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春榮毫無心理負擔拒絕了俞文姝的請求後便退出了屋裡。
“表姑娘, 藥應該要熬好了,我去把藥端過來晾著,一會兒您給大爺擦好了, 正好能給大爺喂藥了。”
眼見春榮著急得跑出去,就跟有甚麼在追似的,俞文姝默了默。
她思忖片刻,眼見實在沒辦法了,好似只能自己來, 這才慢吞吞的擰了帕子。
她站在沈肅面前閉了閉眼, 接著深吸一口氣, 再次閉上眼。
她抬手觸上他的身子, 因為閉著眼, 感觸好似被放大了無數倍, 她剛剛觸上他, 便如被針紮了一般往後一縮。
縮到一半,又彷彿認命一般往前探去。
她咬著唇, 腦中默唸心經, 手中如木偶一般給他擦拭。
她不知道自己摸到哪兒了,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仔細擦到,擦好後她摸索著給他攏好衣裳, 這才鬆了一口氣睜開眼。
“這樣不行,根本喂不進去。”春榮急道,“藥全都出來了,得想想辦法。”
俞文姝湊近他耳邊道:“大表兄,我們吃藥了,你要吞進去,才能快些好起來。”
春榮嘆氣:“還是不行。”
俞文姝無言的看他一眼。
話雖如此,可顯然不能強灌,掰開嘴也灌不進去。
也不知春榮是如何做到的,當俞文姝擦完了, 他便端著藥碗進來。
“表姑娘, 藥來了,咦您都給大爺擦完身子了嗎?表姑娘您果然很能幹呢, 若是我來弄,一個時辰都不一定能擦完。”
太醫都說了,要多與他說話。
她只慶幸他腰腹以下沒有受傷,否則她那般胡亂擦拭, 肯定會很痛。
春榮聽得瞪大了眼,天吶,恐怕只有表姑娘才會如此跟大爺說話了,這哄小孩子的語氣,若是大爺真能聽見,會不會把他滅口呀!
喂藥這件事需得兩個人一起才行,春榮主動扶起沈肅坐起來,俞文姝便端著藥碗拿著湯匙。
但她看見春榮滿臉震驚,便覺得這法子恐怕有些不妥。
她只能試試跟他說話,他若是不願主動喝藥,他們誰都拿他沒辦法。
春榮趕緊把藥端來,“表姑娘,趕緊給大爺喂藥吧。”
給他擦乾脖頸的藥汁,她再次跟他說話,這回都是輕言細語的誘哄。
俞文姝也覺得很羞恥,但為了讓他喝藥,她已經把羞恥感拋開了,只要能哄著他把藥喝下。
俞文姝卻不覺得如此,“有用,他喝了小半勺。”
俞文姝閉上嘴,舀了藥汁餵過去,誰想到沈肅的唇竟然微微張開,把藥汁吞下去了。
她舀了一勺藥湯送到他的唇邊,然而卻根本喂不進去,藥汁順著嘴角流下沒入裡衣。
說完了這句,俞文姝又說了幾句後,她又舀了一勺藥汁餵給他,藥汁依然順著脖頸流下來。
俞文姝連忙用帕子給他擦唇角。
春榮驚叫出聲,又連忙閉上嘴,“喝……喝下去了!表姑娘有用,快!”
俞文姝也驚了一下,連忙又喂一勺,這下好像是順了起來,一勺接一勺都喂進去了。
很快一碗藥見底了,春榮高興道:“太好了,還是表姑娘有辦法。”
可一想到表姑孃的法子,恐怕只能表姑娘來才能用這個法子,他又默了默。
“表姑娘,喂藥還是交給你了。”
俞文姝這會兒只覺得出了一身汗,總算是把藥喂進去了,此時也顧不得甚麼哄人法子羞恥。
她擦了擦汗水,破有些無奈:“交給我吧。”
俞文姝拿了換洗衣服去沐浴,讓春榮守著沈肅,另一邊讓丹露去跟老夫人說一聲沈肅喝下藥了,讓她放心。
老夫人聽到丹露如此說,頓時心中一鬆,連連唸了好幾聲佛祖保佑,又跟丹露囑咐了好些話。
“讓你家姑娘別的都不必憂心,只管顧著阿肅那邊便好,其餘若是有甚麼只管吩咐管事丫鬟就好,若是有輕慢的我必不會輕繞。”
丹露乖巧應了是,又得了老夫人的賞錢,這才又去了見思院跟俞文姝說了。
俞文姝聽到丹露如此說,也只是微微點頭,便又去摸他的額頭探溫度。
額頭還有些發熱,她便又去給他擰了帕子搭在額頭上。
一連好幾日俞文姝都衣不解帶地照顧沈肅,期間沈度旬假回家,看著依然昏睡的沈肅眉眼緊皺,臉色變換卻始終一言不發。
往日活潑的少年郎如今愈發沉默內斂,倒是有了幾分沈肅的影子。 然而俞文姝卻是瞧著有些心疼,沈度像是想用他還有尚且瘦弱的肩膀,把整個沈府擔起來。
俞文姝起身,拍了拍比她高的少年郎,“你若是有甚麼話就跟你大哥說,他能聽見的。”
說罷她便要出去,把屋裡留給兄弟兩人。
“表姐,大哥會醒過來嗎?”沈度忽然道。
俞文姝腳步一頓,她側眸去看少年,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隱忍的哭腔,眼圈微微發紅,極力忍耐的樣子帶著幾分脆弱。
這是沈度第一次問出這句話,俞文姝也忍不住心中的澀意,鼻尖發酸。
她看向躺在床榻上的男人,他依然如從前一般冷峻,可如今他緊閉的雙眸讓人感覺不到從前的半分冷肅凌厲,就好似一個假的沈肅躺在那裡。
俞文姝的聲音很輕,卻又很堅定道:“他一定會醒過來的。”
這話也不知是說給沈度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沈度卻忽的一愣,看向自家表姐,她明明那麼柔弱嬌豔,此刻卻無比堅定,眼神中全是對大哥的信任。
細細看去,他才發現表姐這幾日瞧著憔悴了些,衣著簡單樸素,就連頭上都沒用髮簪,如此看去更顯得弱柳扶風。
沈度眼神猛地一變,就連表姐都如此相信大哥,他為何會問出那樣傻的問題,這可是他的大哥,他們沈家的頂樑柱,當朝六部之首、最年輕的首輔。
沈度背脊挺直,衝俞文姝道:“辛苦表姐照顧大哥,我這便回書院去,若是大哥醒了表姐一定讓人來與我說。”
俞文姝輕揚薄唇,衝他微微頷首,“你好好讀書,這裡放心交給我。”
沈度拱手朝俞文姝行禮,鄭重其事,俞文姝只一愣便受了這禮,這是沈度對兄長的在意和對她的敬意。
待沈度離開,俞文姝便又坐回床邊的圈椅上,她從一旁的小几上拿過一本書,撐著一邊腦袋看起來。
蔥白般的指尖翻過一頁,她便側眸去看一眼閉著眼的男人,見他呼吸安穩,忍不住嘆了口氣。
“阿度這段日子都好似長大了一般,沉穩內斂,讀書也非常用功,你再不醒來,兄長的威嚴都要沒了。”
俞文姝俯身,忍不住伸出手指輕撫他的面頰,他的面部輪廓依然挺拔,深刻的眉骨、挺立的鼻樑,還有溫涼的唇瓣。
這是從前俞文姝萬萬不敢的,可如今人還躺著,她就是想怕他也怕不起來,膽子也大了。
心中有一點點的怨氣,怨他為何不好好保護自己,怨他為何還不醒過來,讓她和家中人如此憂心。
“你若是再不醒過來,咱們這親事是不是就結不成了?”俞文姝眸中閃動,輕咬著唇,她試探著靠上他的胸膛,他的心口微微起伏著,如此彷彿能給她一些安全感。
“我不準。”她輕聲道。
她靠著男人的頸窩,無意識地蹭了蹭,如此彷彿離他更近了些。
可她沒看見,男人身側的手指輕輕地動了動,眼皮也在微微晃動。
俞文姝輕輕仰頭,鼻尖碰到他硬朗的下頜,她甚至親暱的用鼻尖貼上去,聲音又輕又軟:“大表兄,你快醒過來吧。”
她話音剛落,腰間猛地纏上一隻大掌,只一瞬她甚至沒反應過來,人便從圈椅上到了男人身側,半個身子壓在他身上。
“這麼想我?”
男人的聲音又低又啞,因為長時間沒說話,帶著幾分砂礫摩挲而過的感覺,
俞文姝被嚇到了一瞬,眼睛瞪得圓圓的,接著眼中閃過濃濃的驚喜,連自己被男人圈在懷裡,兩人之間不過半掌的距離也沒發現。
“大表兄,你醒了!”她驚喜道。
沈肅眼眸緩緩睜開,黑沉的眸子看向懷裡嬌小的女子,她臉上的驚喜被他全部收入眼中,讓他忍不住牽起唇角。
看著男人唇角的弧度,俞文姝終於發現自己被男人擁在懷中,甚至半個身子下面便是他的,如此姿勢讓她頓時面如火燒,微微掙扎了一下,瞥見他眉心輕蹙頓時停下動作。
“大表兄,我讓人去告訴老夫人一聲。”她軟聲與他道,似在商量。
話一落,她便又想起他方才醒來後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心中更覺羞赧,不敢去看他。
“不急。”沈肅輕聲道,他垂著眸看著她,一眼也不曾錯開,“先與你說說話。”
聽他如此說,俞文姝低低應了好,心中如沁出了蜜一般甜。
軟玉在懷,即便沈肅剛醒沒甚麼別的心思,此刻擁著她好似擁有了全部,難免有些心猿意馬起來,他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昏睡中他偶爾也能聽見她的聲音,此刻不用他多費心便能察覺到自己身上乾爽清淨,臉上面板也很乾淨,甚至口中也毫無異味。
“這些日子辛苦表妹如此周全的照顧。”他的聲音依然嘶啞,然而語氣卻十分溫和。
俞文姝本有些羞赧的心立刻便像是被人揉捏了一把,泛出幾分酸意,她忍了忍酸澀道:“應該的。”
她聲音中的委屈和哭腔被沈肅敏銳地察覺到,下一瞬他抬手挑起她的下巴,一雙如兔子般紅的眼睛落在他眼中。
便是再冷硬的心腸都要被這雙眼給融化了,更別提這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兒。
沈肅輕嘆一聲,撫著她腰間的大掌便微微用力,把人抱得更緊了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