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映月素來訊息靈通,芙蕖鎮、乃至吳江城中有甚麼奇聞軼事,她大都能說道說道。有她在身邊,容錦這半年來也聽了不少。
早些時候,映月曾神神秘秘地提過,說是吳江城中有一處“南風軒”,與常見的秦樓楚館相近,只不過其中待客的皆是模樣俊俏的男子。
會到那裡去的女眷,必然是有錢、有閒。
她試著在那裡賣過絹花,頗有成效,運氣好遇著閤眼緣的,能將所有餘貨都買了。
映月也曾遠遠見過南風軒中的公子,說是相貌生得極好,衣著打扮也很精緻,敷粉、薰香都是再常見不過的。其中最受追捧那位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皆不在話下,據說曾有位孀居的夫人為他一擲千金。
也是在這時,容錦才知道還有這種供給女子消遣的去處。
只是她並沒親自見識過,在謝秋桐隱晦提起時也沒立時想起,過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這麼一說,時雨身上的疑點彷彿都有了解釋。
“我看他是快要賴上你了,這手段,誰看了不說一句好算計?”謝秋桐覷著她精彩紛呈的臉色,“你做生意時頗有成算,怎麼在這事上毫無所覺?”
產婆喜氣洋洋的聲音隨即響起:“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夫人生了個小公子!”
及至走近,卻又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疑惑道:“姐姐這是到何處去了?怎麼……“
小稷迎面撞見歸來的容錦,臉上隨即堆出笑容:“雲姐姐回來了。”
容錦:“……”
濃郁的血腥氣逐漸遠去,她卻依舊心有餘悸,直到快回到家中,才漸漸緩過來。
若只是因著所謂的“美色”,她昔日對著公孫玘,可未曾如此。
陳桉寸步不離地陪在床榻前,夫妻二人十指交握,似是為了緩解緊張,聊起該給孩子起甚麼名字好。
只是今日被謝秋桐給帶歪了,一聽這話,心中先浮現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到了嘴邊的話也卡在那裡。
若是從前,容錦壓根不會多想,就直截了當地應下了。
容錦向來坦誠,不會自欺欺人。
裡間傳來的痛呼聲逐漸微弱,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陸續端出。
她不自覺地攥著手帕,不知過了多久,等到房中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時,一方好好的絲帕幾乎已經被扯爛。
她並不認為自己對時雨稱得上“喜歡”,但又不大說得明白,自己對時雨顯得有些過度的關注因何而起。
琴聲隔牆傳來,只是與以往婉轉悠揚的風格不同,此時的琴聲蒼勁錚然,隱隱透著幾分肅殺之氣。
這分析聽起來有理有據,可想了想時雨那清風朗月般的氣質,容錦仍舊有些遲疑:“他看起來不是那樣的人。”
“我沒……”
隨著產期將近,陳桉已經將穩婆請到家中暫住。
她先回家中梳洗更衣,及至暮色四合,仍未見著小稷歸來,這才親自拎了食盒往隔壁去。
容錦在門邊看了眼,沒進房中打擾,在外間靜靜地坐著等候訊息。
容錦見勢不對,連忙關切道:“是不舒服嗎?”
謝秋桐看在眼裡,正要再說些甚麼,卻只覺腹中隱隱作痛,舒揚的遠山眉皺了起來,咬唇嚥下一聲悶哼。
陳桉道了聲“賞”,捧著謝秋桐脫力的手,在她耳邊低聲說著些甚麼。
她早就聽人說過,女子生產猶如過鬼門關,雖已有心理準備,但真到這時候還是被其中的兇險嚇到。
容錦抬手嗅了嗅衣袖,確實殘存著些許未曾散去的血氣,但極淡,湊得這樣近才能勉強聞到些許。
容錦等到母子平安的訊息,道了喜,並沒久留。
“沒甚麼,”小稷蹭了蹭鼻尖,若無其事道,“我彷彿聞著些血腥氣。”
謝秋桐氣力不濟,沒顧得上看一眼孩子,就先沉沉地睡了過去。
一時間,整個陳家上上下下都忙活起來。
板著臉出門的小稷佐證了這一猜測。
容錦不明所以:“有何不妥?”
雖說被“強買強賣”,但容錦也不好撂開不管,畢竟時雨有眼疾在身,許多事情總是難免不便。
“人不可貌相,這道理你難道不明白?”謝秋桐打趣道,“可惜我行動不便,不然當真要去看看,那位的樣貌究竟有多出色,能叫你這滿心只有賺錢生意的財迷迷了眼。”
容錦心中反覆糾結,不自覺就帶到了臉上。
容錦出門傳了話,陳桉立時丟了手頭的公務,穩婆也隨即趕來正房,看過謝秋桐的情況後,支使著伺候的小丫鬟們準備熱水等物。
“替公子辦件事,”小稷語焉不詳地答了句,眼珠子一轉,陪笑道,“我得往城中去一趟,這時辰,未必能趕在關城門前回來……若是萬一來不及,公子這邊,還得勞煩姐姐代為照看一二。”
容錦不通樂理,但直覺使然,令她意識到撫琴之人今日的心情八成不大好。
謝秋桐覆著高高隆起的腹部,臉上帶著壓抑的痛楚,可開口時話音卻很冷靜:“興許是要生了,幫我請穩婆來。”
小稷只當沒看出她的猶豫,拔腳就走,頭也不回道:“多謝姐姐了,我回來時給你帶點心。”
容錦輕輕揮了揮衣袖,三言兩語解釋了緣由:“你這又是要到何處?”
容錦試圖反駁,但一想到自己昨日對著時雨發愣,以及昨夜那莫名其妙的夢,語氣便不自覺地虛弱下去。
也不知小稷這鼻子是怎麼長的,才一打照面就能發現。
斷斷續續的琴聲已經停歇。
院中並未掌燈,時雨像是對時辰毫無所覺,靜靜地端坐在石桌旁,乍一看,倒像是廟中塑起的精緻泥像。
不食人間煙火,又顯得有些孤寂。
似是聽到她的腳步聲,時雨低聲道:“小稷?”
“是我,”容錦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張古琴,擺開帶來的飯菜,解釋道,“天色已晚,這時辰他怕是回不來了,你先用飯吧。”
說著,將筷子遞了過去。
時雨拿捏不準方位,抬手去接,卻抓了個空,虛虛地僵在那裡。
容錦怔了下,輕輕扶著他的手腕,將筷子穩穩地放在手中,這才又鬆開。
溫軟的觸感轉瞬即逝。 時雨喉結微動,低低地咳了聲:“多謝。”
容錦搖了搖頭,意識到時雨看不見後,連忙又補了句:“不必客氣。”
見時雨多有不便,她索性在旁邊坐了,時不時地幫上一把。
時雨壓根沒吃多少,就擱了筷子。
“是飯菜不合胃口嗎?”容錦問。
“飯菜味道很好,”時雨道,“只是家中備的藥用完了,身體不適,這才沒甚麼胃口。”
容錦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雨像是猜出她的心思:“也沒甚麼大礙,等明日小稷另取了藥回來就好。”
容錦鬆了口氣,看著他比平素更要蒼白幾分的臉色,又不免遲疑:“當真不要緊嗎?”
時雨想了想,反問道:“有酒嗎?”
容錦驚訝道:“甚麼?”
“酒,”時雨重複了一遍,輕描淡寫道,“喝些酒,就不那麼疼,也能儘快歇下了。”
他的態度太過平靜,一聽就知道從前沒少用這種法子。
容錦心中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為難道:“這樣怕是不好。”
她新釀的葡萄酒還沒好,但家中還有半壇青梅酒,原是打算過些時日用來做醉蟹的。
倒不是捨不得,只是這理由怎麼聽都不靠譜。
時雨近乎無奈地嘆了口氣:“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容錦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沉默片刻後,還是回家中將那半罈子青梅酒取來。
她先前曾嘗過這酒,口感甘甜,初入口覺不出甚麼,但後勁卻有些大。在看著時雨喝了三五盞後,便不肯再為他添。
“再喝下去,明日一早起來,宿醉的滋味也有得受。”容錦蓋了酒罈,輕聲道,“時辰不早,你該歇息了。”
此時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她提來的那盞燈籠在夜風之中搖搖晃晃,燭火微微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拖得極長。
時雨的酒量看起來也不大好,起身時,腳步已有些虛浮。
容錦連忙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男人雖看起來瘦削,可就這麼半倚在她身側時,重量依舊不容小覷。
兩人貼在一處,近乎曖昧。
她也顧不得旁的,扶著人磕磕絆絆地往房中去。
她從未踏足過時雨的臥房,對其中的陳設佈置一無所知,房中又未曾掌燈,只能藉著透過窗欞的黯淡月色,勉強辨出個大概。
繞過屏風,行至床榻旁,容錦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被床邊的腳踏絆了下。
時雨先一步倒在了床榻上,而她則重重地跌在了他身上,耳邊傳來的那聲悶哼,莫名有些熟悉。
只是她並沒功夫多想。
兩人幾乎是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因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之下,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時雨劇烈的心跳。
因飲酒而上升的體溫,隔著夏日單薄的衣衫傳來。
“對不住……”容錦下意識地道了聲歉,想要起身時,才覺察到橫亙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臂,愣了愣。
時雨平日體弱多病,總給人一種弱不經風的感覺,直到這時,容錦才發現他的力氣這般出乎意料。
她掙了下,沒能掙脫,只得拽了拽時雨的衣袖,示意他挪開。
時雨的反應像是因酒醉而變得遲鈍,又興許是誤會了她的意思,搭在腰間的手反而愈發收緊,幾乎是將她緊緊地困在懷中。
他聲音低啞得厲害,喃喃自語似的抱怨:“疼。”
時雨未曾束冠,長髮只用了一根再簡單不過髮帶繫著,在方才的拉扯中散開,潑墨似的青絲在床榻上鋪開,與她的混在一處,難以分辨清楚。
酒勁上來,他額上出了一層細汗。
衣襟微敞著,就連矇眼的白綾都鬆動了些,搖搖欲墜。
容錦嗅著時雨身上青梅酒的味道,只覺著自己興許也醉了、神志不清了,若不然,最先想到的怎麼會是拂開那白綾,看看他究竟是何模樣?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探向那白綾。
只是才剛剛觸及,就被時雨抬手攔了下來,他不大自在地側了側臉:“不要看。”
容錦目不轉睛:“為何?”
時雨似是未曾想到她會繼續追問,沉默片刻,惜字如金道:“難看。”
這藉口找得實在有些勉強,容錦哭笑不得,想起謝秋桐的提醒後,又收斂了笑意,試探著提醒道:“既然醒了,就鬆開吧。”
時雨卻又沒了動靜。
他此時的言行舉止,恰恰佐證了謝秋桐的分析,由不得人不多想。
“你是不是……”
容錦不知該如何開口,猶豫著斟酌措辭,隨著她這稍顯漫長的沉默,時雨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身體緊繃得如同一張行將斷裂的弓弦。
她感受著身下急促的心跳,咬了咬唇,硬著頭皮道:“你不必如此。”
艱難地開了話頭,後面要說的便順遂不少。
容錦誠懇地勸著,他若有甚麼難處大可以提,自己若能幫總會盡力幫忙,並沒必要如此費盡心思。
有那麼一瞬間,她只覺自己像是話本子裡勸人“從良”的酸儒。
可被勸的時雨沒有感激,也沒有慚愧,只有錯愕。
在容錦快要開始忍不住自我懷疑時,他卻又像是終於想通,悶悶地笑了聲:“無功不受祿,雲姑娘這般好心,我若是不做些甚麼,怎麼對得起你一番好意。”
容錦噎了下,磕磕絆絆道:“你還是另找旁人去吧。”
說著,想要掰開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此時懸殊的力量差距只會令她驚慌失措,時雨對這點再瞭解不過,卸去力氣,由著容錦拂開自己的手,只是順勢勾了她的衣袖,將語氣放得溫和而低微:“沒有甚麼旁人……”
“從前沒有,今後也不會有,”溫熱的呼吸灑在頸側,低低的聲音彷彿融入無邊的夜色之中,又如無孔不入的風,一字不落地灌入耳中,“只要你點頭,我就只是你的,也只聽你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