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沙曼雲沒有回答。
在他這裡,喜歡溫格爾是一件可以和喜歡鮮花、喜歡陽光、喜歡世界並列的世界。
但“愛”這個詞彙太重了。
溫格爾再一次好好看著這個雌蟲。他第一次發現,沙曼雲的頭髮似乎太黑了點,他那淺色的眼睛在此刻太平靜、太明亮了點,面容的顏色太柔和、太白皙了點。當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後,彼此閃躲開目光後。
沙曼雲臉上的紅暈有似乎太過鮮豔、太過純潔了。在溫格爾看來,他的牙齒像珍珠,嘴唇像珊瑚——確實像畫上的美人似的,同時又似乎令人感到厭惡。束巨曾不止一次詆譭說沙曼雲的臉像副面具。
然而,雄蟲終於意識到這位殺人犯先生低垂的眼瞼下是一層層湖面的漣漪,一顆小小的石子投擲其中才引發了一切。
溫格爾有了抉擇。他給嘉虹擦擦眼淚,承諾自己不會輕易死亡。
“嘉虹乖,雄父沒事的,雄父不會死掉的。”
嘉虹得到雄父的許諾,安心一些。他比之前要好了不少。他躲在雄蟲的懷抱裡,問道:“雄父,尖尖殺了很多人。白白、大大、卷卷也殺了很多人嗎?”
他們越是焦灼於其他人同溫格爾的關係,或自己對待溫格爾的心情。
在溫格爾來看,他們之間的關係卻多少有點滑稽可笑。
一想到自己的小蝴蝶最後會倒在血泊中,阿萊席德亞心中就帶著異樣的絕望,他衝著牆壁胡亂喊出聲。多年來,已經沒有甚麼可以讓他這個叛徒欣喜和慌亂了,但意識到溫格爾最終會在監獄死去,驟然間,這個念頭像顆瘤子紮在阿萊席德亞心中。
“心臟的幹嘛呢。”束巨孩子氣地戳小長戟的肚子,訴說道:“老子想喝酒了……威士忌見鬼的甚麼都好,我到沒有覺得那傢伙有多喜歡……艹,老子看他就是想和雄蟲上床,甚麼愛不愛的,真複雜。”
小雌蟲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真的生活在一個甚麼樣的環境中。成年雌蟲們瞬間看到這孩子目光變得鋒利,拳頭攥緊,小翅膀警惕地立起來。溫格爾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再度發生變化,內心有欣慰也有痛苦。
小長戟嗷嗷叫,捂住自己的小肚子,不讓雌父繼續欺負自己。
束巨說道:“沒有錯。”
“你是不是愛上了溫格爾閣下。”
直到此刻,聽到沙曼雲的話,看見他的表情,雄蟲才切切實實放下了對監獄一切的幻想。他關切嘉虹的所有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企圖讓雌蟲們幫助自己。因為甲竣、外面所有的雌蟲都會幫助他。
卓舊明顯感覺到沙曼雲心裡儲存著特別的事情,可讓沙曼雲承認,顯然難於上青天。他情願沙曼雲知道自己是喜歡溫格爾的,而不願意看著雌蟲深陷於迷茫的情愛中。
溫格爾笑著摸摸他的頭。
溫格爾讓雌蟲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雄父。”嘉虹躺在床上,輕輕地說道:“我會保護你的。”
“我只是嫉妒,沒錯——沙曼雲算甚麼東西,我們不過都是那個該死的軍雌的替代品。我們也……也不需要去惦記情愛……越獄才是最應該做的,最應該做的。”
他無時無刻惦記著,咬牙切齒要割掉它。
卓舊點點頭。
阿萊席德亞倒是在房間裡踱步,他多次走到雄蟲居所的牆邊,一站就是很長時間。他倒不覺得沙曼雲喜歡溫格爾這件事情有多少的可怕,但阿萊席德亞害怕沙曼雲因為喜歡殺死了溫格爾。
“雄父也會保護你的。”
“沒有。”
他們結束了會議,接下來整整一個晚上,沙曼雲陷入了一種古怪的猶豫中。阿萊席德亞和資料都看見他在雄蟲門口徘徊,手壓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再向下。卓舊親自上前和沙曼雲談論關於溫格爾的事情,神情激動。
阿萊席德亞敷衍地“嗯”了一下。
他更多地想起了曾經的事情。關於雄父的敦敦教誨,雌父若有若無的暗示,以及家中雌侍和雌君之間的明爭暗鬥,雌兄出嫁後每一次帶來的趣聞。
“溫溫,以後就是家主了。”雄父溫萊笑著說道:“一眨眼,你都成年了。”
雌父在一邊冷言,“從今天開始,你要學會做一個合格的雄蟲家主。”
合格的夜明珠閃蝶種雄蟲家主需要做甚麼呢?
溫格爾披上外罩,邁出了第一步。
他和初入監獄一般絕不會虧待囚犯們,這話不假;甚至,溫格爾會“感激”他們的再造之恩。
*
獨守笨崽的束巨把小長戟揣在懷裡,甚麼事情也沒有預感到。他早在滿腦子的顏色中沉溺,時不時和幼崽灌輸一些下三濫的髒話和顏色笑話。外面早就颳起了沙暴,天氣回暖。這種溫度變遷,總讓束巨想到了衣櫃裡雄蟲撥出的熱氣。
雄蟲已經很久沒有和他做那種事情了。
束巨承認自己是想念的。
他沒有多少的羞恥心,想要就是想要。可如今嘉虹早已不需要蟲奶養身體了,而新的崽又是束巨自己的。束巨心想,我得找個機會讓雄蟲幫我出出奶。可另外一邊,他終於有點氣餒,承認自己無論是顏值、學識還是氣度都不如另外三個人。
“都怪你。”雌蟲越想越生氣,啪啪兩下揍了小長戟的屁股,打得幼崽一臉懵逼。
溫格爾正好瞧見這幅畫面,還沒開口。受委屈的幼崽撲過來,嗷嗷地叫喚指指束巨開始當面打小報告。這一回,輪到了束巨面紅耳赤,他迎上去,心裡沒底,不知道雄蟲怎麼會想到自己。 “你怎麼來了?”束巨問道。
溫格爾接住撲上前的小長戟,手中的能源燈掉在地上。燈具搖晃不停,光源也隨之在雄蟲臉上搖擺。
“嗚嗚嗚。”小長戟對著自己的雌父指指點點,又對溫格爾做一副苦瓜臉。
“乖,雄父知道啦。”溫格爾把孩子抱在懷著,身體虛弱的他沒辦法和雌蟲一樣單手拎崽,可兩隻手抱住幼崽,又沒辦法拿著燈。
束巨自作主張去把能源燈撿起來。
“下來。”他呵斥小長戟,“操蛋的,知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壓著你雄父了怎麼辦。”
小長戟臉都氣圓了。“哼”了一聲,把小屁股對準束巨,理都不理他。
溫格爾依舊是那副脾氣好的樣子,拍拍幼崽的背,說道:“不生氣不生氣。束巨,我沒有那麼脆弱。”
束巨翻了一個白眼。
不過他並沒有對雄蟲說出自己內心臟話,而是快活地上前,企圖把幼崽趕出去,“他不太老實,我幫你抓住他。”
小長戟牙都磨尖了。
溫格爾嘆口氣,一邊走,一邊讓束巨跟著,一邊還有抽空安慰自己懷裡和雌父打架的小長戟。三個人一起到了門口,進去之前,溫格爾猶豫了一下。
他對束巨說,“我有點害怕。”
小長戟鬧了一路,也睏乏了,歪頭搭在雄父肩膀上呼呼大睡。暖色燈光下,束巨看見雄蟲漂亮的眼睛裡嗆著淚珠,正憋著憂鬱和恐懼。
“你哭了,先生。”
“抱歉。”雄蟲倉皇地擦擦眼淚,嘴邊的話重新吞嚥下去。他將目光瞥向另外一邊,抱緊手中的蟲崽。束巨盼望著他把害怕之後的話說出來,這會讓他感受到自己被雄蟲需要著。
溫格爾卻直接走進去,這樣的做法傷害一位星盜雌蟲的自尊心。不言而喻,他內心早就篤定了溫格爾害怕的根源,束巨自認為比雄蟲要聰明多了,他早就看穿了。
都是沙曼雲的錯。
誰叫他說出那些不能說的事情,讓溫格爾心底不安……別看他會議上堅定的質問。束巨清楚那就是色厲內茬。雄蟲是脆弱的,他們需要雌蟲作為自己生存的物質支柱、心靈依靠。
整個戴遺蘇亞山監獄,還有誰能比他束巨對溫格爾還好嗎?
沒有。
所以雄蟲只能來找自己。
束巨盤算完這一切,就等著溫格爾朝自己示弱,沒想到雄蟲走進去順帶關上了門。他啪啪地砸起門來,“先生,先生,溫格爾,你還沒有說完。害,你出來啊,老子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我要睡覺了。”雄蟲悶悶地聲音從裡面傳出,“束巨,晚安。”
束巨踱步兩下,走回去幾步又回來。
房間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
束巨心驚,他猛烈地重新砸門起來,“溫格爾,溫格爾,你怎麼了。”可砸了幾下,束巨又覺得自己心太硬了,竟逼著雄蟲從屋子裡走出來。
屋子裡的啜泣聲比廊道的風聲還要低。
束巨的心情也沉下去。
他想到雄蟲哭紅了雙眼,因為恐懼微顫的肩膀。雖然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想象,可溫格爾這麼一個病弱的雄蟲,除了這條路,他還能做甚麼呢?束巨堅信自己對自己處境的某些方面瞭解得還是正確的,甚至在某些他認為無需隱瞞的問題上,他對此時此刻的判斷還十分透徹。
“溫格爾、先生,艹。”束巨胡言亂語道:“你快點去睡覺吧,別哭了。”
門忽然拉開一條小縫隙。
雄蟲露出一隻通紅的眼,臉頰上海殘留著淚痕,“束巨。”他啞著嗓子說道:“我想回家了。”
束巨沒有家。
他不知道這種滋味。
所有這些粗魯無禮和含混不清的話,與他主要關心的溫格爾相比,都算不了甚麼。“那我們就回家,就回家。你先去睡覺。”束巨哄他,“眼睛都紅了。”
“你可以帶著燈,站在我床邊嗎?”擱著一道門,雄蟲潸然淚下:“我好怕。束巨。”
束巨心臟漏了一拍。
他鑽入圈套,主動啃食下雄蟲丟下的餌料。
“好的。”
他撿起那盞搖搖欲墜的燈,推開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