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沙曼雲記得雄蟲有一個通訊器,不過那個東西早就壞掉了。
他清楚通訊器這種精密儀器,可能你拆開再原封不動地裝上去,自己都不知道哪裡多出來的幾個零件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通訊專業出來的雌蟲,其實很難拆解和維修這種東西。
沙曼雲只能判斷溫格爾是從衛星站回來之後,再拿了一個。
不過,這麼解釋,也很奇怪。
沙曼雲擦去臉上的血跡,那些豔紅色拭去後,居然修飾了罪魁禍首的臉頰。看上去,他的臉頰、雙唇、鎖骨和胸口都氾濫出這種讓人憐惜的粉紅色。
汗水更加稀釋了這種要死的性感。
牆壁上噴射狀的血被牆壁上的水蒸氣劃出一道道灰痕。沙曼雲開啟自己拿到的水,猶豫一會兒,稍微用舌尖沾了一點,溼潤下自己的咽喉。這個時候,食物和水絕對不能動。
哪怕是味道變質,徹底不能食用了,也不能動。
因為只要有食物和水這個象徵在,人就會永遠暗示自己抓著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溫格爾。”沙曼雲喊道。
他對著雄蟲的耳後根吹了一口氣。
沙曼雲心裡酸溜溜的,他清楚這些動作代表雄蟲至少是管他的血脈的。可是內心,他又因為這個舉動感覺到心安。因為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說明溫格爾至始至終都是剛剛來到監獄的那位雄蟲貴族。
雄蟲正在把蟲蛋塞到床底下,他把柔軟的毯子鋪在地上,再小心翼翼地把蟲蛋塞進去。可惜這顆笨蛋的雌蟲蛋長得又大又好,一半就卡住了。
溫格爾內心疙瘩一下,他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忍耐地朝後面看了一眼。
他看著雄蟲依舊背對著自己,確定了雄蟲的耳朵仍然聽不到聲音。於是,這位殺人犯安心地推開門,自然地走到了溫格爾的背後。
既然不是蝴蝶種,也不是雄蟲蛋。
他只能和幼崽簡單的交流。
沙曼雲把蓋子重新蓋上,他結束異化,雙臂裸露出來的尖刀收縮回去。他的雙臂上那些血全部貼上去,沙曼雲如法炮製把其擦拭在牆壁上,隨後拿著那100毫升的水和過期營養劑朝著雄蟲的房間走過去。
門微微開著,雄蟲正在慌忙地藏著甚麼東西。
溫格爾鬆了一口氣,可是隨後,他把那枚蟲蛋所在的收納箱猛地蓋上。
成年雌蟲無論是在體力還是戰鬥力,都能夠簡單地虐殺自己。
溫格爾只好把蟲蛋拿出來,把他和嘉虹一起塞到了收納箱子裡。
汗水把溫格爾的白色睡衣全部浸溼,露出他瘦削的後背。沙曼雲幾乎可以數清楚雄蟲的脊骨上的凸起,他盯著雄蟲髮尾中露出的一小段雪白脖頸,慢慢地走上去。
身為雄蟲的他,沒有辦法和成年雌蟲進行精神連結。就連剛剛發現偷聽的陌生雌蟲,溫格爾也是因為反光看見的。
沙曼雲伸出手,從雄蟲的下襬裡開始朝上摸。他思考甚麼時候,當著雄蟲的面打碎那枚蛋吧。從蟲紋上看,那個蟲蛋70%不是蝴蝶種。
他們希望溫格爾和自己同流合汙,又希望他保持著最開始的那種善良純真。
嘉虹也躲在箱子裡面。
沙曼雲不喜歡雄蟲那麼猶豫的樣子,他更近一步,將自己的下腹貼在雄蟲身上,輕輕地攬住雄蟲的腰部,“是我。”
整個行動,都充滿了欲蓋彌彰的味道。
這些東西,是保證心靈不會沉沒的浮木。
對於沙曼雲來說,這個孩子只剩下一個價值:讓溫格爾哭。
雄蟲哭泣的樣子,一直都讓沙曼雲覺得喜歡。不光光是哭泣,同時還是笑容。沙曼雲偏執地想要看到雄蟲因為自己笑,因為自己哭的樣子,他想要佔據這個雄蟲從裡到外的所有,從骨髓到皮肉。
他的手越來越不老實,朝著雄蟲褲子裡鑽。
溫格爾狠狠地打了他兩下,掙扎著。他說道:“沙曼雲。我不喜歡。”
“我喜歡。”沙曼雲回答道。隨後,他意識到雄蟲根本聽不到自己的回答。
這讓強迫這件事情失去了很多樂趣。
沙曼雲不喜歡無趣。
他慢慢地鬆開雄蟲的手。有時候,他自己都不清楚,明明強迫雄蟲才是最快的手段,可是為了追求樂趣和所謂的美學,選擇徐徐圖之,真的對嗎?
每次,升起這種圖便捷的想法。
沙曼雲總讓自己去看看溫格爾。
每一次,這隻雄蟲現身都能讓他願意為此付出更多的時間。
以前是如此,現在依舊如此。沙曼雲甚至希望,能讓雄蟲心甘情願地為自己展開那雙漂亮的蝶族翅膀——傳說的愛神水閃蝶,在張開翅膀的一瞬間,就能捕獲所有人的愛戀。
他們的翅膀磨成粉末後,揮灑之處,能招來愛神的眷戀。
沙曼雲就要在那一刻,殺死溫格爾。
他把自己身上僅有的營養液和100毫升水掏出來,毫無保留地遞給了溫格爾。
溫格爾不理解地看著沙曼雲。
而這隻嗜殺的雌蟲,身上還帶著血腥味,強制性地抓著雄蟲的手。他把兩個小管子塞到了雄蟲的掌心。
先是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放鬆,再將其一根一根地收回去,握緊。
營養液上貼著簡陋的標號,紙面都變成一種古怪的褐色。壓印的生產日期就在瓶蓋上,保質期1年。
“拿著。”沙曼雲說道。
他猶豫了很久。因為這樣類似照顧人的口吻,對於一個冷漠的殺人犯而言,太虛偽也太陌生了。沙曼雲從沒有對自己的兄弟們說過這樣的話,對他的雄父和雌父也沒有。 他更沒有戀人,也沒有愛慕之人。
“照顧好自己。”沙曼雲把這句話在嘴邊徘徊了兩三遍,沒有說出來。他鬆開雄蟲的手,仔細地看著溫格爾的臉。
溫格爾輕輕地後退一步,他握著手中的營養液和水,心中巨浪滔天。
最終,雄蟲低垂下眼瞼,說道:“謝謝。”
沙曼雲不想要謝謝,他感覺謝謝是因為雄蟲一直把自己不斷地往外推。在這一刻,他更想要點實際的,“我走了。”
雄蟲說道:“真的很感謝。”
沙曼雲停住離開的步伐,他意識到雄蟲現在真的是聽不到。這個原本不算強的概念,強化之後,讓沙曼雲萌生出一個大膽的實驗想法。
他轉過身,背對著雄蟲,朝著門外以一種非常慢的速度走著。
溫格爾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有些人淺薄,有些人金玉其外,而敗絮其中。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彩虹般絢爛的人。”沙曼雲努力回憶著自己看過的電影,讀過的書,“當你遇到這個人以後,會覺得其他人只是浮雲而已。”①
那些愛情的電影,或者不是講愛情的電影中,總有那麼幾句關於愛情的臺詞。
沙曼雲無所謂,因為愛情是一種點綴,他永遠不會是血色人生中的主色調。
“我們相遇在一段奇異的時空。”②
“該如何去跟你不想失去的人說再見?我沒說再見。”③沙曼雲聽到門外的聲音,那些細碎的聲音彷彿是汙漬出現在餐盤上,食不下咽。
“我甚麼也沒說。”③
他走回來。
“就這樣走了。”③
“我的願望是想再見到你。”④
沙曼雲轉身,快步朝著雄蟲走過去。他的語速開始變快,目的就是讓雄蟲根本分不出他在說甚麼。
溫格爾被沙曼雲的反常下了一跳。他下意識地後退,腳不小心踩到了箱子。沙曼雲伸出手,捂住了溫格爾的眼睛。
門外的聲音驟然接近,兩個身影餓虎撲食朝著屋內而來。
“為甚麼選我?”⑤
尖刀拔出——
雷鳴驟響——
沙曼雲沒有回頭,他的刀就是他自己。
室外的雨水掩蓋了所有的悲鳴,室內的血雨完全的阻斷在雄蟲身前。汙漬紛紛落在沙曼雲潔白的脊背上,那是他身上唯一一個沒有傷口的地方。
因為沒有人能走到他的背後。
那些血跡創造了他殺戮史上的奇蹟,一滴一滴地勾勒出一雙詭異又巨大的翅膀。
傷者並不是一刀斃命,沙曼雲喜歡吸取教訓,所以此刻房間內還能聽到兩個完全不同音調,不同節奏的慘叫。
“沙曼雲?”溫格爾聞到了濃郁的血氣,他控制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本以為已經習慣了,胃部卻開始翻江倒海起來。溫格爾忍耐著,還是發出了一聲乾嘔聲音。
沙曼雲沒有回答他。
因為雄蟲甚麼也不知道,他也知道讓病中的雄蟲看到這些不好。
“為甚麼選我?”沙曼雲喃喃著,他忽然將滴血的尖刀指向了雄蟲。
他說道:“我多希望知道……該如何放棄你。”⑥
沙曼雲收起了異化的那支手臂。
他把鮮血擦拭在的身體上,隨後用勉強幹淨的手牽著溫格爾。不同於束巨那種粗狂,沙曼雲的掌心給人一種不容拒絕的冷漠命令。他的體溫不高,在炎熱的戴遺蘇亞山夏天裡反而是一種絕配。
沙曼雲把雄蟲帶到了床上,他一隻手蓋著雄蟲的眼睛,另外一隻手給雄蟲掀開被子、摘掉他腳上的拖鞋,解開他的扣子。
最後,沙曼雲把被子輕輕地蓋在溫格爾的臉上。
“沙曼雲?”溫格爾不敢動,他幾乎帶著哭腔詢問著,“你要做甚麼?”
沙曼雲把自己的手從被單底下,從雄蟲的眼皮上慢慢移開。他在這短短的一段步伐中,像是穿越了無數人的生命,最後成為一葉扁舟,停靠在名為戴遺蘇亞山監獄的地方。
這個世界,不應該給我一個機會的。
沙曼雲將手指最後一點和雄蟲觸碰的地方,移開。
他看見雪白的布料貼合雄蟲的輪廓,像是棺木裡永眠,像是生命的終點。沙曼雲忍不住,湊上去,他貼著那層薄薄的被單,得到了一個吻。
一個廣義上的接觸。
“你應該找一個時時刻刻都愛你的人。”⑦沙曼雲起身,他看見自己手臂上屬於別人的鮮血,滴落在被單上。
如果這是溫格爾的血就完美了。
沙曼雲想著,站起身,朝著門外走去。他感覺自己終於配得上瘋子這個名號了。從前的他不是瘋子,現在的他也不會——反正,等他殺了溫格爾,別人應該會再喊他瘋子。
把地上死不瞑目的屍體拖拽出去。
沙曼雲想起了自己唯一一部二刷的電影,不是因為他有多喜歡,而是當時學校剛好有免費的電影票隨機發放。沙曼雲想要看另外一場恐怖電影,他殺死了據說有這張恐怖片電影票的老師、同學。
他拿到了很多票,運氣不好,裡面就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不同場次的票。
因此,他對其中的臺詞有些熟悉。
“反正,我們命中註定要失去所愛之人。”
“不然我們怎麼知道,他們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多重要。”
那個星期,沙曼雲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難得難過一回,是因為知道了電影院根本沒有排那場恐怖片的場次。
他再也看不到那部恐怖片在電影院的再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