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許願（四）
清晨天色漸亮,太陽還沒出來，喜樂街爆發出一聲尖叫。
“啊啊啊這是甚麼！？”
牛阿婆家離夜宵店後門最近，路過夜宵店後院，一低頭看見院子裡一個石磨自己轉動,一下下往前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推,嚇了一跳。
“早啊。怎麼了？哦,你說這個,石磨啊。”葉泉從廚房走出去,跟牛阿婆打了個招呼。
“我知道是石磨！”牛阿婆捂住胸口，手指指著石磨顫顫發抖，“它、它會自己動啊！”
葉泉鎮定自若，“用電的啊，電線在下面,我給你挖出來看看？”
早起的鄰居們被牛阿婆一嗓子吸引來,看見是個石磨，好笑不已。
“裡面放了電機是吧？我記得電視上見過這種,套上石磨殼子磨出來一樣原汁原味的。別說，電磨就是磨出來沒有石磨的味兒！”
“你老惦記著小葉老闆家之前的事，看甚麼都一驚一乍的。”李紅雲風風火火走出來,招呼著，“小葉老闆，一起去買菜啊？跟你買的菜最新鮮了！”
昨晚把鬼丟到憑體裡養了養，沒繼續瀕臨消失,葉泉就毫不留情地又把男鬼拖了出來，繼續拉磨,還不能靠陰氣狂轉。
“別啃死了。”葉泉捏了捏安安的小肥臉蛋，看都沒多看一眼，走進後廚。
葉泉還沒繼續解釋,老鄰居們你一句我一句，已經搞明白了“原理”。
米酒煮開後酒味淡了，不至於燻得人暈陶陶，清甜的香氣卻更明顯。
釀好的米酒煮開，一個個泛著粉的小丸子煮到微微發亮，粘稠的藕粉裹著山藥泥，像一顆顆半透明珍珠，擠擠挨挨沉在酒釀湯底，一看就和普通的酒釀圓子不一樣。
一看就知道，安安有了感興趣的新玩具。
安安揚起燦爛笑容，男鬼看著咔咔張開的興奮利齒：……不敢動不敢動。
要是能磨得動，他們早就吃上一天三頓外加下午茶的夜宵店了。
葉泉和鄰居們去了趟早市，回來路上從李紅雲到黃奶奶，都在夜宵店門口減了速。
揭開鍋撈出來，不必像旁的酒釀一樣撒幹桂花，藕粉中天然泛出的清香，清甜中透著微酸發酵的酒香漾開，還沒吃就讓人醉了。
烤箱烘乾的藕粉雖然時間快，但香味和葉泉先前嘗過的慢慢曬乾狀態比起來，略有些差異。曬乾溼度更高一點，恰恰是常說的藕粉色，烘乾卻是粉白的，顏色上略輸。僅從味道講，平常吃足夠了，但對葉泉來說少了一絲藕最初的鮮甜。
不知道今天吃甚麼，怪期待的！
早上蒸了小籠包，昨天買的藕多，正當時候的新鮮藕節在最好的時候做成藕粉，才有最好的香味。葉泉昨天打烊後就切開處理完，一大半留下慢慢曬乾，剩下的烘乾變成了藕粉。
只有調配恰好的比例，才能將藕粉、山藥泥和糯米粉黏在一起組成完整的丸子，煮了也不會散成一鍋湯，而是漂亮的半透明粉白色。
烘烤好的藕粉裝罐子裡，十幾斤只有一小罐。
已經開了幾個月的店，知道葉泉早上雖然做早餐但是不賣，老鄰居們好奇了一瞬，沒有開口磨她同意。
“嗯，剩下的慢慢曬乾吧。”葉泉把小罐裡的藕粉倒出來，分了分，做出來恰好店裡各一份。除了淪為哄孩子玩具的許願鬼。
不是藕丁肉圓，是藕粉拌上山藥泥、一點糯米粉捏在一起，團成一個個小丸子。
葉泉只衝了一點藕粉嚐嚐味道，剩下的清點完，準備做成酒釀藕圓。
門口俞素素收到葉泉的視線，比了個OK。她、安安和新來的狗狗大金，蹲在門口瞅著男鬼幹活，等太陽出來前及時把鬼和磨好的米粉拖回去，真有甚麼事三打一也不會出問題。
送走了他們，葉泉推開門，就看到男鬼被大金和安安一左一右圍在中間，宛如被惡霸虎視眈眈現場。
舀起一勺，藕圓煮熟後湯底也變得微微粘稠，掛著勺子戀戀不捨。小小一顆藕圓，牙齒輕輕咬下，就被滑溜溜的表皮彈開。
半透明的表皮軟乎乎滑溜溜，再稍微用點力，就咬破了。軟糯細膩的山藥泥被濾過幾次，一點顆粒感都沒有，黏稠的藕粉黏合了小丸子，吃起來糯糯軟滑的口感十分特別。
丸子在米酒裡煮過，山藥的細膩微甜、藕粉的清甜和米酒的甜香，融在一起，極為和諧，形成了另一種獨特的香味。雖然都是甜的，卻一點都不膩。
珍珠大小的小丸子一勺能舀上好幾個，無論一口一個還是大口吃起來，都是Q彈滿足。揀了丸子吃完，勺子裡舀起的熱騰騰米酒湯，一口喝完，清早四肢百骸都舒服了。
糯米不好消化，但糯嘰嘰的口感實在讓人流連忘返難以割捨，加入養胃適口的山藥泥和藕粉，既保留了糯米圓子討人喜歡的口感，還添了新的味道。平平常常一碗酒釀圓子，煥發出新的光彩。
俞素素也是第一次知道，藕粉不僅能衝開喝，吃起來更別有一番味道。
俞素素從一開始捧著碗跟平常一樣吃飯，到數著碗裡的一小口一小口吃，沒忍住提議，“老闆，咱們晚上也上這個吧！”
“等藕粉曬好吧。烘乾的味道差了點。”葉泉搖搖頭。
還差了點？俞素素看看碗，承認自己不夠敏銳，不像老闆對吃飯要求頗高，她只覺得現在已經好吃得頭掉了。
一人分了一碗，大金變成鬼魂了，也能嘗一嘗味道。俞素素吃完自己的，探頭去看別人的碗，大金的碗舔得鋥亮，比新的還新。
俞素素目光挪向安安，安安碗裡還有不少，小胳膊舉著勺子吃得很慢。
俞素素把碗推過去，“安安你吃不完嗎？要不給我一個，就一顆！”
大金聽到，趴在地上也推了推碗，“汪！”
安安歪頭看看他們，“嗷……1？”
俞素素一點也不心虛，大力誇獎，“安安會說1了，真棒。對，一個！謝謝安安！”
“啊~”安安顫顫拿起小勺子開始分，“1……1……”
俞素素配音，“姐姐一個安安一個，狗狗一個安安一個……”
“1！~”大概是聽起來安安分到了很多，安安小胳膊興奮地舉起來，在碗裡搗騰得飛快，一邊數，一邊從自己碗裡往外舀。
分著分著，安安突然停了下來，“1……？”
葉泉看了他們一眼，面不改色地把碗放到前面，“安安給他們都分了，是不是該給我也分一顆？”
“嗷~”安安乖乖舀起勺子，點了點葉泉的碗，“1……”
“1……”安安又點了點自己的碗，想要繼續分，卻發現一碗湯裡只剩下孤零零一顆小丸子了。 安安拿起只剩一顆小丸子的碗，呆了一會，茫然地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俞素素。
“1？”
安安：感覺不太對勁，又說不出來。
“謝謝安安。”葉泉滿意地捏了捏安安小臉蛋，端著碗走了。
安安努力張開嘴，回應，“細……謝~”
俞素素迅速轉過頭，怕轉得不夠快下一秒當著安安的面笑出了聲。
崽啊，有個幼兒園文憑都不會犯這個傻！不亂啃的時候，安安崽真是太可愛了。
安安茫然地抱著自己的碗，沒捨得吃最後一顆，癟著嘴呆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到底問題出在了哪裡。
老狗大金站起來搭在椅子上，叼起碗，把碗推到了安安面前，“嗚汪！”
“1！”安安倔強拒絕。
俞素素摸著很久以前就不跳了的良心：糟糕，良心有點痛。
“後天再做藕圓，你多吃一碗。”葉泉只是逗逗她，倒沒真想做甚麼。
安安眼巴巴看著她點點頭，“嗷~”
新一批藕粉還沒曬出來，夜宵店先上了螺螄粉。
南方常吃米粉，米粉是趕著許願鬼磨出來的米漿，凝塊蒸熟再壓成粉。現在有機器製作，找個靠譜廠商直接購買幹米粉更方便，但許願鬼閒著也是閒著，別的丟給他做都不合適，萬一做壞了更糟心，這幾天全出力氣磨漿去了。
活是要乾的，工資和休息娛樂是沒有的。
葉泉選的米好，整套工序下來，米粉瑩白順滑，透著一股米香，煮熟了軟韌爽滑，不管是煮還是炒都好吃。
自從米粉開始下鍋，許願鬼就在院子裡探頭往裡看。
連著待在夜宵店幾天，每天營業時間被關著只能聞就算了。一日三餐下午茶夜宵帶小點心，葉泉頓頓不落，其他鬼吃得相當開心，只有他，只能聞著看著，連一口都吃不到。
最痛苦的就是知道好吃，近在眼前自己卻吃不到了。許願鬼無數次的後悔，為甚麼要跟來，為甚麼要氣得帶車來撞野鶴，要是沒幹過，也許還能混一口吃的，而不是像現在一樣，陰氣被壓榨得奄奄一息。
真的太香了嗚嗚嗚……
世界上悲喜並不相通，許願鬼相當崩潰，剛進門的清靜心情卻很好。
“哇，是螺螄粉！”清靜雀躍不已，丸子頭晃晃，像只跳來跳去的快樂小鳥。
葉泉看得有趣，“白雲觀裡不許你吃嗎？”
清靜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能吃，但是味道太重了……不合適。我上次去桂省吃過之後，再沒機會吃。”
俞素素路過默默點頭：合理，出塵脫俗的道觀風景突然冒出一股螺螄粉味，別說成仙了，大概都要躲著走了吧。
清靜是終於找到機會下山跑來吃好吃的，挨著櫃檯坐下，看著黃狗大金過來，開心地晃晃腦袋，“不過這次就不能給師叔他們帶啦。馬上就是中元節，山上要做法事，也不能亂跑了。”
後院裡奄奄一息的許願鬼耳朵突然支稜了起來。
山上？道觀？……來了個道士？！
就算是道士也比在這裡好啊！
許願鬼轉完又一圈，看準機會，孤注一擲嗖地衝了出來。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帶我走吧我不想留在這裡了嗚嗚嗚……”
男鬼還沒衝出後廚，葉泉伸了個懶腰，隨意抬手攔住。
砰——
衝出來的鬼魂像被打地鼠一樣，錘了回去。
清靜呆了一下，許願鬼一臉不想打工的生無可戀，“救我——”
聽起來，可真可憐啊。
但清靜聽說了鬼屋許願的事，默默挪開了目光，彷彿沒看見。
可憐，但活該。看起來現在奄奄一息沒威脅，害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就該讓葉老闆多揍幾下。
嗯，她沒看見。
至於見到鬼要不要上報……葉老闆這裡的鬼，需要她上報嗎？不需要啊，那沒事了。
男鬼眼睜睜看著小道士目光停下，又緩緩挪開。
許願鬼：？？？
“？？？你有陰陽眼吧？我知道你看到了，別裝沒看見！”
許願鬼聲嘶力竭，奄奄一息堅持著往外爬，“你回來！回來看我一眼！求求了帶我走吧，去山上被天雷雷罰、釘死魂魄也行啊，我不想拉磨拉到死啊，我再也不敢了嗚嗚嗚！！！”
食客們高高興興吃著飯，沒人聽到尖叫。
葉泉不耐煩地起身，許願鬼一哆嗦，猛地意識到，自己做錯了選擇。
葉泉拎起男鬼，團起來塞進下水道。
男鬼被燻得YUE了出來，葉泉把他踩下去，“不想拉磨，那就去清理下水道吧。甚麼時候超管局來接你，甚麼時候再出來。”
許願鬼：……悔不當初。求求了，超管局甚麼時候來，一定早點來啊，我保證洗心革面！
幾天前的許願鬼，萬萬想不到，他會追著不想見到的修士們，期待超管局抓走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