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張、兩張。
三張、四張。
雪花一樣。
十五個孩子的大家庭,是很難所有人都到齊的。
溫格爾把破碎的相片一張一張放在手心。
明明相片那麼輕盈,可他卻握不住。
那些細小的相紙,隨著門口吹來的風從溫格爾的指間慢慢吹散。“雄父。”嘉虹有些害怕,“雄父。”
溫格爾無法遏制住自己,他不喜歡在孩子面前哭,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太過分了。”雄蟲將紙片抓住,眼淚碎了一地,“太過分了。”忽然間,溫格爾想到了甚麼,他把床上的被單拿起來,堵住了房間的門縫。
溫格爾用手撥弄一下這個笨拙胸針,覺得自己做都比這個胸針要好看。
再也沒有風可以吹進來了。
小雄蟲拉扯一下`身上的領帶,“雄父,我真的要穿校服拍嗎?”
“成習慣了,到外面怎麼辦?”
有雄主溫萊在,雌君柯得只能暫時放過了小雄蟲。
溫格爾把那些破碎的相紙一片一片撿起來,他小心地把相紙沿著邊緣拼湊在一起。
甲竣穿著軍校的校服,他和家裡渺渺幾人一樣,穿著軍校校服。雌蟲身姿挺拔,去勢如破竹。
因為溼手會沾上相紙。
“甲竣,還站著幹嘛?”雌君柯得皺眉呵斥道:“快點站過來。”
他意識到這就是雄父抱著自己認人的那張照片。
“在家裡還要甚麼禮儀。”雄父溫萊拍掉雌君柯得的手,笑道:“都是一家人嘛,自在點。”
“不可以說甲竣笨。”雄父溫萊戳了一下溫格爾的腦門,“家裡就他願意教你數學。”
雌君柯得對溫格爾的行為舉止抓得很嚴,看見雄蟲幼崽吐舌頭,馬上捏捏他的小臉,“禮儀。”
他穿著自己最好看的一件禮服。胸口卻戴著一個不合時宜的黑白蝴蝶胸針。
這是阿弗萊希德的全家福。
而後面兩排和甲竣熟稔的雌蟲兄長們,全部在瞎起鬨,“甲竣,站我這邊。”
他的相紙……他的全家福。
“甲竣,快點過來。”
雌君柯得和雌侍們正在和攝影師研究家庭裡每一個人的站位。
照片支離破碎。
而在雄主溫萊和雌君柯得的中間,站著溫格爾。
溫格爾是換上了自己學校發的校服正裝。他們學生在日常不太穿這種正裝,這種衣服一般出現在國慶、軍慶等大型活動。
溫格爾噗嗤笑出聲。他對雄父說,“甲竣真笨。”
咔擦——
“略略略。”溫格爾吐吐舌頭,他說道:“我才不管。”
“哥哥們都回來啦。”溫格爾站在雄父溫萊身邊,說道:“雄父,生日快樂!”
“都回去站好。”雌君柯得把十五個孩子都趕到最後兩排,彼此按照年齡輩分、所屬的雌父站好。雌侍分別站在雌君和雄主的兩側。
溫萊對甲竣笑笑,顯然也預設了雌君這一舉動。其餘雌侍顯然也是知道的,都笑笑不說話。
嘉虹不敢喘大氣,他只能努力地幫雄父尋找那些小碎片。
攝影師架好機器,打好光,“三、二、一。笑一笑。”
甲竣沒有進入到其中。
“滾一邊,你這麼矮。甲竣站我邊上。”
溫格爾把能找到的最後幾張相片填補到空缺中。他用手擦著眼淚,又不得不將手拭到衣服上,保持乾燥。
雄父溫萊給溫格爾整理領帶,他拍拍初現魅力的小雄蟲,“哥哥們都穿制服或校服,溫溫也穿不好嗎?”
遠在外的雌蟲兄長們,在軍部和政府機構工作的,就穿著工作的制服。此刻不是軍禮服,就是標準的西裝。哪怕從前線匆匆回來的人,也穿著自己的作戰服,別有一番英姿勃發。
雄父溫萊被撕碎了。
他站在了攝影機一側,剋制地別過頭。
他轉過身,制止了幾個孩子的耍寶,把甲竣按照身高塞到了一個邊角上。
他坐在照片的中間,明明不久之前還溫柔地笑著看著溫格爾。拍照前,用寵溺的語氣責怪道:“溫溫是不是又去偷吃了。”
隨便拍當然容易,但專業貴,顯然有他們的道理。
是夜明珠閃蝶家族的紀念照。
雌父,就在上面。
除了雌父外,上面還有好多自己不認識的人。
雄父的雄父,雄父的雌父,還有很多很多雄父的哥哥……
“雄父。”嘉虹輕輕地拽住溫格爾的衣角,他發現雄父沒有理會自己。於是小孩子把一個小小的凳子抱過來,他的翅膀嗡嗡作響,躍躍欲試要起飛。
“噓。”嘉虹按住自己的翅膀,自言自語道:“不可以,會有風的。”
小孩子把凳子放在桌子邊,他站上去,再踮起腳,看到了桌子上的相紙。
他都不敢說話。
相片缺了很多塊,就像是海浪拍擊礁石後激盪出的白色碎末一樣。
雄父的雌父缺少了半個肩膀,好幾個雄父的哥哥們都找不到手臂。大家都不夠完整,那些破碎的角落就像是……
莎莉文號的那天。
鮮血。
碎屍。 血塊。
溫格爾抱住自己的腦袋,他已經無意識到自己用手指抓破面板。
鮮血的味道流淌到他的指甲縫隙中。
“不要……太過分了。”雄蟲低低地說著,他忽然朝著床底下跑過去,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腦袋磕在了床邊。
溫格爾的腦門上立刻紅腫了一片。
“不會的。”他把被子扯開,“不會沒有的。”
嘉虹從沒有見過雄父這麼慌亂的情況,他連續叫了好幾聲“雄父”。
溫格爾沒有回頭看他。
蟲蛋也因為溫格爾的情緒劇烈不安地晃動起來。溫格爾甚至沒有和往常一樣溫柔地安撫幼崽。
他把這枚蟲蛋堆到了一個角落。
床底下……一定在床底下……是我漏掉了,是我漏掉了吧。
嘉虹把弟弟抱過來,他嘗試和雄父精神連結,但很快孩子朝後退了一步。
他感覺到暴風雨。
黑壓壓的、絕望的、令人窒息的悶熱充斥在幼崽們的心中。
而溫格爾開始開啟櫃子,扒開衣服,他力所能及的去尋找那些碎片,像是失語一樣,在燥熱的夏天中悲傷喘熄。
誰幹的……誰幹的……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溫格爾扒拉開一個櫃子,雜物摔開地上。但他的眼睛裡只剩下那幾個相片碎片。
“不要過來——跑!”
“快走!”
莎莉文號上,甲竣帶著他一路奔跑。
溫格爾聽到了。
他聽到了哥哥的聲音,“哥哥。甲竣,我的哥哥。”
甲竣把他攬到了懷裡,他輕輕地蓋住了溫格爾的耳朵。
“甲竣,我哥哥,還有雄父雌父。”
“不要出聲。”甲竣說道:“他們會沒事的,他們沒事的。”
騙人。
溫格爾將這些破碎的相紙撿起來,他看著熟悉的面孔,無法遏制張開嘴,咽喉發緊。
卻沒有聲音。
哭出聲音來啊。
溫格爾,哭出來吧。
可他沒有。
雄蟲只是捧著這幾張碎片,背弓得卑微。
門外傳來雌蟲們的敲門聲。“溫格爾。”
“發生了甚麼?”
“溫格爾閣下?”
他們喊得再大聲,溫格爾也聽不到。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將這些碎片填補進去。雄蟲的眼睛紅腫地可怕。他掀開櫃子、捲起幼崽的玩具毯,清理了地面上所有的雜物。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照片,像是那些不堪的屍體,一點一點在法醫的針法下補全。
下葬的那天,溫格爾坐在輪椅上,很勉強地出席了。
因為他是新的阿弗萊希德家主。
夜明珠閃蝶家繼承人。
他不會說話,不想說話。
天空還是那麼的明亮。雄父的墓地裡是一套他生前的衣服。
律師拿著葬禮費用清單,找他簽字的時候。
排在第一的費用是殘缺肢體補全的材料費。
其次是人工費。
最後是墓地的費用。
他無法動彈。
溫格爾甚至忘記了那天的心情。
他哭不出來了。
他也沒有參加全程的葬禮。
心空了一塊。
正如現在這張照片。
“溫格爾。”門外安靜了片刻,隨後撞門聲音傳來。在幾下後,雌蟲們進入其中。
“溫格爾。”阿萊席德亞忍不住關切問道:“你……怎麼了。”
“甲竣呢?”溫格爾平靜地問道。
他轉過身,眼睛通紅駭人。
“我的甲竣去哪裡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