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溫格爾站在倉庫不遠處的走道口,烈火灼心。
幼崽和他將近一個月半的口糧付之一炬。火光照耀在他的臉上,身上。涼氣卻從腳底心一直竄上胸口。溫格爾那雙美麗的瞳孔中急促的火光毒蛇一般撕咬上來。
他忽然咳嗽起來。
背後有人用打溼的布料捂住他的口鼻。“回去。”沙曼雲說完話,抱起雄蟲交給了一邊的束巨。而束巨的腳下則放著用桶裝鐵片裝好的水。
他們沒有追上來就是去緊急尋找非應用水。
能搶救來一些就是一些。
溫格爾看著沙曼雲將水倒在自己的身上,衝入火海中。他沒有再花費一個眼神在雄蟲身上,連句關心都沒有。
搶救出來的東西卻又都是雄蟲喜歡吃的食物。
被火燒了一半的大米、口感標註雄蟲喜好的營養液、少部分的綠葉菜和水果,哪怕觸控上去表面已經滾燙,但他們確實還可以被食用。
嘉虹和小長戟卻餓了。
阿萊席德亞舀了湯端到溫格爾面前。
餘下的東西,沙曼雲一個人根本搶救不過來。
讓他們拿著整個監獄的飲用水去滅火,無異於將雄蟲和幼崽的生命投入其中,耗時耗力耗命且沒有任何成效。
等卓舊和阿萊席德亞感到的時候,沙曼雲灰撲撲地衝出來,臉上都是碳灰。他懷裡還拿著最後一罐東西,手臂上被高溫燙出了幾個腫大的水泡。“誰在裡面。”卓舊一針見血,“沙曼雲,你遇見他了嗎?”
他說,“不吃掉也放不住。”
“小蝴蝶。”
“先生。”束巨也湊了過來。他想雄蟲身體不好,貿然跑出去腳底受涼,又嗆了煙霧,不吃點東西生病了怎麼辦?於是他也舀了一份湯,端在手裡,遞過去說道:“吃點東西吧。”
完了。
也就是那麼多了。
他們誰也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將物資一併放在雄蟲的腳下。溫格爾低頭看,發現那是一罐子的鹽。高溫已經把鹽粒融化在一起,形成漿糊狀,看上去十分倒胃口。溫格爾卻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沙曼雲搖搖頭。
“雄父。”他說道:“很好吃。”
誰也不知道火會不會燒到雄蟲的屋子。短期內拆卸不了的裝置全部拋棄,冰箱、灶臺、床和衣櫃、取暖裝置等等。
他無法遏制住自己的聲音,抽泣斷斷續續隨噼裡啪啦的燃燒聲沉寂下去。
溫格爾抱著三個孩子,眼神迷茫。嘉虹坐在最中間,小長戟擠在邊上,蟲蛋則在嘉虹的懷裡。
這一刻默契讓他們像家人般擰在一起,處理突發地狀況,料理家務、照顧受驚的雄蟲和幼崽。沙曼雲用所有被烤熟的物資做了最後一頓飯。
在沙曼雲衝進去的那段時間裡,束鉅製作了人工防火牆,清空雜物,斷絕火源行走的路線。卓舊帶走所有可再利用的裝置,阿萊席德亞幫忙,四個雌蟲帶著一個雄蟲兩個幼崽一個蛋,短短十個小時完成了搶救、阻斷、搬遷、安頓的工作。
兩個孩子一人一碗,端起來吃得飛快。小長戟吧唧嘴,邊吃邊樂呵,不懂事的他完全不知道這頓飯可能是最後的晚餐。而嘉虹喝了兩口,遞給了溫格爾。
溫格爾沒有胃口。
溫格爾咬著下唇,眼淚決堤。他聽到卓舊那句“誰在裡面”又清楚自己被瞞著了。讓他傷心的永遠都不是天災人禍,而是在天災人禍前一無所知又無能為力的自己。
“是誰?”他掙扎著,想要尋求一點真相。
四個雌蟲誰也不說話。
在雄蟲質問第二遍前,他們忽然各自說起各自的事情,彼此仿若多年未見的老友絮絮叨叨半天。
誰也不會回答溫格爾的問題
他們給雄蟲盛滿菜餚和湯,把水果和糖塞到他的手裡,等兩個孩子都吃得圓滾滾後,推搡著三個人來到新鋪好的被褥上。
“不用擔心。”卓舊安慰道:“閣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飯吃完,睡一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倉庫的火轟轟烈烈燒了足足三天。
卓舊不得不帶著所有人重新換了兩次聚集地,從戴遺蘇亞山監獄的中心位置朝著邊緣走。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已經不需要衝入火海搶救物資,他們聽從卓舊的指揮,有選擇地帶走最優選。束巨專心負責防風牆、防火牆的構建,讓這場大火無限緩慢地推進。
嘉虹完全被虎南帶著。
他有時看著雄父在夢中哭泣,聽到雄父囈語“甲竣”這個詞彙。也有時,他看見雄父望著那四個雌蟲,眼睛裡充滿了絕望和憂鬱。偶爾,雄父會用一支筆在蟲蛋弟弟的蛋殼上寫字,會和自己緊緊擁抱。
小孩很奇怪,雄父沒有和他說過任何一句害怕。
明明雄父都怕得控制不住表情,眉眼裡都是淚水,他也沒有對嘉虹說過一句重話。
嘉虹心裡鼓鼓的,他沒有辦法和四個雌蟲描述這種感覺,弟弟又太小。最終只能和虎南籠統地表達自己的不安,得到成年雌蟲安慰地撫摸。
“你長大了,嘉虹。”
“長大了嗎?”嘉虹困惑不已,“可我還是那麼小。”
虎南肯定地說道:“當然。你顯然是個大孩子了。” 他拉著孩子的手,兩個人一起加入到了火場撿漏的行動中。三天三夜的大火將整個建築的冬天燒得一乾二淨,牆壁上殘留焦味和類似煤氣的臭味。嘉虹分不清哪裡是哪裡,直到他看見一面牆上模模糊糊的劃線。
“看。”他指著那面牆說道:“我和雄父畫的。”
兩個小人已經被燻黑,臉和軀幹消失了,四肢殘留下來。雄蟲手中的風箏線之前是非常微弱的劃痕,此刻被燻烤後反而突出了,成為一條很明顯地向上界限。
虎南藉此判斷了位置,他們按照記憶裡的路線行走,找到了搖搖欲墜的房門。
推開之後,就是被烈火完全摧毀的雄蟲房間。
桌子、衣櫃被燒成炭。牆壁上大片褐色和黑色的火燎痕跡,地板上變形融化的玩具和地毯,還有雄父的書和已經快要完成的阿萊西獸語手稿。
嘉虹用一根冷掉的鐵棍翻開雜物。
一兩本書本之中,還會有火星子存在。
理論上,只要沒有空氣的存在,火焰就沒有辦法燃燒。
嘉虹想起來一件事情。虎南之前和他一同搜刮了小廚房的物資。那些物資被他放在了監控室一個密不透風的小箱子中,箱子又被放在原本的監控裝置臺底下。
那個時候,他生氣沙曼雲讓自己去拿吃的,故意藏起來的。
“虎南,過來幫我。”嘉虹開心地跑到自己的屋子。他用鐵棍戳戳這一片,動動那一片,想要早點在廢墟中找到自己藏匿的寶藏,“我一個人搬不動。”
虎南走上來,小心阻止孩子繼續亂來。
火災之後,誰也不清楚會不會形成二次燃燒和二次爆炸。更何況這座監獄最近並非是他們這幫人生存。
萬事小心為上。
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一組同樣分批在火場裡搜尋殘餘的物資。雄蟲自告奮勇地想要參與其中,又被四個雌蟲拒絕了。
其中,卓舊和束巨負責輪班看著他。
嘉虹倒是可以出來,他又帶不走小長戟,只能和虎南發洩自己的困惑。
“虎南,雄父為甚麼不開心。”
“那你得去問白白。”
“白白惹他不開心!”
“……也不能這麼說。”
“那就是尖尖?”
虎南嘆口氣說道:“是大大。你就當大大惹了雄父生氣把。”
不管三七二十一,推給束巨準沒錯。
這種行為要是放在正常的蟲族家庭裡,不爆發雌君雌侍之間的矛盾簡直是個奇蹟。可戴遺蘇亞山監獄,就別指望有甚麼正常行為了。
虎南一邊和嘉虹聊天,一邊小心翼翼翻找出一個被燒得變形的鐵疙瘩。他用鐵棍撬開上面的門鎖,從中掏出來數個罐頭。
“還有的。”嘉虹不認輸地說道:“我明明藏了很多。”
“乖,那些都壞了。”虎南抱起孩子,把罐頭遞給他,“拿著。”
嘉虹把罐頭抱在手裡,左一個右一個下巴再頂著一個,貪心得像是兜糖果的小孩。
可不夠。他還想要更多,“我想全部都給雄父。”
“不行。”虎南有自己的考慮。可看著嘉虹垮下臉,他心裡又不忍心傷了這孩子的孝心,勸慰道:“你想想,一口氣全部給雄父。雄父只能高興一天。但你每天給雄父一個罐頭,雄父可以高興一二三四五好多天。”
這個說法把小孩子說服了。
他被虎南抱著,清點自己可以給雄父送多少天的開心。
“一、二、三、四、五……”嘉虹一個一個點過去,唯恐自己說漏了。他把罐頭壘起來。“有十五個罐頭!虎南,有十五個罐頭。”
這些罐頭有菜的、肉的、甜的、鹹的,標籤剝落或者掉色都不影響食用。
“咕~”嘉虹的肚子叫了一聲。
從那天豐盛的食物之後,他和雄父最多喝一點帶鹽的冷水。
“虎南。有十五個!”
嘉虹自己一個人是抱不回去的。
身為孩子,他還需要大人的幫助。嘉虹叫了好幾聲,他在屋子裡沒看見虎南,也沒有注意到對方甚麼時候離開了。便自己先帶著兩個罐頭走出房間。
房間外的廢墟尖端上,一個瘦長黑影張開雙翅。巨大的翅膀帶著兇光,降落在地上。
“孩子。是十七個。”他看著嘉虹的背影,沒有選擇馬上動手,而是低低地笑著,“算上你和那你的雄父。”
“十七個肉罐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