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容錦在褚家住了月餘,在她繡完第三隻香囊時,腿傷終於養得差不離,能夠行走自如。
這些時日,褚家待她可謂悉心照料。
興許是因自家開食肆的緣故,褚家人的廚藝都很好。尤其是褚婆婆,變著法地給她熬各種山雞湯、骨頭湯,說是最宜補身體。
加之她臥床修養,陡然閒了下來,不過月餘的功夫,整個人看起來彷彿都圓潤了些。
褚婆婆對此倒是頗為滿意。
老人家格外喜歡豐盈些的長相,總覺著這樣看起來更“有福氣”,從前容錦那弱不禁風的模樣,彷彿一陣大風就能吹走似的,叫她看了忍不住擔憂。
容錦繡的帕子、香囊,託褚家那位長媳孫氏幫忙,放在了臨街那家繡坊寄賣。
這些時日的褚家因她而用的花銷不算少,哪怕褚婆婆不提,容錦也放在心上,在離開之前總得還清才好。
說來也巧,繡坊那邊原本接了個大單子,要為陵川城那位萬老太太的七十大壽繡上一副“松鶴延年”刺繡。
可偏生兩位資歷最深的繡娘其中一個因家中事端,傷了手,旁的繡娘手藝又及不上,眼看著這麼下去就要誤了期限。
孫氏聽了“萬家”的名頭後,已有些心動,但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先答應了掌櫃,晚些時候帶容錦去繡坊那邊商議。
倒不是褚婆婆轉性,而是近來的事情鬧得實在有些大。
萬老爺為母親的壽辰籌備已久,若是因此出了紕漏,繡坊今後在陵川怕是就難站住腳了。
容錦正陪著褚婆婆在院中曬太陽、聊閒話,隨手剝著松子,將炒得脆生生的松子仁給了一旁玩鬧的文慧與文治。
原本家中還藏著供牌的百姓見此,生怕哪天自己也步了後塵,不少人都悄悄將其或燒、或埋。
繡坊掌櫃急得焦頭爛額,直到見著容錦繡的帕子,心中一動,起了聘她幫忙的心思,專程找到了褚家食肆這邊來問。
想要連根拔起,須得付出不小的代價,不如慢慢瓦解更為划算。
沈裕下令清繳奉天教餘孽,拆廟毀像,傳教者視為妖言惑眾,視其程度笞、杖、徒、流、死。
將人送走後,她覷著食肆空閒,當即解了圍裙回家。
“聽人說,州府昨日在陵川抓了兩個奉天教的天師……”褚婆婆瞥了眼遠處的孫子、孫女,下意識壓低了聲音,搖頭嘆道,“脫得只剩單衣,正掛在城樓示眾。”
雖沒殺,但想來也熬不了太久,便如漏刻中的細沙,在眾目睽睽之下逐漸流乾。
這手段殘忍,但有效用。
褚婆婆撥動著手中的念珠,低低地念了聲佛。
褚家雖不信奉奉天教,但這些日子鬧得沸沸揚揚,可謂人人自危。
沈裕曾提過,說是江南態勢複雜,許多事情都得徐徐圖之,尤其是在奉天教相關的事宜之上。
自那以後,容錦再沒問過,可眼下卻被灌了一耳朵。
當初剛醒來時,容錦曾有意無意問過褚婆婆一些事情。但她老人家關心的是柴米油鹽養孩子,對那些所謂的“大事”知之甚少。
擺明了態度,要麼順從,要麼死。
奉天教擅蠱惑人心,水患後在江南一帶教眾頗多,便如盤根錯節的老樹。
奉天教主事之人當初與人“暗通款曲”,想要殺沈裕時,怕是也沒想到,會招來這樣的反撲。
可他近來所作所為,與昔日所言背道而馳。
容錦剝著松子的手微微停頓,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猜不透沈裕的打算,但總覺著,這並不是一個好徵兆。
孫氏的歸來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她三言兩語講了繡坊掌櫃的意思,沒等容錦表態,便又主動幫腔道:“這萬家,可是我們陵川城裡數一數二的富戶,行事素來闊綽。你若有能耐幫著繡完這壽禮,必定能賺不少……”
容錦客客氣氣地含笑聽了,拂去指尖沾著的碎屑,等孫氏說完之後,這才不疾不徐道:“這樣要緊的繡品,我未必能幫得上忙,還是得等看過才行。”
繡坊掌櫃是尋不到別的人手,才找到她這裡,死馬當活馬醫,可究竟能不能成還另說。
她是手頭缺錢,但也不能貿然應下。
畢竟若萬一辦砸了,她怕是也得被牽扯其中,脫不了干係。
孫氏原本興沖沖的,聽了這話後冷靜下來,遲疑道:“我應了馮掌櫃,說是晚些時候陪你去繡坊……”
夕陽西垂,天邊鋪開一片絢爛的雲霞。
容錦看了眼天色,站起身,撫平衣裙上的褶皺,輕聲笑道:“那就去看看吧。”
她到陵川后一直留在褚家養傷,還未出過門,趁此機會出門看看也好。
繡坊距此並不遠,原本是孫氏陪著容錦過去,結果出門時遇著歸來的褚嶽,說是食肆那邊來了不少行商,孫氏只得匆忙回去幫忙。
領路的事情,自然也就落在了褚嶽身上。
容錦道了謝後,跟在他身邊,留神看著長街兩側的鋪子,目光之中滿是打量與好奇。
涼風拂過,吹亂她鬢角的碎髮。
傍晚橘黃色的日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輪廓,看起來賞心悅目。
褚嶽將手背在身後,聲音也不自覺地放輕了些:“走這邊。”
容錦回過神,稍顯歉疚地笑了笑,隨即跟上他的腳步。 褚嶽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收緊,只覺著嗓子發緊,左思右想,才勉強尋出個閒談的話題:“聽三弟說,你的字寫得很好……”
褚家那位小孫子文治正是開蒙的年紀,褚家大房正兒八經給附近的夫子交了束脩,將兒子送去唸書。
他白日不在,文慧一人在家中無趣,便喜歡到容錦這邊玩。
容錦早些時候為了畫繡樣,問褚婆婆借了紙筆,她見文慧對此頗有興趣,閒暇時,便索性手把手地教她畫畫、寫字。
文慧學會自己的名字後,高興極了,還專程將自己寫的字給自家三叔看。
可巧,容錦默的一頁佛經夾在其中。
褚家獵戶起家,其他人都沒正經念過書,唯有褚瑜少時即通文墨,年紀輕輕便考中秀才,在同窗之中也是佼佼者。
他見著容錦的字,發現自己竟及不上這麼個女子。
錯愕之餘,又忍不住多想,旁敲側擊地提醒褚嶽,這位的來路怕是非比尋常。
可褚嶽並沒為此生出警惕,反倒是覺著,她當真是哪哪都好。
“我少時替孃親抄過數年佛經,久而久之,就練出來了……”容錦頓了頓,搖頭笑道,“倒也算不得多好。”
褚嶽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中的關鍵字眼,下意識問:“你娘?”
容錦點點頭,輕聲道:“她早些年已經過世了。”
這些時日,容錦從未提過自己的家人。
褚嶽因著好奇多問了句,沒想到會這般,沉默了一瞬,隨即道:“對不住,我不該問的。”
容錦笑了笑,倒是沒再說甚麼。
褚嶽正欲再開口,卻被打斷。
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有幾人騎馬而來,街上的行人、挑擔的貨郎見此,忙不迭地避讓開。
因清繳奉天教一事,陵川近來人心惶惶。
褚嶽定睛看去,只見為首那兩位身著勁裝,腰間佩劍,一見便知是練家子出身。在他們身後,跟著輛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馬車,無金玉等裝飾,卻又並不似勳貴人家。
駕車的人著黑衣,年紀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
他脖頸上有一道看起來極重的傷,從衣襟中蜿蜒而出,像是長長的蜈蚣,在蒼白的肌膚之上觸目驚心。
令人足以想見該是何其兇險的境況。
馬車從面前駛過時,褚嶽多看了眼,只見那人神情淡漠,瞳色有些淺,琉璃般的眼瞳在日光之下透著幾分戾氣。
褚嶽心中一驚,移開視線,這才發現原本站在身側的容錦竟不見蹤影。
他立時慌了,正找人問著,卻見容錦從一旁賣糕點的鋪子中走出。
“你想吃糕點嗎?”褚嶽說著,就要去腰間摸荷包,“我幫你買。”
容錦扯了扯嘴角:“只是好奇,看看而已。還是先去繡坊吧,免得誤了時候。”
說話間,方才的車馬已經徹底遠去,消失在拐角處。
街上的行人往來恢復如常。
陵川府衙自得了訊息,上上下下便嚴陣以待。
知縣早就聽聞了沈相的行事,知他不喜張揚排場,也就沒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只令人備好了政務相關的一應文書,備好了住處。
胡知縣到這個年紀,又無人脈,自知晉升無望,也不指著巴結鑽營。
他這些年見上峰時都愈發隨性,如今見著沈裕,卻不由自主將筋骨都繃緊三分。
尤其是被詢問奉天教諸事時,恍惚間,倒像是回到從前在私塾被夫子點名叫起來答問題,一輪下來險些出汗。
只是沈相年紀輕輕,看起來身體卻不大好,半個時辰下來,止不住地咳嗽。
黑衣侍衛像是早有預料,送上備好的藥,開口時聲音格外低啞:“公子,荀大夫過兩日才能到,您還是多加保重吧。”
胡知縣覷著沈裕的氣色,暗暗點頭。
沈裕按著眉心,撩起眼皮看他,再開口時倒是沒問正事,話鋒一轉道:“我要找的人,可有眉目?”
提及此事,胡知縣沒忍住抹了把汗。
找人這事是隨著清繳奉天教的吩咐一道送來的,像是怕他拎不清,還專程叮囑了絕不可疏忽,也不可聲張。
為此,胡知縣幾乎操碎了心,暗地裡也曾揣測過畫像上那位美人究竟與沈相有何干系。
“下官藉著清繳一事,幾乎將陵川城查遍了……”胡知縣為難道,“並未尋著那位姑娘。”
說完,飛快地看了眼沈裕。
沈裕眼睫低垂,昏黃的燭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神情看起來並沒甚麼變化,可胡知縣卻莫名覺著,他那清雋眉眼間彷彿添了些許倦意。方才問詢政務時的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也因此多了凡夫俗子的“人”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