嗷叫,“是要給,給兇兇的!”
“就你丫的會叫喚。”束巨給自己幼崽一個彈腦門,“你們雄父缺一盞燈嗎?有本事你們做個通訊器給他。”
嘉虹只想問問束巨為甚麼要踢壞自己做的燈。
他對束巨的通訊器沒有任何興趣。
“艹。”束巨看兩個孩子對自己愛答不理地樣子,冷嘲熱諷道:“卓舊還說你是個小天才。老子看你就是不會,老子和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可以開機甲了。就你丫的還修一個能源燈,半點點不著個屁火。垃圾。”
嘉虹本想著帶弟弟過來一起玩,同時也算是發揮自己身為兄長的特長。束巨這番話卻剛好打在小孩子執拗的面子和自尊心上,同雄父溫格爾一樣,嘉虹也有一些在弟弟面前的臉面。
他犟起來的樣子和自己的雌父又如出一轍。
“我、我才沒有。”嘉虹生氣地大喊起來,“明明是你不對。”
“笑死。小垃圾就是不會做通訊器。”
“你說謊,我才不是垃圾。”嘉虹頂嘴,“雄父說我很聰明,白白也是這麼說的。”
“反正老子覺得你們就是笨蛋。”
嘉虹深吸氣,他用力跺腳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不是小垃圾。弟弟也不是小垃圾。”嘉虹控制自己用平穩的語氣說話,可是孩子氣還是讓他對束巨伸出手,“做就做,我和弟弟當然可以的!”
“呵。老子信你個鬼鬼。”
嘉虹拽著弟弟二話不說,鑽到垃圾堆裡翻找自己需要的東西。
一天不夠,他就花費兩天、三天、四天。溫格爾還奇怪兩個孩子怎麼去束巨哪兒,渾身上下都髒兮兮的。嘉虹和小長戟對此卻一句話都不願意說。只是偶爾,他們問起了通訊器的事情。
“雄父甚麼是通訊器?”
“雄父,通訊器是幹嘛的?”
“通訊器可以聽到別人的聲音,哇塞。”
可溫格爾反問兩個孩子做甚麼時,他們又忽然一句話不說。溫格爾只能偷偷聽兩個幼崽講話,嘉虹和小長戟一起躺在被窩裡,一人一個蟲蛋,嘀嘀咕咕說要給虎南打通訊,要給雌父打電話。
“我雌父超級厲害的。”嘉虹抓著被子幻想道:“而且虎南和雌父只是死了。有通訊的話,我一定可以打給他們。小長戟,你知道嗎?雄父說,這個可以打得好遠好遠,看不到的地方也可以打通。”
小長戟也有點期盼,“那我,我也給哼……也給笨蛋雌雌打痛痛。”
“大大那麼近,你想看他自己去就好啦。”
小長戟哼哼兩下,拉起被子紅了臉。
另外一邊,卓舊則問道:“你打算甚麼時候,讓孩子們完成通訊器?”
束巨看著他那副斯文敗類的樣子,剔剔牙毫不在意地說道:“一週後吧。”
時間飛速過去了一週。
兩個孩子連通訊器的材料都沒有找到。
束巨才耀武揚威地出場,把一個破爛的半成品通訊器丟嘉虹和小長戟,臉上露出一副賞賜的表情,“垃圾就是小垃圾。爺賞給你們的。髒蛋過來,和這種小笨蛋玩沒有甚麼前途的。”
嘉虹深深地吸一口氣,握緊了弟弟的手。
他真的生氣了。
“你閉嘴!”幼崽衝著束巨發脾氣,“不可以,叫我和弟弟垃圾、笨蛋和髒蛋。”
“弱雞沒有權利和老子講話。”束巨冷笑著踢了踢垃圾,“等著吧,老子要把你們從雄父身邊趕走。你們雄父註定要是老子的。”
嘉虹咬著牙,他蹲下`身安靜地撿起那些碎片和半成品。
“你等著!”嘉虹抱起東西,“我做了通訊器,就叫我雌父過來打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