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第90章
謝秋桐這一胎懷得頗為辛苦,前半年陪著陳桉居無定所,還一度因孕吐吃不下飯食,直到在芙蕖鎮定居下來,才有所好轉。
陳桉自覺虧欠,這幾日緊要關頭,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
倒是謝秋桐心大,含笑趕他:“你又不是穩婆,守著有甚麼用?該做甚麼做甚麼去。”
“我已經告了假,眼下甚麼事情都及不上你要緊。”陳桉將酸梅湯端給她,溫聲道,“晚飯想吃甚麼?我去準備。”
謝秋桐靠著引枕,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報上幾道菜名。
容錦便是這時來的,她將帶來的葡萄給了陳桉,在床榻旁坐了,細細打量著謝秋桐的氣色。
因懷著身孕,謝秋桐看起來比往日圓潤了些。
陳桉將她照顧得很好,舉手投足間,透著慵懶隨和。
“你來得正好,”謝秋桐將枕下壓著的一封信取出,“前兩日,京中那位顏姑娘的回信送來了,我正想著何時知會你一句呢。”
“你們夫妻甜甜蜜蜜,我留下來豈不煞風景?”容錦撫平衣袖,含笑起身,“還是等到滿月酒的時候,再留下來蹭飯好了。”
謝秋桐為了打動對方,去信給顏青漪時,言辭懇切之餘,還開出了高價。
相貌清秀,人品端正,有才識能耐,家境殷實……夫妻二人合計一番,可轉念想起京中那位,又歇了主意。
她心中這樣想著,索性趁此機會,開玩笑似的問了出來。
謝秋桐無奈之餘,又有些好奇——
顏青漪在信中並未提及沈裕之事,但她能拋下京城的事情南下,也就說明,沈裕的身體已經不需要她時時看顧。
就算不摻交情,平心而論,許平津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究竟甚麼樣的男子,才能入得了容錦的眼?
兩人私交不錯,他數次相托,陳桉抹不開情面,試著與謝秋桐提了幾句。
容錦將信箋摺好,陪著謝秋桐閒聊了會兒,覷著天色不早,主動告辭。
她在回信上提及,自己本就有南下之意,屆時會為陳大人看診。又說曾聽過陳桉治水的事蹟,無需診金,願為此盡一份心。
容錦在屏風旁駐足,凝神想了想,漫不經心地笑著:“這種事情,沒甚麼一定之規,看眼緣吧。”
謝秋桐遭她打趣了句,忍笑道:“你若有心,何不也找個過日子的夫婿?”
而顏青漪的痛快超出她的料想。
論相貌、論能耐、論家世,及得上沈裕的又有幾人呢?容錦對那位尚且無動於衷,想靠這些打動她,未免有些異想天開。
容錦掃過信上熟悉的字跡:“顏姐姐是這樣的。”
謝秋桐嗅著廚房隱約傳來的香氣:“不留下來吃飯嗎?”
興許是這大半年裡,有了她不知道的進展。
前些日子,陳桉的同僚登門拜訪時,恰巧見過容錦,當時就鬧了個紅臉,後來私底下也曾找陳桉打聽過。
謝秋桐為此長舒了口氣,同容錦感慨道:“顏姑娘確實很好,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以容錦的相貌、性情,想挑夫婿並不難。
謝秋桐與陳桉夫妻恩愛,琴瑟和鳴,她看著覺得很好,但並沒因此就想著自己也要尋個人嫁了才行。
如今的日子,並沒甚麼不如意的。
她自己的手藝雖比不上酒樓大廚,但那些家常菜色,也是信手拈來。
謝秋桐一看容錦這反應就知道八成沒戲,趕明兒還是直接回了許平津為好,免得他還惦記著放不下。
容錦離了陳家,踩著落日餘暉,慢悠悠地回自己家中。
因著暑熱的緣故,她夏日胃口總是不大好,這回難得被勾起些食慾,在廚房張羅起來。
從那懸著的燻腿上削下幾片,切了青菜,在火上煮了鍋粥。
又調了醬汁,新鮮醃製了幾樣爽口的小菜。
砂鍋中的粥滾熱後,逐漸泛起香氣,可隨後而來的,還有一股似是燒糊了的氣味。
容錦吃了一驚,細看之後卻並沒發現不妥。
她正莫名其妙,聽見隱約傳來的驚呼,出門一看,只見隔壁冒起一陣濃濃的煙,這才總算明白那股味道從何而來。
猶豫片刻後,容錦解了圍裙,決定去隔壁看上一眼。
這回倒是用不著敲門。
向來緊閉的院門大開著,一少年正從井邊提了桶水,手忙腳亂地往煙氣愈發嚴重的廚房跑。
他身上、臉上沾著灶臺的灰,看起來好不狼狽。
容錦見過廚藝差的,但像這樣煮個飯能將廚房給燒了的,還是頭回遇著。她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隨即看向別處,下意識搜尋著那道頎長的身影。
時雨今日穿著身雨過天青色的衣袍,倚門而立。
他臉上仍舊覆著白綾,看不清神情,只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對發生的一切毫無所覺。
以他的情況,確實也做不了甚麼。
眼疾,彷彿比別的病症麻煩許多。 飲食起居都得仰仗旁人,稍有差池,就是眼下這情境。
除卻映月所說的“可惜”外,容錦又覺著,他看起來彷彿有些可憐。
她沒再猶豫,上前幫忙打水。
時雨像是聽出多了的腳步聲,滿是疑惑地開口:“何人?”
“是我。”
容錦匆忙答了句,正想著再解釋一句,時雨已經聽出她的聲音,微怔之後頷首問候道:“雲姑娘。”
“我聽到動靜,過來看看。”容錦將新打的一桶水給了少年,抬手拭去額角滲出的細汗,仰頭看向緩緩走過來的時雨,“小心。”
在她提醒之前,時雨已經繞開石桌,無奈笑道:“小稷廚藝不精,讓姑娘見笑了。”
容錦瞥了眼廚房被燻得一片漆黑的窗,想說這不是“廚藝不精”的問題,但對著時雨這一派隨和的模樣,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小稷終於澆滅廚房的餘火,抹了把臉上的灰,垂頭喪氣道:“公子,要麼我還是去食肆買飯菜吧。”
雖說是折騰了點,但總比他哪天把整個院子都燒了好些。
時雨沉默片刻,低聲道:“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小稷苦著一張臉,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走投無路似的看向容錦。
少年那臉髒兮兮的,漆黑的眼瞳卻很亮,帶著些堪稱虔誠的期待,彷彿等她說些甚麼。
容錦才洗淨手,被他這目光給看懵了。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來幫忙的外人而已,哪能管旁人的家事?
“房中還有些果子,你去吃些,先墊墊肚子。”時雨按了按眉心,“至於旁的,明日再說。”
小稷面露喜色,隨即又停住腳步:“那公子你呢?”
時雨搖了搖頭:“我無妨。”
小稷正要再勸,卻被隔牆傳來的氣味吸引了注意,深吸了一口氣:“甚麼味道?好香啊。”
“應當是我煮的粥。”容錦站起身,瞥了眼時雨單薄的身形,遲疑道,“我今日備的飯菜不少,你們若是不嫌棄,可以取些。”
時雨尚在猶豫,小稷已經按捺不住,搶先一步道:“不嫌棄,不嫌棄,有得吃總比沒有要好。”
話音未落,只覺額上一疼。
時雨輕描淡寫地在他額上彈了下,歉疚道:“他笨嘴笨舌,還望雲姑娘不要同他一般見識。”
容錦含笑搖了搖頭:“無妨。”
說著,示意對方隨自己回去取飯。
小稷下意識看了眼自家公子,隨即快步跟上。
容錦將煮好的火腿青菜粥、醃製的各式小菜都分了大半出去。
因想著他們畢竟是男子,胃口更大,這些未必能吃飽,又將昨日從城中帶回來的糕點取了幾塊,一併放入食盒之中。
小稷的目光懇切不少,真心實意道:“雲姐姐,你可真好。”
“鄰里之間,相互搭把手是應該的。”容錦戲謔道,“只是你若再下廚,可得小心些,別把我家也一併燒了。”
小稷訕訕地笑著,又道了聲謝,這才拎著食盒離開。
這一番折騰下來,等到用過飯,天色已經徹底暗下。
容錦備了水,只是才沾溼長髮,隱約傳來叩門聲,只得將長髮鬆鬆垮垮地綰了一把,重新披了件外衫。
她並沒直接開門,先問道:“誰?”
“是我,”微微沙啞的聲音響起,隔著一扇門有些模糊,“時雨。”
容錦這才撤了門栓,輕聲道:“是有甚麼要緊事嗎?”
她仗著夜色,又知道對方看不見。衣著打扮顯得隨意了些。
瓷白的肌膚被沐浴的溫水燻得透著些紅,倒像是雨後含羞帶怯的睡蓮花瓣,半溼的長髮攏在身前,不知不覺中,浸透了夏日單薄的衣衫。
“我來還食盒,”時雨將已經清洗乾淨的食盒交還給她,頓了頓,語氣稍顯為難,“此外,還有一樁不情之請。”
容錦摩挲著食盒上的花紋,並沒請他進門,只道:“你說。”
“姑娘你得空時,能否教小稷些廚藝?”時雨垂首,低聲解釋道,“我為這眼疾耗費不少積蓄,一時半會兒又無進項,賃下此處宅院後……”
時雨才開口,容錦還有些猶豫,及至聽了他的剖白,立時就拿定主意了。
“自然可以。”容錦輕輕揉捏著衣袖,看起來比時雨還要侷促些,沒等他說完便應了下來,“這也不是甚麼難事,只要他肯學,只管過來就是。”
像是沒想到她會答應的如此爽快,時雨微怔,隨後展顏笑道:“那就多謝姑娘了。”
薄唇微微翹起,就連那沙啞的聲音,此時彷彿都輕快不少。
雖隔著一層白綾,但不難想見其下的眉眼應當也添了三分喜色,該是十分生動。
容錦心中一動,沒來由的,忽而有些好奇白綾下這張臉究竟是何模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