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嘉虹的出生非常倉促。溫格爾作為一隻雄蟲,盡到了自然孵蛋的全部義務。但本應該負責生活物資和育兒的雌蟲,卻沒有辦法和他一起分享孩子破殼的快樂。律師蟲將蟲崽破殼的影片複製了一份,默默傳送到僱主溫格爾的郵箱。
小雌蟲破殼後,雄蟲溫格爾的情緒明顯好轉多了。他開始將注意力轉移到這個唯一的血脈上。哪怕這個孩子並沒有繼承他閃蝶蟲族的美貌和特徵。
律師從一名盡職盡責的文職人員,轉變為快遞搬運工。溫格爾雄蟲的金融卡中終於出現了一筆嶄新的消費。蟲族公共銀行馬上調查了這筆資金的去向,在確認是一名新生兒出生後,送上了蟲族幼崽的六套禮包。
其中包括了小雌蟲專用的戰鬥訓練道具、小雌蟲專用的超大號奶瓶、鋪開足足有二十平的雌蟲訓練野外互動地毯、防丟手鍊、以及一套全國統一標準的小被子和幼崽專用危險提醒卡。
這套小雌蟲用具,極大程度上緩解了新生雄父溫格爾的焦慮。
他剛剛從星網上查詢了蟲崽破殼後的首日食譜:蟲蛋的蛋殼就是他們最好的能量來源。
溫格爾恪守著新生雄父的義務,將嘉虹破碎的一枚蛋殼收集起來。等到蟲崽成年的那一刻,這枚蟲蛋殼將會被賦予另外一種意義。
“溫格爾閣下。您需要的雌蟲蟲崽專用奶粉到了。”護工不愧是結實的雌蟲,單手兩個腰粗的桶,“適合的水溫已經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給小雌蟲泡崽崽奶。”
蟲族在最原始的階段,由雌蟲孕育蟲蛋,雄蟲負責孵蛋。
溫格爾將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新出生的小蟲崽身上,唯恐自己一個不小心,連這麼點殘餘的親緣都留不住。他輕輕地在小嘉虹的背上拍了兩下,為這孩子扶住了奶瓶。
他還是那麼的小。
小嘉虹還沒有學會說話,他眨巴這那雙大眼睛看著雄父,似乎在確定自己的食物還在不在。他吧唧吧唧兩塊蟲蛋殼後,繼續吃起崽崽奶來。
溫格爾臉色大變,他抱起嘉虹,走到走廊上,背後一雙巨大的瑩白色蝶翅猛地張開。他高呼道:“醫生、醫生。”一聲比一聲的著急。蝶族的飛行並不賴,他很快找到了崽崽科的醫生。
他渴壞了,吃得又著急,中間給稍微嗆了一下。
雖然一週後他的破壞力就會直線上升,長尖的指甲就可以破壞木頭和金屬。可他現在還是個微不足道連哭聲都微弱的剛破殼蟲崽。
“是因為崽崽奶裡的成分嗎?”
“溫格爾閣下,請冷靜。目前來看是吃錯了東西。”醫生給小雌蟲做了一個簡單的檢查,確定病因後說道:“我們已經通知護工去取食品化驗了。”。他在蟲崽的背部輕輕拍了兩下,將其咽喉裡的殘渣全部咳出來。因為是剛破殼,他又劃去了幾個檢測專案,再讓護工帶著小嘉虹去做全身檢查。
孵蛋期間,雌蟲會外出大量進食,在體內積蓄幼崽需要的乳汁和營養。等到蟲蛋破殼的那一刻,為蟲崽提供長達一個月的營養補給。如果是雄蟲幼崽,營養補給的時候會更長一點。
大蟲蟲一根手指頭都能將他戳個窟窿。
小嘉虹安靜地吸著崽崽奶,忽然他開始劇烈的咳嗽,隨後嘴巴一張,胃裡所有的崽崽奶全部嘔出來。
“這個孩子,最壞的打算莫過於身體虛弱,不能從軍不能從事社會上絕大部分雌蟲的職業。”醫生勸說道:“這是最壞的打算罷了。”
若是換成其他雌蟲,就算是未成年,這樣冒犯雄蟲貴族,最少也是要吃點苦頭的。但嘉虹是溫格爾的蟲崽,他又太小了,對雄蟲雌蟲沒有概念。此刻是難受地掉眼淚,長著嘴巴乾嘔。
而現在除了少部分先天不足的雄蟲幼崽還享受著雌蟲營養補給的待遇。
“醫生。”
溫格爾在手腕上試了一下崽崽奶的溫度,自覺不會燙著蟲崽後,才將奶瓶塞到蟲崽的懷中。
絕大部分的蟲族幼崽除了最開始的蟲蛋殼外,都可以直接飲用現代科技研發的崽崽奶。其營養成分一點都不遜色雌蟲的營養補給,還可以根據幼崽的口味選擇偏甜、偏淡、偏鹹等不同方向的崽崽奶。
小嘉虹啃完自己一半的蟲蛋就停下來。他雖然蟲紋和雙翅都和雌父甲竣如出一轍,但他的雙瞳卻有閃蝶一系那種美麗的磷光。他抱著雄父塞過來的巨大奶瓶,用自己的小爪爪掂量一下後,嗷嗚一口塞到嘴巴里。
“天啊,溫格爾閣下。您的衣服……”
腥臭汙穢直接倒了溫格爾半身。
“可能是。但具體是哪一種成分,我們還需要進一步檢查。”醫生翻開病歷,猶豫一二,說道:“從您孵蛋開始,我們就有記錄雌蛋的變化。您的雌君雖然保住了它,但它還是沒有滿月……溫格爾閣下,哪怕您親自孵化他。他的素質還是和普通蟲族幼崽有差距的。”
溫格爾盯著自己腳下的土地發呆。
從嘉虹破殼到送入醫院,不過短短的兩個小時。他卻感覺從世間極樂墮落到地獄深淵。他唯一的親緣,他的虎竣辛辛苦苦保護下來的蟲蛋。若是再糟糕一點,若是病況再嚴重一點。
溫格爾將臉埋入雙臂中,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剛剛結束孵蛋期的他異常難受。冥冥之中,竟然讓他產生了一種懊悔感,為甚麼不直接在那艘飛船上結束自己的生命?哪怕僅僅是一秒鐘,這念頭確實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雄蟲溫格爾雙手扣緊,他抵住自己的額頭,極度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雌蟲護工和律師想要上前搭話,但雄蟲周遭的氣氛,讓他們沒有膽子開這個口。
檢查室的燈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
金屬質感的大門照出模糊的影子,隨後是咔擦的一聲。雄蟲溫格爾扭過頭,看見扒在搖籃床上的小雌蟲發睏地點頭。他看上去比之前好多了,精神還有些萎靡,也許是檢查花費太多的心血了。
“溫格爾閣下。並沒有甚麼大礙。”醫生拿著檢查單說道:“只是他對市面上所有的崽崽奶都有一定的排異現象。裡面的一種元素,我們已經確定了。我們的建議是您的蟲崽在後續的時間裡喝哺育期的雌蟲乳汁。”
“至少這種乳汁對於蟲崽的排異程度最輕微。您的蟲崽先天不足,如果在這段時期缺少營養。”醫生搖搖頭,“溫格爾閣下,如果有條件的話或許您可以娶一名……正在哺育期的雌蟲?” *
“哺育期的雌蟲?好傢伙,你怎麼不叫我給你找個正在發育期的雄蟲呢?”癱倒在松茸沙發上的雄蟲古爾播著視訊,一邊翻看圖書一邊說道:“雄蟲親自孵出來的蟲崽一隻手都沒有,你還指望有多少親自餵乳的雌蟲?”
溫格爾坐在樹底下,哪怕他的精神氣整個癟下去,也不損耗他半分的美貌。
作為蟲族中最瑰麗的蝶族中的閃蝶一系,不論是雌蟲還是雄蟲,哪怕外觀被毀,可他們一旦展開背後那雙令人神魂顛倒的蝶翅。沒有人能夠抵擋住布靈布靈小鱗粉的魅力。
溫格爾是閃蝶蟲族中的愛神水閃蝶種。
在這種偏僻的蝶種,在遠古時期只生存於自己的棲息地上,絕不遷徙也絕不逃離。延續到近現代的時候,完整的族群只留下不到三隻愛神水閃蝶。
星際時代更是出現了長達百年的隔斷期。
就連溫格爾,那也是中頭彩一樣,返祖成了愛神水閃蝶。誰知道下一個蛋裡孵出來是甚麼蟲種啊。閃蝶蟲族的長者們都巴不得溫格爾天天和雌蟲廝混,多下幾個蛋。
萬一孵出來來了新的愛神水閃蝶呢?
這可是十大最美蝶族中唯一一個瀕臨絕種的蟲種啊!
他要找幾個奶崽崽的雌蟲,翅膀一張,身子往哪裡一放,臉一亮。別說其他蟲族了,蝶族雌蟲都要瘋了。衝著這個雄蟲漂亮的大翅膀,這個絕美的翅紋,這個稀有的顏色,給他的崽下奶怎麼了?給這隻雄蟲下奶都沒問題!
問題在於,溫格爾要得急。
他可不是找一個雌蟲,正兒八經先登記,再睡一通,讓對方懷個蛋,進入哺乳期這個程式。
而是現在去別的雄蟲家裡,光明正大或者小偷小摸借一個剛剛下了蛋的雌蟲過來,好吃好喝伺候著,等著給奶呢。
「你老婆借我用用」
就是這麼個意思。
對於要面子的雄蟲來說,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別看雄蟲和雌蟲沒啥可比性,可雄蟲之間打起來,爭強好勝可一點都不比雌蟲弱。
古爾的表哥,一個天牛蟲族的雄蟲,上回就和螳螂蟲族的雄蟲為了就業崗位打起來,一個腦震盪,一個骨折,至今都躺在雄蟲醫院做對床,日常活動就是隔空對罵。
這搶人家崽的雌父兼家庭勞動力的嚴重程度,可比搶就業崗位重多了。
“你要不去你蝶族裡借一下?”古爾滿腦子餿主意,“我看你們蝶族還是很講文明的,至少沒有我們這邊那麼暴力。”
溫格爾道:“借的到會找你嗎?”
好像是這麼回事啊。古爾後知後覺從沙發上坐起來。他在學校讀書的時候,就喜歡蒐集很多亂七八糟的資訊,有的當做八卦聽,有的真的假的都懶得分辨。他開啟幾個收藏夾,搜查一下關鍵資訊。
“哺育期的雌蟲啊。”古爾說道:“我記得大概我們念初等教育的時候,有個案例。雌蟲因為意外損害了雄蟲蛋,被雄主驅逐。如果我們好運氣的話,說不定能遇上一個相似的。”
他拉一下近期的新聞,重點搜尋。
一無所獲。
溫格爾已經不抱希望了。他沮喪地說道:“我現在覺得還是出錢更加可靠,總有貧窮的雌蟲……”
“能為雄蟲生下蟲蛋的雌蟲有窮的嗎?”古爾震驚,“你是不是孵蛋把腦子孵傻了?”
溫格爾嘆口氣,預設了這一點。
“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古爾嘀咕道:“這種事情找有雄蟲的雌蟲、正常孕育蟲蛋的雌蟲必然是不行的。”他找出一個網頁,傳送連結給溫格爾,道:“特事特辦。瞧瞧,我就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地方——”
戴遺蘇亞山死囚監獄。
那裡充斥著窮兇極惡的命犯、狡猾奸詐的盜竊犯□□,在這裡傷害雄蟲反而是最輕巧的一種罪名。裡面關押的每一個蟲族都是必然要被槍斃的死刑犯。他們無視法律、道德、社會秩序,互相廝殺更是監獄的常態。
“你讓我的蟲崽吃這種雌蟲的奶長大?”溫格爾瞪圓了雙眼,萎靡的氣息一掃而空,他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古爾.加雷多.娜吉雅菲利斯!”
“溫格爾.阿費萊德希,與其把希望放在那些自然哺乳的雌蟲身上,為此還要和一隻陌生雄蟲格鬥。為甚麼我們不把目標對準這些死刑犯呢?”古爾語氣歡快地說道:“這些蟲子根本就不值得憐惜,他們惡貫滿盈,我們只是讓他們充當一下可愛的小奶牛罷了。”
“我相信武裝力量會保護好我們珍貴的愛神水閃蝶閣下,和他的小蟲崽的。”古爾順手撥打了雄蟲協會的電話,“相信我,只要我們找好蟲。剩下的事情,雄蟲協會會替你辦得妥妥當當。”
“閉嘴!”溫格爾呵斥道:“我是不會允許我的蟲崽吃這些罪犯的營養長大的!”
也許是一種舊式貴族的守舊觀念在作祟,他憤怒地掛掉了視訊。溫格爾寧願自己多花點時間在尋找哺育期雌蟲上,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蟲崽去吃一群死刑犯的營養長大。他認為這對於蟲崽有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哪怕不知道這種偏見是從哪裡來的。
他頑強地保持了自己的偏見。
溫格爾甚至和雄蟲協會的護工抗議這一點。哪怕找不到其他適合的雌蟲。
不過半天后,溫格爾就妥協了。
因為他可憐的小蟲崽已經餓得哭不出聲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