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後半夜,大家都知道阿萊席德亞吃到了肉。
“阿萊席德亞!你給我滾出去!”
因為溫格爾把阿萊席德亞從屋子裡轟出去。
住在1號囚室的束巨大晚上都不睡覺了,特地跑出來看看阿萊席德亞狼狽的樣子:溼漉漉的身體、肌膚上黏糊糊的,臉上有一些淤青和紅腫,背上的黑色花紋覆蓋上一層水光……
“特麼的,發生了甚麼?”束巨不嫌棄事情鬧大,他巴不得再鬧得瘋一點,“反骨崽,你把先生搞哭了?”
阿萊席德亞捂住臉,他當然知道溫格爾為甚麼這麼做。要不是自己說了那麼過分的話,雄蟲也不至於失去理智。“嘶。”阿萊席德亞攤開手,看上面的血跡,“他病是好了吧。”
沙曼雲冷漠說道:“沒有。”
阿萊席德亞張口就像反駁,可想想沙曼雲這位沒有品鑑過雄蟲力道的處雌,是無法理解溫格爾給自己的暴虐的。他就乖乖閉上嘴,將這點畸形的歡樂收藏起來,扭曲又可悲地擺放在心靈一角。
溫格爾聽不到,孩子又在監控室裡休息。
雌父外出執行公務,雄父負責照顧兩個孩子的日常起居。在阿萊席德亞的童年裡,他的生活沒有雌侍和傭工幫忙,所有的事情都是雄父親力親為。
“做甚麼?”阿萊席德亞隨便撩起衣服下襬擦汗。他解開雙手和雙腳的負重,看著手腕和腳踝上的紅腫與擦痕,咬牙道:“當然是成為和雌父一樣的大英雄。”
眼下的阿萊席德亞還是個幼崽,但生在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族,就註定他無法擁有快樂無憂的童年。
直到一道淚光從阿萊席德亞的臉龐劃過。
他說道:“沙曼雲,監督他洗乾淨,不論是裡面還是外面。”
“哦。”
按照正常來說,阿萊席德亞和弟弟阿列克都應該更親雄父一些。
卓舊沒有退一步。
阿萊席德亞冷笑著,他收起手,轉身要跟隨沙曼雲離開的一瞬間,猛地反手一巴掌扇在卓舊的臉上。
可他們兄弟兩都更喜歡雌父一點。
“阿萊席德亞,沒有吃飯嗎?再用力一點!”
“哇,阿萊你太棒了。想要甚麼獎勵嗎?雌父最近知道一個很不錯的玩具,要不要買這個?”
如果想要下一頓繼續保持質量,阿萊席德亞清楚自己必須要過卓舊這一關。他笑道:“發洩情緒總是好的。有時候動動手腳,心情會好不少。”
吃飽吃好都是奢侈的。
他鬆開鐵棍,將沙曼雲一併丟在一邊。
“阿萊席德亞,我不希望溫格爾掉眼淚。”
與其他一雄多雌的家庭不同,阿萊席德亞的雄父和雌父是少見的一對一蟲族家庭。
“雄父,我這次考了九十九分。”
*
“哥哥,哥哥。”年幼的雙胞胎弟弟阿列克,小時候總好奇地追在阿萊席德亞的背後問,“哥哥長大了,想要做甚麼?”
他笑著,一直笑著。
在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所有小雌蟲一歲後,會統一開始族學和高強度訓練。比常人更有天賦的阿萊席德亞,承擔的課程重業是別人的兩倍以上。所有老師、長輩都用高出同齡人的標準去衡量他的成績。
阿萊席德亞咬緊牙關,他抬起眼,眸中一片煞氣。秫秫兩聲,他的手指便停頓在卓舊的眼球前,睫毛的微顫都清晰地傳達出來。
“怎麼比前天還要慢,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潛能,跑快一點,再跑快一點!”
束巨想要知道阿萊席德亞是怎麼吃到的;沙曼雲關心卓舊要甚麼時候完成自己的所需;阿萊席德亞一邊和束巨打諢插科,一邊悄悄關注卓舊的臉色。
那個冷漠不苟言笑,只對他們雌父專情的蝴蝶種雄蟲。
他上前,扇了阿萊席德亞一巴掌。
束巨還完全沒反應過來,沙曼雲就已經抄起卓舊的鐵棍,狠狠地摔打在阿萊席德亞的面部。阿萊席德亞側過頭,讓鐵棍和自己的肩膀擦肩而過。他的手腕猶如毒蛇咬住鐵棍,將沙曼雲拽到自己的面前。
包括了,阿萊席德亞的雄父。
“清醒點。”卓舊冷言道:“不要把你的行為修飾地多美好。”
自從來到戴遺蘇亞山監獄後,無論是之前的禸體,還是現在的禸體。
悄無聲息。
四個雌蟲也不再遮掩,肆無忌憚地在雄蟲門kǒu-交流起情報來。
卓舊安靜地看著阿萊席德亞。
阿萊席德亞露出笑容,隨後發瘋大笑起來,“你也有沒想到的時候啊,你也有沒想到的時候啊。”
“雌父,我這次考了九十九分。”
阿萊席德亞隨便找塊地方站著,他感覺到從體內流淌出來的粘稠液體,開始變冷。在溫度驟降之餘,一種前所未有的飽腹感將他緊緊地擁抱著,前所未有的幸福浮現在阿萊席德亞心頭。
而雌父在家的日子,阿萊席德亞的雄父簡直是雌父專屬小掛件。24小時恨不得黏糊在雌父身邊,外表上看依舊是冷漠不善言辭的雄蟲,背地裡卻總是做一些害羞又拘謹的小動作。
“呵。”熱氣在空氣中化成白霧。阿萊席德亞的面容隨之變得米幻,“卓舊。”
“阿萊席德亞,你留下來,這套連擊再練十遍。”
阿萊席德亞早就發現,雌父不在家的日子裡,雄父就像是定時家政機器人一樣,只有自己和弟弟真正遇到麻煩的時候,才慢吞吞走過來。身為雄父,他很少親吻雙胞胎,也很少擁抱他們,睡前故事也是雌父再三要求後,翻開了第一頁。
卓舊面不改色,哪怕阿萊席德亞身上屬於雄蟲的濃烈氣息撲面襲來,他也依舊眼瞼向下,把所有的情緒都遮掩住。
雌父喜歡的口味,雌父喜歡的香味、雌父喜歡的靛藍色裝飾,早早都準備好了。雌父回來前,雄父都不厭其煩把被子拿出去曬三四遍,翻來覆去,就為了讓自己喜歡的雌蟲能睡上熱烘烘的被子。
反觀,阿萊席德亞和弟弟,早習慣每次訓練回來,把髒衣服丟到洗衣機裡。
他們吃的是雌父喜歡吃的飯菜,穿的衣服都是雌父喜歡的靛藍色,就連家裡的書都是雌父學生時代留下的,上面寫滿了雄父和雌父的小紙條和密碼。
阿萊席德亞艱苦訓練之餘,都忍不住和弟弟阿列克抱怨雌父雄父的愛情故事太齁了。
“我感覺我們是雌父的替代品。”
“哥哥,你是不是想多了?”弟弟阿列克困惑地說道:“雄父也很喜歡我們呀。”
“笨蛋,那是因為你和雌父喜好口味都一樣。”阿萊席德亞敲敲笨蛋弟弟的腦袋,“我討厭曲奇。”
“好吧。”弟弟阿列克沮喪一會兒,說道:“我可以把零花錢借給哥哥買奶糖。”
“走開,誰要拿你的錢。”阿萊席德亞橫眉豎眼,看自己的雙胞胎弟弟哪哪兒不順眼,“不許和我穿一樣的衣服,你給我換下來。”
“哥哥你太霸道了。”弟弟阿列克抱怨著,聽話地脫下衣服。
這種日子持續到某一天。
雌父被派遣去最前線執行秘密任務。臨走之前,他抱住自己的雙胞胎雌蟲幼崽,“雌父不在的日子,要好好照顧雄父。”
阿萊席德亞問道:“雌父,你甚麼時候回來?”
雌父揉揉他的腦袋,說,“很快。”
一去就是十年。
雌父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最後好幾年都不一定能有訊息傳來。阿萊席德亞經常能看到雄父坐在屋子頂上的玻璃花房中,一個人靜靜地待著。
比起小時候,雄父終於開始關注他們兄弟兩。
“阿萊,過來。”雄父招招手,示意阿萊席德亞蹲下。他膝蓋上放著沒有完成的針織毛衣,“套套看,合適嗎?” 阿萊席德亞第一次套上雄父給自己做的毛衣,雖然是個半成品,但他是高興的。
“雄父,不小。剛剛好。”
雄父看了兩眼,搖搖頭,“你穿合適,那就小了。”他把毛衣拿回來,一針一針地退回去,“要做大一點,要做大一點。”
粗粗的毛衣針穿梭來回,把一件好好的衣服拆了,又重新補起來。
阿萊席德亞回去的那晚上,砸了自己的枕頭,紅著眼睛跑去訓練館裡打了一宿的拳。
他發現雄父頻繁把目光落在更優秀、更有天賦的自己身上。
“阿萊,過來,今天我給你做了你喜歡的曲奇。這是雌父最喜歡的口味。”
“阿萊,你應該更努力一點。雌父上學的時候,每天都會自己加練一小時。”
“阿萊,你怎麼可以只考這點分數呢?雌父唸書時都是滿分。”雄父不滿地看著阿萊席德亞的成績單,哪怕上面的數字已經接近滿分,但他還是會嘀咕,“你應該更努力一點,對不對。”
阿萊席德亞看著雄父,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在雄父眼中看到了自己。
“阿萊,你是雌父最優秀的孩子對不對?”
他開始吃自己不喜歡的曲奇。
他開始每天加練一小時、兩小時甚至更多。
他開始苛求自己滿分,苛求自己遵守禮節,苛求變成和雌父一樣優秀的人。
“阿萊,你愛我對不對?”
他答應過雌父,要努力照顧好雄父的。
“阿萊……”
“阿萊……”
“阿萊……”
愛,是成為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替代也好,掙扎也好,不管怎麼樣也好。
本能促使孩子去討好他的父母。
直到愛意消耗殆盡。
直到阿萊席德亞的雌父去世了。
那個高大的雌蟲住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裡,蓋上了軍(旗),家族的人為他送上白色的鮮花。雄蟲穿著一身黑衣,安靜地像個木偶,帶著兩兄弟送走了所有的客人。
“阿萊席德亞,你的雌父是個英雄。”無數人對他們一家表示敬意。
他們說,“節哀。”
軍部的人說,“虎父無犬子,你雌父的遺願我們會盡力完成的。”
最後是家族長。
“阿萊席德亞,因為你雌父的功績。你可以不用負擔聖歌女神裙綃蝶家族的使命——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外界,做一個堂堂正正的英雄。”
而不是和你的雌父一樣,至死都沒有姓名。
對於當時的阿萊席德亞來說,這是殊榮,也是最後的毒藥。
葬禮結束的次日清晨,雄父便把阿萊席德亞叫到樓頂的玻璃花房。他依舊在織毛衣,每一件都是雌父最喜歡的靛藍色。
“阿萊……阿萊席德亞。”雄父呼喚道:“過來,試試看。”
阿萊席德亞看著他,脫掉自己的黑色外衣,套上了這件毛衣。
靛藍色會把年輕的阿萊席德亞襯托得有些陰鬱;弟弟阿列克穿就顯得很冷酷;雌父阿萊德尼穿則會給人一種自由輕鬆的感覺。
同一件人,穿在不同人身上截然不同。
“轉個身,我看看。”雄父說著。
阿萊席德亞照做了。
“合身嗎?”
阿萊席德亞回答,“很適合。”
他終於得到了一件屬於自己的毛衣。
“太好了。”雄父輕輕地笑了。他笑容很勉強,給人一種黑暗中微弱熒光的錯覺,“廚房有曲奇,去幫我拿來吧。”
“好的。”阿萊席德亞答應了。
他下樓。
忽然,聽到了噗通的一聲。
哪怕已經意識到了不對勁,哪怕阿萊席德亞張開了自己的雙翅,拼盡全力地去接住——
已經太晚了。
靛藍色的衣服染上血跡,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隨後,又舉行了雄父的葬禮。
無論阿萊席德亞在玻璃花房怎麼哭訴,“為甚麼你不可以為了我留下來?為了我留下來,為甚麼不可以……”
為了我。
活下來。
——
阿萊席德亞驚醒,對於他來說,那間透露著陽光的玻璃花房和如今的4號囚室沒有半點不同。肚子裡被冷水衝乾淨,簡單的衣物擦拭後,靠著體溫努力維持熱量。
戴遺蘇亞山監獄沒有陽光。
阿萊席德亞把雙手放在肚子上。冥冥之中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刺穿他的心臟,一瞬間他錯覺自己將會有一個孩子,有一個蟲蛋,而這個孩子不會再向他那樣遇到一個只愛雌蟲不愛孩子的雄父。
這種滋味讓阿萊席德亞痛苦,可偏偏回想起不久前的強(制)歡愉,以及雄蟲憤怒的雙眼,周遭的一切又讓他安心下來。
金錢、權利、暴力還有仇恨……隨便甚麼都比愛更加好控制,也更加讓人安心。對雄蟲溫格爾好?再好能有甚麼用?有甚麼用!他的心早就丟在莎莉文號上了呢?
難道束巨不清楚嗎?難道卓舊不知道嗎?難道沙曼雲真的是個瘋子?而他阿萊席德亞真的就那麼討人厭嗎?
好吧,也許他真的那麼討人厭。
可是被憎惡,也好過從沒有在別人心裡留下甚麼痕跡……
他討厭做誰的影子。
阿萊席德亞已經忘記自己最初想要當英雄的想法。他感覺自己只是盲目地追逐著甚麼,低聲喃喃道:“雄父……”
那件靛藍色的毛衣,穿上身時,阿萊席德亞和雄父撒謊了。
不合適啊,一點都不合適啊。
可他又不忍心告訴雄父,那件毛衣對於當時的他來說:
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