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一家人哭成一團之外,沙曼雲並沒有離開。他並不清楚阿萊席德亞為甚麼要和自己說這種話,如果是他自己遇到了危機時刻,沙曼雲堅信自己絕對不會企圖帶走任何一個雌蟲。
他只會把雄蟲小心打包。
“溫格爾會聽到的。”
“他聽不到的。”
阿萊席德亞說道:“卓舊和束巨已經朝著航空器去了。我們也要快點。”他的語氣很像是真的,但阿萊席德亞這個雌蟲身上有太多的前科。沙曼雲更依賴興趣做事,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判斷真偽。他說道:“我留下來。”
溫格爾在裡面的聲音越來越小,孩子也逐漸不哭了。
沙曼雲不再和阿萊席德亞多廢口舌,他回到門口,準備進去安慰哭泣的雄蟲。雖然不知道雄蟲為甚麼哭,沙曼雲固執的認為此時此刻必須要一個雌蟲去安慰溫格爾。這也算是他的家庭為數不多給他留下的溫情回憶。
恰好,溫格爾也開啟門走了出來。
阿萊席德亞還沒有離開,他們四目相對。三個人你我他各自看看,說不出好壞來。
“卷卷。”嘉虹像是沒事人一樣,擦乾眼淚後誰也看不出來他受了傷又哭成淚人,“你怎麼來了。”
“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去。”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異口同聲說道,兩個人愣了一下,互相看向對方,齊齊後退一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不知為何,一想到曾經屬於他的小蝴蝶將要消失——
他感覺到溫和柔軟的觸角包裹著自己的手指,寄生體基因由此被啟用,瘋狂叫囂著“餓”。阿萊席德亞吞嚥下口水,他抬起頭,霧氣隨著管道、電線和牆壁縫隙悄無聲息地滲透著整個建築群。
一層層溫和的光芒像霧,像靄,又像是霞漂浮在他的頭頂。漆黑的天花板像是夜幕,而那些光芒中閃爍著一顆兩顆璀璨的星星——那就是雄蟲精神世界中,實體化的精神觸角標誌。
阿萊席德亞知道雄蟲到底有多美味。他品嚐過小蝴蝶的眼淚,吃過他的味道,在打鬥中舔過他帶著甜腥的血。
阿萊席德亞吃驚地數著這場漫天星辰,恍惚之間他忘記自己是在戴遺蘇亞山監獄。這場由雄蟲精神世界外放構成的美景,讓他想起了那些在星海征戰的日子,代表榮譽和注視的閃光燈、堆滿財富和珠寶的金山銀礦、蝶族宴會上雄蟲們各有千秋美不勝收的妝容與翅膀。
最終,站定在原地。
沙曼雲把自己那份鹽水遞給溫格爾,阿萊席德亞晚了一步,只能牙癢癢地看雄蟲嚐了一點鹽水。
溫格爾腳上穿著厚厚的襪子,臉像白紙一樣脆,眼圈泛紅,“怎麼都站在這裡?”
“真是亂來。”阿萊席德亞呆呆地說道,他朝著雄蟲房間奔跑,手裡還虛抓著雄蟲的精神觸角。
阿萊席德亞唾棄他一口,“你以為自己是誰?沙曼雲,你不過是個殺人犯……你以為自己有甚麼身份站在小蝴蝶身邊。”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挺直腰背轉身離開,步伐卻越來越慢。
阿萊席德亞的基因便躁動不安
寄生體部分基因的他能夠看見這樣美不勝收的景色,沒道理另外兩個寄生體看不見。他們就是為了雄蟲才來到戴遺蘇亞山監獄的,就算不是,堪比滿漢全席的溫格爾明晃晃散發出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哪一個寄生體敢不心動?
他推開門,“小蝴蝶!”
幸好沙曼雲不熱衷炫耀,也不夠熱情。他把鹽水罐收起來後,隨雄蟲走進房間,沒有一個眼神是和阿萊席德亞有關的。
溫格爾輕輕地咳嗽兩聲,“還有水嗎?”
鬼使神差下,阿萊席德亞伸出手輕輕地觸碰其中一顆星星。
阿萊席德亞不作聲,身體劇烈地顫唞起來,舌頭死死地頂住上顎。他不敢說話,一開口,他害怕自己垂涎的姿態暴露無遺。
溫格爾看上去沒有任何的異樣,他坐在床上給兩個孩子穿衣服。小長戟來不及修改衣服大小,只能勉強套上哥哥的舊衣服。嘉虹的衣服倒是搶救出來一批,溫格爾笨拙地給孩子縫口袋上一個燒焦的黑點。
沙曼雲坐在邊上,好幾次想要把雄蟲的工作搶過來,可小長戟整個壓在他的腿上,讓沙曼雲無法順利開展行動。
整個房間中,溫柔的雄蟲觸角塞滿了各個角落。床鋪上包裹著蟲蛋和蟲崽們,被單下悄悄藏了兩根,櫃子裡貼著各種縫隙生長的觸角,牆壁上天花板上更不用說了。
小長戟好奇地用手去捉雄父的精神觸角。
可惜這東西是一個虛體,和物質不在一個維度,小長戟撲了一個空。他也不氣餒,嗷嗚嗷嗚撲過去繼續和雄父的精神觸角玩耍。嘉虹對雄父數量繁多的精神觸角習以為常,他珍惜和這些精神觸角相處的時刻。等他再長大一點,腦域自動關閉後,就再也看不見這些觸角了。
蟲蛋倒是最安逸的。他照舊是貼在一根粗大的精神觸角後面,膽怯地看著哥哥們、雄父,以及自己那位不太負責任的雌父。
溫格爾終於把釦子扣上了,他問道:“不坐下嗎?”
阿萊席德亞一時失語,他訕訕貼著牆站著。
很奇怪,他又開始後悔了。
雄蟲的策略,顯然就是請君入甕。可問題是一個不是軍雄,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普通雄蟲,大張旗鼓在寄生體面前展現
“阿萊席德亞,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額?”阿萊席德亞忽然被點名,他低下頭便能看見雄蟲的精神觸角壞心眼地抓住自己的腳踝,小腿上已經纏繞上溫暖又黏糊的觸角。
溫格爾提醒道:“我當時讓你吃……”
阿萊席德亞想起了。確實有這麼個事情:一開始雄蟲並不願意讓他吃掉一部分的體液,還是他誇下海口說自己必然會保護對方等等,總之是一系列阿萊席德亞根本就沒有打算做的浮誇事情。
“那個啊。”阿萊席德亞看著整個房間的精神觸角,深吸一口氣,“我是那種人嗎?”
“你能殺死寄生體嗎?”溫格爾攤牌道:“我不是軍雄,但你想要的我可以給你。”
沙曼雲紅了眼,他低聲說道:“我也可以。” 他要的價格遠遠比阿萊席德亞更廉價。如果是對付任何一個普通雌蟲,溫格爾都會優先考慮沙曼雲。可惜這次的對手是寄生體。
溫格爾要的結果是殘酷的。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為兩個雌蟲勾勒出美好的前景,“我可以留在監獄,我可以成為你們的食物,接下來的所有日子你們想對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阿萊席德亞呼吸加重,沙曼雲眼中的光熠熠生輝。
“但你們要完成我的任務。”溫格爾說道:“我想要知道莎莉文慘案的一切,我想要罪魁禍首千刀萬剁。或許這次來的寄生體不是卡利,但我活著他應該是想要吃到的,只要我活著他總會找上來的。”
“你們為我殺了他。”
溫格爾笑著說道:“殺了他,我就是你們的。”
阿萊席德亞可以吃掉他的精神,沙曼雲可以得到他的軀體。
在此之前,他會聯絡到外面的人把孩子們送走。遠遠地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再也不要回來——如果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真的做到的話,他情願作為祭品死在這裡。
因為他是沒有力量的雄蟲。
拿他僅存的資源拿來交換一次復仇的機會,他願意。
阿萊席德亞張著嘴,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答應,這中間有太多的問題了:萬一卡利不來了呢?萬一雄蟲食言了呢?萬一他自己把命都搭進去了呢?萬一……
沙曼雲毫不猶豫,“我答應。”
他上前,捧起雄蟲的臉蛋,在他的嘴唇上咬了一口。溫格爾吃痛喊了一聲,血腥味從唇齒中滲透入咽喉。沙曼雲擦擦殘餘的血跡,“我答應了。”
溫格爾轉移目光,看向了阿萊席德亞。
“你以為我會答應嗎?小蝴蝶你不懂這是甚麼意思……算了。”阿萊席德亞說不出更多話來。他懷疑這場局根本不是為了甚麼寄生體而設下的。他自己,他阿萊席德亞整個監獄裡唯一一個擁有寄生體基因的雌蟲才是溫格爾的目標!
甕中捉鱉?
王八竟是我自己?
阿萊席德亞走近溫格爾,蹲下來看著自己的前未婚夫,“你不要後悔。”
溫格爾忽然笑起來,他把兩個雌蟲抱在懷裡。他的手輕輕地搭在他們兩個人的肩膀上,雌蟲的臉抵在雄蟲的胸口和腹部上,他們感受到了溫格爾年輕的心跳,緩慢地呼吸。
“聽到了嗎?”溫格爾看著他們,眼睛裡像是種著彩虹,“從答應你們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你們的了。”
“我的心跳。”
“我的呼吸。”
“我的觸角。”
“我身上每一寸肌膚。”
“我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肉,每一滴血,都是你們的。”
“你們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情。”
“只要提著卡利的屍體來見我。”
門外傳來急促的爆破音。觸角們潮水一般從各個縫隙中收納到雄蟲身上,孩子身上纏繞的溫柔觸角捲成一團,天花板上的觸角鑽入溫格爾的影子中,房間在阿萊席德亞的視野中驟然空了下來。
沙曼雲問道:“我想要你看著我。”
他亮出自己的雙臂。
溫格爾用指腹擦過那從來不敢碰的刀鋒,他看自己的手指被刺破,鮮血蜿蜒流淌,“我會看著你的。把門開啟吧,沙曼雲,從現在開始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阿萊席德亞知道沒救了。
他和沙曼雲就是那個王八!
可他們又有甚麼理由拒絕雄蟲的誘惑呢?“走吧。”阿萊席德亞掰斷一根鐵管。門外已經傳來陌生雌蟲的叫喚聲,嘉虹和小長戟被溫格爾藏在背後。他把觸角控制在以自己為軸心,直徑一米的範圍內。
“他就在這裡!”十三號猖狂地尖叫道:“我聞到了,難怪本體要吃了他!!難怪他要藏著他!但他現在是我的!”
弎伍呵斥道:“閉嘴。”這個雄蟲實在是太香了。香到弎伍第一個反應是殺死身邊的十三號,自己獨佔這個美味的雄蟲。
沒有寄生體會大度到分享這樣一頓美餐。
“我要拆掉他的骨頭,慢慢地吃掉他。”十三號已經被香氣吞併了腦袋,他口水嘩啦啦流了一地,“他是我見過最好的雄蟲,難怪是佳餚榜第一……除了他還有誰配得上這個第一?”
他們衝向門。
門裡的人也衝向他們。巨大的吵雜聲中,刀砍到了肉,手穿透了腹部。阿萊席德亞抓住了十三號的脖子,沙曼雲刺向弎伍的眼睛。十三號用鋒利的翅膀邊緣攻擊阿萊席德亞的手臂,弎伍下路殺向沙曼雲的關節。
鮮血飛濺中,弎伍和十三號透過雌蟲軀體和動作的空隙。
看見了。
雄蟲淺淺彎起的嘴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