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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2024-01-18 作者:深碧色

第七十八章

天矇矇亮時,細雨之中多了隱隱傳來的馬蹄聲。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閉目養神的商陸,他攥著短劍的手微微收緊,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

容錦沒有功夫在身,及不上他自小被馴養出來的“耳聰目明”,直到見著商陸起身,這才反應過來。

原本的倦意一掃而空,嗓子有些發乾:“有人來了?”

“是,”商陸不慌不忙地應了聲,“我出去看看。”

容錦雙手交握,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好。”

她不知驛站如今是何情境,但追兵衝著他們而來,某種意義上來說算得上是一樁好事。

馬鞭破空聲響起,車輪碾過一道水窪,濺起渾濁的泥水。

容錦倚著震動不止的車廂,抱膝而坐。

誰都知道此行兇險,但她還是選擇當這個“誘餌”,這其中的緣由就連她自己都難以衡量清楚。

腕上那道因著種陰陽蠱而留下的印跡,現在只剩下淺淺的一道,若是不認真看,甚至壓根不會留意到。

喧囂聲逐漸遠去,馬車幾番劇烈的顛簸過後,似是終於不濟,不知撞在了何處,戛然而止。

興許,也摻了些私心。

風雨交雜,不知過了多久,濃重的塵土氣之中,多了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是因成英跪地懇求的模樣有所觸動,也因沈裕的安危確實更重要些,他若一死,引起的動盪不知要賠進去多少條性命。

追兵在後,他沒有功夫包紮傷口,再好的金瘡藥撒上去也會被血與雨水衝散,沒有任何用處。

無論此番能否順遂度過,她與沈裕之間的恩怨糾葛,自此一筆勾銷。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她原就沒甚麼血色的臉更顯蒼白。

“成英與其他侍衛護著另一輛馬車突圍,引去大半追兵,”商陸利落地毀去痕跡,留了誤導的訊息,而後因著她往深山中去,寬慰道,“再過不久,接應的人就該到了。”

臨到這種關頭,竟莫名安定了些,靜靜等待著可能會到來的終局。

容錦倒了幾粒藥丸給商陸,瞥了眼前方泥濘的山路,用隨身帶著的匕首削去半截衣裙,輕盈地跳下了馬車。

像是轉眼間,就已經過了這麼久。

可想起當初夜宴上初見沈裕,為他端上那盞摻了藥的酒,又彷彿如隔世一般。

“那吃兩粒凝心丹,總有些效用。”

寬大的裙襬鋪散開來,像是片片盛放的蓮花,她扣著手腕,感受著鮮明的脈搏。

容錦低垂著眼睫,指尖緩緩撫過衣角的繡紋,默唸著那些爛熟於心的經文。

容錦注意到他肩上不斷淌血的傷口,咬了咬唇,將攥著的藥瓶遞了過去。

緊閉的車門開啟後,濃郁的血腥氣傳來。

商陸扯了扯嘴角,笑道:“沒甚麼大礙。”

“容姐,”商陸聲音嘶啞,似是壓抑著巨大的痛楚,“下車隨我來。”

容錦拂去粘在臉頰上的溼發,點了點頭,輕聲道:“我方才彷彿聽到,那些下手的,是奉天教的教徒?”

想要沈裕命的人多不勝數,但能想到利用肖老將軍的病引他入圈套的,對他也算是瞭解。

怎麼想,都該是朝廷中人。

商陸稍一回憶:“成英是這麼說的。”

“是有意扮作教眾的模樣,以便栽贓嫁禍,還是說……”容錦亦步亦趨跟在商陸身後,喘了口氣,低聲道,“那些人為報私仇,不惜與賊人為伍。”

年節前,沈裕派兵清繳湖州一帶流寇、山匪。

負隅頑抗者,殺無赦。但對那些因饑荒、徭役而被迫落草為寇的百姓,只要手上未沾人命,皆從輕處置。

此舉頗有成效。

畢竟江南境況逐漸穩定,曾因走投無路而誤入歧途的百姓窺見曙光,回鄉守著一畝三分地,總比過著提心吊膽、朝不保夕的日子強。

但也有人因此恨極了沈裕,其中那支“奉天教”尤甚。

容錦曾聽沈裕提起過,這支教派早些年就在江南民間小有名氣,那場水災於他們而言猶如一陣東風,趁勢而起。

他們藉機收攏教眾,以歪言邪說蠱惑人心。

於尋常百姓而言,處境愈難時,就越容易被那些裝神弄鬼的手段唬住。

早些時候,奉天教在民間的聲勢比朝廷更大,沈裕到來後數道政令頒佈下去,逐漸削減著他們的聲勢,也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誰知道呢?”商陸蕩去長劍上沾染的血,“這怕是要等公子查了。”

他不瞭解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也懶得多想,沈裕要他護著容錦,不管對方是誰,他只要還喘著一口氣,總會殺出一條血路帶她走。

容錦一怔,最後也覺得自己這心操的太過多餘。

且不說自己與商陸對此知之甚少,此事自有沈裕料理,將來種種,又與她有甚麼干係呢?    成英等人引去了大半賊匪,但依舊有人尋著這輛馬車的痕跡,追到山中。

這群亡命之徒情知已無退路,若是拿不到沈裕,便只有死路一條,幾乎是發瘋一樣地搜尋著留下的痕跡。

冬日厚重的衣衫被雨水打溼後,更顯笨重,容錦竭力跟著商陸的腳步,半句都未多言,蒼白的嘴唇已經快被生生咬出血來。

商陸不知聽到甚麼動靜,忽而停住腳步。

容錦拭去眼睫上沾的雨水,疑惑地看著他。

“容姐,他們帶了狗,”商陸按著肩上的傷口,並沒猶豫太久,果斷道,“你不能再同我一起了。”

他身上的傷口不斷流著血,縱然有雨遮掩,被找到也是遲早的事情。

若是分開,興許還能將追兵引到別處去。

無需多言,容錦已經明白他的打算。

她清楚幫不上商陸,於他而言更說是負擔更為貼切,就此分開,商陸憑藉自己的身手應該能周旋更久。

離了商陸,孤身一人在這全然陌生的深山之中,容錦心中未嘗沒有擔憂,但還是按下本能的惶然,做出了最合適的選擇。

她儘可能平靜地看著商陸,輕聲道:“那你小心。”

“你往東走,尋個隱蔽的地方藏起來。”商陸為她指了方向,迅速道,“等料理了這些人,我來尋你。”

容錦按著袖中的匕首,笑了聲:“好。”

商陸走出兩步,忽而又回頭,沒來由地問了句:“你帶糖了嗎?”

容錦腰間的錦囊裡總會裝些零嘴,是早些年為了哄容綺養成的習慣,後來倒是便宜了商陸,每次見著她總要討些。

她愣了愣,徑直扯下錦囊遞了過去:“沾了雨水,怕是不好了。”

“不礙事,”商陸摸出一粒松子糖含了,含糊不清道,“容姐,晚些時候再見。”

說著擺了擺手,身形很快隱沒在山林之中。

容錦也沒再耽擱,依著商陸先前所指的方向,踩著泥濘的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

磕磕絆絆地走了不知多久,幾乎難以為繼之時,終於尋到了一處藤蔓遮掩的山洞,按著商陸的叮囑藏在其中躲避。

擂鼓一般的心跳逐漸平穩下來,嗓子那股鐵鏽一般的血氣也稍稍緩解。

容錦倚著堅硬的山石,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腳步聲,隨之而來的還有自言自語似的罵罵咧咧。

心霎時沉了下來,她攏緊了袖中的匕首,目不轉睛地看著洞口的藤蔓。

可好運氣並沒眷顧,那身影漸行漸近,隨後一雙滿是泥水的手撥開藤蔓。

這是個因迷路而落單的匪賊,身形算不上高大,透著因饑荒導致的枯黃乾瘦,臉上帶著一道刀疤,腿部似是受了傷,血浸溼了褲腳。

可再怎麼樣,終究是個男人,若拼力氣她決計是比不過的。

刀疤臉似是沒想到此處會有人,先是一驚,及至看清她的模樣後又鬆懈下來,嘴角一咧笑了聲。

她蜷縮在角落裡,冬日厚重的衣衫之下`身形依舊單薄得很,被雨水打溼的鬢髮分外凌亂,一張素白的小臉上,漆黑靈動的眼瞳似是含了淚,像是山間受驚的鹿。

一派楚楚可憐的模樣。

任是誰看了,怕是都會下意識放鬆警惕。

“看來,你就是沈裕時時帶在身邊的那寵婢了,”刀疤臉用一種露骨的視線上下打量著她,嘖了聲,“倒是真有幾分姿色。”說著,向她走來:“你躲在此處,沈裕人呢?”

容錦滿是無措地搖了搖頭,眼睫一顫,落下淚來:“他嫌我累贅……”

刀疤臉出身鄉野,何曾見過這樣哭得梨花帶雨的美人,只覺著早些時候同教中之人往天香樓見過的姐兒都算不得甚麼了。

色心一起,正經事也拋之腦後,俯身去摸她白瓷一般的小臉:“美人,快別哭了,哥哥我來疼疼……”

話音未落,只覺頸上一涼。

容錦手中的匕首是問商陸要的,削鐵如泥,吹毛斷髮,劃破肌膚就如切一塊豆腐一般,輕而易舉。

刀疤臉毫無防備,她得手得太過容易,腥紅的血濺了半身半臉,幾欲作嘔。

男人在她眼前倒下時,容錦有些恍惚。

在遇到沈裕之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手上會沾人命,循規蹈矩這麼些年的人,都不見得有拿刀的勇氣。

可興許是沈裕身邊看了太多,見他殺秦瞻,也經歷過來時船上血洗的一夜,她如今竟沒嚇傻在原地,腦子也還轉的過來。

這山洞不能再留了。

確準刀疤臉已經沒了呼吸後,容錦用顫唞的手擦去臉頰、脖頸濺上的血跡,褪去最外層染血的外袍,扶著堅硬的石壁起身。

雨仍舊淅淅瀝瀝地下著,天色晦暗,難以辨別時辰。

但想來,應當也差不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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