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媽媽的夢(二)
陳曦眼睛又酸又澀,透過模糊的眼眶看向媽媽。陳媽媽已經長出了一條條皺紋,不再青春美麗,她卻彷彿能看見少女何素琴的影子。
和互相不熟悉、怨懟的母女比起來,陳曦過去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媽媽,現在卻發現,遠遠不夠。
她才意識到,媽媽也曾有著青春靚麗的少女時代,一筆筆寫下未來的期許,寫下生活的困惑。
直到她嫁人前,覺得不會再碰到這些,將日記永遠留在了家裡,也留在了自己的少女時代。媽媽從此認真履行起妻子、兒媳、母親的職責,不再是少女何素娟,而是誰的妻子,誰的女兒,操心著整個家庭。
——活成了一個符號。
陳曦忽然想起,自己最終選擇了自媒體,也許從小時候媽媽講的故事就已經落下了最初的種子。
童年隱約的記憶裡,西遊記不是降妖除魔的故事,而是講述西遊記的師徒們路過許多地方,嚐到那裡的好吃的,有甚麼有趣的事。
入睡前,媽媽會講起一個個旅行的小故事,陳曦在夢裡遊覽了許許多多地方,吃過許許多多神奇的食物。
但夢裡的始終只是夢裡的,陳曦不滿足於此。她尋覓著電視上、報紙上、書本上的隻言片語,摳出有著不同風俗也有著不同美味的滋味,幻想起真正吃起來會是多麼美味。
只是隨著她日漸長大,媽媽落在陳曦心裡的種子逐漸生根發芽,媽媽心裡的光點,卻一點點熄滅了,被遺忘了。
何素琴笑了笑,“我得感謝這次讓我做了個夢的鬼魂。不然等我老了再想起以前的事,該有多遺憾啊。”
媽媽看著像媽媽曾經一樣的她,在想甚麼呢?
走過一個省的吃吃喝喝後,何素琴依然和女兒一起在旅行,卻也做了自己的旅遊賬號。
第一站去的是何素琴年少時好奇過的鄰市,在省內轉了一圈後,陳曦帶著媽媽去了清江。
美食主播“膾不厭細”因家庭原因暫時停播大半個月後,再次出現,推出了#和媽媽一起去吃吃喝喝旅行#專欄。
何素琴攬住她的肩膀,擦乾陳曦的眼淚,“沒有哦。”
五十多歲的女人像重新煥發出了精神活力,她分享著自己重新啟程看世界的收穫,生機勃勃地生長起來。
清江喜樂街上的夜宵店,今天也是賓客盈門。
時間的沉澱後,心態反而越來越年輕了。
陳曦眼睛亮了起來,“可以,當然可以!我的團隊可以和媽媽一起做,等做順了,媽媽可以自己走!”
陳曦過去總以為這是父親告訴媽媽的。父親生長在餐飲之家,去各地收購食材、精進廚藝,接觸的機會很多,瞭解各地美味一點也不奇怪。
何素琴覺得很有意思,“甚麼漫畫?我能看看嗎?”
媽媽負責旅行,陳曦負責分享吃吃喝喝。
在陳曦母女後面進來的湯小滿追上她們,“你們好~我是一個漫畫家,聽到你們的故事覺得很有意思,可以為你們畫一組小漫畫嗎?”
葉泉知道陳曦先前離開是因為媽媽生病,也在新都學院意外陰氣洩漏受害者裡看到了陳曦媽媽的名字,看到她們到來,倒不奇怪。
事實也同樣如此。
後來她接觸到了美食專欄、美食節目,終於恍然大悟:啊,原來這就是她想要的東西!
何素琴和她對視了幾秒,突然道,“我們去旅遊吧,只有我們。你也教教我,怎麼做影片。”與其說是去工作,不如說是去記錄自己的生活。
“欸?”陳曦沒反應過來有甚麼關聯。
封面畫著未上色的全國地圖的本子被一起帶走,在塵封而是多年後,開始往去過的地方,一筆筆填上新的色彩。
媽媽青春不再,而偷走了媽媽的未來、汲取了媽媽所有養分長大的她,卻沒能陪媽媽走向更好的未來。
這次怪病期間,陳曦和其他家屬一起出錢請了白雲觀的道士來看看情況。眼看毫無進展,她本來還要去找葉泉幫忙,媽媽就醒了。
陳曦隱約意識到媽媽做出了決定,乾脆利落地投出自己的一票,“不管媽媽想做甚麼,我都支援你!”
葉泉止住陳曦的道謝,“痊癒了就好,去吃飯吧。”
久而久之,“去其他地方”變成了例行公事,她自己都忘了,曾經自己是夢想過走遍全國的。
即使真的一家人去旅遊了,看到的也不是美麗的風景,而是操心著丈夫丟三落四的東西有沒有帶,女兒要不要防曬霜,要不要給沒出來玩的家人帶伴手禮……直到五十多歲突然病倒前,她也不曾真正放鬆一切去旅行,探訪年少讀書時聽過的美景。
媽媽將一切留給了她,眼睜睜看著過去的自己被殺死,成為了過去從未期待過的模樣。
她這次來,既是帶媽媽來自己喜歡的地方品嚐美食,也是來道謝。
如今她才慢慢想起,這是媽媽的夢啊。
她曾以為嫁人後能爭取到旅行的自由,最後的確能走過各地,卻是繞著家庭和丈夫的事業轉,去甚麼地方都匆匆忙忙。
重新出發後,她對新事物都很想嘗試一下。
她不強調從媽媽的視角看探店、看旅行,影片慢慢做了起來,沒有很熱門,但特殊的視野和人生經歷讓她也聚集了一批自己的粉絲。
陳曦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是我絆住了媽媽的腳步,是我不夠關心您,我對不起您啊……”
流著她的血脈的孩子選擇了的路,和她已經遺忘了的自己的夢想有關、卻不全一樣,大概可以稱之為傳承。但那依然不是何素琴自己做到的事。
這片土地上人們總是在說長大就好了、結婚就好了、孩子長大就能輕鬆做自己的事了……但往往最後已經甚麼都做不了,錯過了最好的時光。再在遺憾中,將所有希望和遺憾,寄託在下一代身上。
這次在幻覺裡沉睡,算是因禍得福。
葉泉掃過陳曦,目光停在陳曦媽媽臉上一瞬。
“恰恰相反,你是媽媽的寶物,是媽媽的第二次未來。”不再年輕的少女笑著拿起曾經的日記本,溫柔的注視著已經長到了自己曾經年紀的女兒,“因為有你,我才會沒有完全忘記曾經的我啊。”
簽署保密協議時,這批家屬得到了另一重驅鬼的解釋。陳曦多問了一句,意外聽到了葉老闆的名字。
想起曾經因催婚和事業選擇有過的不太開心的談話,陳曦心裡又酸又痛。
湯小滿開啟自己的賬號給他們展示,“這是我以前畫過的漫畫,治癒風格童話故事,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
湯小滿認證的賬號已經有幾十萬粉絲,網路上今年異軍突起的頗有名氣的漫畫家,看到賬號,陳曦立刻想起了她是誰。
“很可愛。”何素琴笑了,往前翻了翻,發現了和夜宵店有關的小故事。她驚訝地問,“是這家夜宵店嗎?”
“是啊。”湯小滿和葉泉笑著打了個招呼,繼續和何素琴談,“我覺得何阿姨的故事很勵志,很適合畫出來呢。應該能鼓勵到很多人重新出發吧。”
他們訂了合作的初步意向,湯小滿開開心心去了自己的桌子。
開海後的魚蝦海鮮極度豐富,秋日的河鮮大魚也到了季節。夜宵店今天上的主打菜是金湯酸菜魚,點心小菜配的有點特殊,是鹹蛋黃魚豆花和原味魚豆花。
金湯酸菜魚色澤鮮亮金黃一盆,端上桌時還咕嘟嘟煮著,配了青菜和豆腐塊,剁成兩半的魚頭在裡面浮浮沉沉,不僅不腥,反而還帶了骨湯的醇厚,香得好像十幾只魚都落進了湯裡,濃縮成一碗精華。 單人份的令人食指大動,整條魚的多人份看起來格外豐盛,一大鍋最好是呼朋喚友來一起吃,才有那份熱鬧快樂。
其他店做酸湯金湯酸辣味,酸菜的微澀總是去不掉的,辣椒醬一添,更是容易越吃越鹹得齁人。夜宵店的卻不一樣,越吃越香,甚至還能加點小菜或麵條進去一起再煮一次,吃到肚子溜圓扶著牆出去。
小菜的魚豆花可以直接加到鍋裡一起煮,也可以單獨煮一碗湯一份豆花。
說是豆花,不過是形如豆花,和雞豆花是一類做法,考驗技藝的巔峰之作。不過更軟滑些,也有人覺得更像是Q彈版本的蝦滑。
原味魚豆花像鮮嫩軟滑的小布丁一樣,煮熟了又是細膩的魚肉鬆口感,一勺舀起來浸著湯,滿足極了。
鹹蛋黃魚豆花能嚐到輕微的顆粒感,沙沙的鹹蛋黃包在魚豆花的小方塊裡,鹹蛋黃的香和魚肉的鮮完全融合在一起,鹹鮮噴香。
湯小滿吃著吃,忍不住拿出手機記錄爆棚的靈感,決定給下一個童話漫畫主角的美食之路,加上一個鹹蛋黃魚豆花。
葉泉做完最後一鍋金湯魚,擦乾淨手離開後廚,端了杯飲料放到湯小滿面前。
“你覺得現在的生活怎麼樣?”
“葉老闆?”湯小滿隨著問題,回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踏入夜宵店時,還是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我認真治病,走出過去的怪圈,到處旅行看看曾經想去的地方,一切都好了起來。”
湯小滿現在的工作沒有那麼忙,有時間在節假日做自己想做的事,一邊工作,一邊經營起了自己過去的畫畫賬號。
過去看過她漫畫的孩子上了大學,上了高中,畢業了,更珍惜曾經珍貴的美好時光。有的生了孩子,也想教會孩子像漫畫裡一樣的美好,帶來了新的讀者。幾次熱點事件吸引的關注,也為她積累了熱度……
湯小滿已經簽了繪本出版的合同,從此也是有著作的人了。
湯小滿的目光停在夜宵店一角的屏風上,隨著秋天到來,刺繡屏風換成了金黃豐收的秋意山巒。
湯小滿看著刺繡一角長成並肩的兩棵樹,輕聲回答,“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擁有的美好,比我以為的還要多。我想,等我下次見到媽媽,完全可以告訴她,我經歷了看過了美麗的風景,收穫了很多很多愛和美好的一生。”
而一切,都開始於踏入夜宵店的那一天。
“那很好啊。”葉泉輕笑一聲,看向門口。
同樣“因禍得福”休了幾天假的路冰,帶著小隊成員,再次來到了夜宵店。
路冰身邊飄著兩隻鬼魂,還是年輕的學生模樣,他們不再穿著新都學院的制服,簡單的短袖看起來更顯得年輕稚氣。
葉泉放了他們進來,路冰和隊員們要了一份餐,給兩隻學生鬼各打包一份,夾在每個人的打包份額裡就不明顯了。
沒有一起離開的兩隻厲鬼,因為還要協助調查暫時留在了超管局。他們由於過去的對普通人危險行為被關押監視,好在沒有造成太大損失,也不是有意侵害無辜者,最後只是小懲大誡,真正的獎懲等他們到地府自有結果。
“喏,那個就是你們幻術困住的無辜受害者之一……”
為了讓暫時停留在人世的厲鬼清楚,自己做的事有甚麼影響,路冰病假結束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帶鬼魂們一個個看他們造成的受害者生活,以此警醒。
學生鬼們慘白的臉龐幽幽轉向一邊,沒有去打擾,只是遠遠的安靜注視著店裡的陳媽媽。他們半天嘟囔了一句,“她比其他人開心。”
路冰一時無言,拉著鬼走進屏風後坐下,給他們講道理,“這次結果是好的,但不是每個人結果都是好的。你們怎麼知道,被幻術幻覺喚醒的記憶一定是好的呢?即便是好的,今天甲希望這樣,明天乙希望那樣,後天甲又反悔了……
“以後是好的,現在不一定是好的,反之同理。前天去看的那位,不就是靠治療才消除了不敢獨自入睡的後遺症?不允許對普通人濫用特殊能力,這是超管局的鐵律。”
學生鬼們低著頭,靠死後獲得的力量暴力報仇後,暫時停留在人世這些天,他們得慢慢學著適應自己獲得的力量,走在正途上。幻術作為審訊邪修的突破口很好用,但落到普通人身上,就不那麼好了。
葉泉翻出冰櫃裡的羊肉肉凍,多蒸了幾個包子,讓安安崽送去,指明送給了兩個學生。
安安拖著小車爬到桌邊,不折不扣執行葉老闆的要求,堅持繞開了要端盤子的其他人,停在學生們眼前。“送,吃!”
學生鬼們怔怔看著,過了一會才伸出手。
是燙的。
他們居然能吃東西了?
學生鬼們咬開暄軟滿是麥香的包子皮,被羊湯浸得軟乎乎的內層像軟糕一樣,好像咬破熟透的果實,吮一下就能把所有內餡吸掉。
好香,好鮮,好燙!
活著的時候最後吃飯的記憶,是在新都學院食堂被迫吃帶著砂石或者彷彿豬食的食物,美其名曰“憶苦思甜”、“苦難教育”。
他們印象裡,食物已經不再和美味掛鉤,很久很久不記得甚麼叫美味了。
學生鬼胸口像堵了一團棉花,又酸又漲。一口,又一口,吃著包子,灰暗的記憶一點點被覆蓋了。
做了鬼之後吸食氣的感覺,到底和活著的時候不一樣,
凍了些日子的羊肉肉凍,融進包子裡,暖融融的鮮味順著舌尖一路燙進四肢百骸。湯汁格外豐沛但又還算不上湯包的包子,吃起來就得格外小心,稍微一不注意湯就順著手指流了下去,吃完包子,還讓人忍不住嗦嗦手指頭上的湯味,回味無窮。
別人在面前吃好吃的本就是饞人的事,吃的還是買不到的獨家限定供應,就更氣人了。要是再加上還有點“浪費”,簡直恨不得衝上來幫他們舔乾淨湯汁。
新都學院過去的鬼魂都被勾結的泰安門收走,留下的都是這兩年新死的鬼,加上死後的時間,都還是小少年。少年人羞恥心總會高一點,吃掉包子,兩隻鬼看著手上的湯,聞聞味道,沒好意思舔。
一扭頭,他們就看見盯著手咽口水的超管局眾人。
噫!
學生鬼警惕地轉了個身擋住自己,偷偷低頭舔乾淨。
還是很香!
路冰帶人來吃了頓飯,順便帶來了陰婚事件的最新訊息。
吳方和陰婚買家已經都交代清楚了,吳筱月被賣掉的骨灰得以離開。新都學院裡吳筱月給出線索並配合調查有功,超管局負責她的後事,給她重新安排了個墓地,明天遷墳下葬。
“我會去的。”葉泉應下來。
幾場秋雨下下來,菊花結了花苞,墓園裡花開得熱熱鬧鬧。
葉泉帶來了一束茉莉花。
月亮最初摘回來的茉莉花已經乾枯,乾燥處理後,永遠留在了被摘下來的潔白模樣,隱隱還有著淡淡的香氣。
月亮已經沒法找回屍骨,葉泉將這朵小花放在了骨灰盒裡,和吳筱月一起下葬。
墓園裡人不多,有便衣警官陪著還有些虛弱的學生,來送吳筱月最後一程。他們帶來的幾束花放在了墓碑前,墓碑上用的是吳筱月租房裡唯一一張相片,是她和月亮的合照。
葉泉從墓園開車回喜樂街時,已經到了下午,遠遠就看到門前站著一個人。
白髮道袍,清冷少年,揹著一把桃木長劍,彷彿從畫裡走出來的。
葉泉的車開進喜樂街的瞬間,唰地成為目光中心。
總是聚在一起曬太陽閒聊的老鄰居們,一雙雙眼睛亮晶晶的,看過來,豎起了八卦的耳朵。
“小葉老闆啊,這又是你家來幫忙的親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