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許願（一）
同行博主開始數,“上次是別人腳扭了摔你身上了，上上次是奶茶潑別人身上了，上上上次是丟了假髮套，還有一次是見甲方之前資料丟了……”
仔細一數,不由得讓人倒吸一口冷氣,“你這確實有點流年不利啊,見你一次都得擔心是不是路上出事了。要不,吃完飯去隔壁白雲觀求個符,保保平安。”
“習慣了習慣了。每次最後結果都還不錯，大概這就是挫折使我堅強又使我進步吧，甚麼時候挫折給我和女朋友結個緣就更好了。”野鶴心態不錯，笑嘻嘻地一起開玩笑。
眾人一時鬨笑。
野鶴性格好和大家都玩得來，一直說要找女朋友,變裝故事拍了不少,硬是沒有一個桃花。唯一的一個網戀女友在確定關係奔現前，卻發現是競爭對手找人騙他的。
別人大概就此心灰意冷,野鶴越挫越勇，甚麼桃花廟、月老祠，都去拜過,自己的變裝顏值事業也沒落下。
大家說說笑笑等著吃飯，野鶴說著和陳曦對了個眼神，陳曦對後廚努了努嘴,野鶴坐得穩當了不少。
玩笑歸玩笑，他身上的波折確實有點奇怪，這次攢局時陳曦也跟他提起過,順便來看看。
全藕宴上菜色各個亮眼，不限於某個菜系,只有藕花同出一源的清香，令人難以忘懷。
不管是從“太爺爺跟過的老闆”，還是“抓出來跟著自己的鬼的大師”，哪個角度看，陳曦都很願意相信葉泉，不然也不會提出帶野鶴過來看看了。
被同伴斜眼一看，聲稱要減肥的人理直氣壯，“怎麼啦？吃飽了喝點溜溜縫不是應該的嗎？反正都要減肥了，當然要放開吃！”
但當三者配合協調起來的度把握好，單單是一片掛著米粉的五花肉，就足以成為莫大享受。
選用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玫瑰腐乳、料酒、甜麵醬和郫縣豆瓣醬必不可少。米粉裹上醃製好的五花肉，用荷葉盛著打個漂亮的包，從蒸鍋中取出來開啟時，充足的碳水香氣誰聞誰迷糊。
正因為這特殊的狀態，葉泉才沒有直接給他消掉陰氣就不再管，而是多問了一句。
誰知道招來的是報復的鬼還是好鬼啊，就算是好鬼，她也聽葉老闆上次講了，跟人在一起很不好的！
野鶴無奈，“你別拿看人渣的眼神看我行嗎！我真沒幹啥啊！”
知道夜宵店是從晚飯供應到夜宵，一桌子人乾脆吃完不走了，點了喝的邊喝邊聊，就等著晚餐。
往常講究形象控制飲食的美妝和服飾相關博主，苦著臉，“回去又要減肥了！”
“我、我就成天拍影片、出去買買東西打打球……”野鶴快冤傻了，趕緊走過來解釋。
想的挺好的，但聽葉泉說出來，怪讓人不敢相信的。
微辣喚起了人的舌頭，更多的則是糯香。
野鶴看起來完全是個普通人，不是指事業顏值這些，是玄學上的普通人。沒有靈力，沒有功德，也沒有凶煞或者被官方的國運籠罩。
陳曦攢局開吃，和朋友們是站著進門扶著牆出去，來吃全藕宴的不少人都和他們一個樣。買藥來送消食片的跑腿外賣員乍看這裡的架勢，都嚇了一跳，還以為是食品中毒了。
見過太爺爺和他的朋友，陳曦大概知道，大部分情況下人不作死不做奇怪的事，是不會招上鬼的，這樣一看，野鶴就怪起來了。
蒸到酥爛的肉裡幾乎分不出米粉和肉誰是誰，晶亮油脂浸透了內裡，但要看著樣子以為它油膩難吃，那就大錯特錯了。
葉泉開店不看重翻檯率，俞素素更是時刻找機會摸魚，夜宵店時常有人這麼幹，沒人管他們一直留下。最多就是更新一下小程式，提醒現在夜宵店空位有多少，讓食客們自己考慮來還是不來。
陳曦像第一次認識野鶴一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沒想到啊，人不可貌相啊野鶴。你幹甚麼了，從實招來！”
粉蒸肉不像荷葉雞裡有那麼多種餡料，看起來只有五花肉、米粉兩種，最多再加個荷葉，簡單至極，變不出甚麼花樣，似乎也沒有豐富的口感，稍不注意就會做得夾生油膩或者乾巴巴。這也是很多人一聽就皺眉頭、覺得難吃的原因之一。
粉粉的栗子，又軟又香的厚實香菇肉，黏糯鹹香的糯米，就奠定了整體的口感，嫩滑的雞腿肉不像雞脯容易乾澀，油脂和肉達成了恰好的平衡，充足的運動讓雞肉好吃極了。
野鶴撓撓頭，“要說怪事，都挺怪的，但是真正的損失吧……倒也沒有。最開始是四月見甲方，帶的資料丟了，但對接人脾氣還挺好的，沒怪我，最後商務還是談成了。
“你就說好不好吃？”陳曦問。
一桌子都是博主，自然上菜先拍照。拍完照，一圈都在拿著筷子虎視眈眈，陳曦手疾眼快夾起一片。
廚師是否用心，是能吃出來的。陳曦吃得感動壞了，一桌子人最開始還有點評，吃到最後只顧著認真品味，停擺的大腦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時，已經一個個揉著肚子，癱在椅子上了。
廣式的荷葉糯米雞，裡面塞著滿當當的糯米、板栗、香菇、花生和嫩生生又飽滿的雞腿肉。
“兩兩兩兩隻？！”野鶴聲音瞬間劈了叉，差點左腳絆右腳摔地上。
剛一邁步，就被叫停。
有了荷葉雞，荷葉粉蒸肉自然也不能錯過。
陳曦往櫃檯湊過來，葉泉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你哪裡認識的朋友？一招惹招上起碼兩隻鬼，還與它們中一部分訂了契約，能活這麼精神的人不多了。”
一隻鬼也許還能解釋為撞上小心眼的鬼或者親朋去世不放心，兩隻以上就很不對勁了，更不對勁的是這人反而沒受多少影響。
他可能做做好事，但不至於到積累出功德的地步，就很普通的一個人。不像餘嬋在厲鬼影響下，還有功德為她抵擋消除影響。
聽起來怪有道理的。
眼看著好端端的朋友差點當場掰了，葉泉及時開口提醒，“你仔細想想，身邊有沒有發生奇怪的事，發生之前，有沒有人去世、去過甚麼奇怪的地方或者做過奇怪的事。”
有前一輩老食評家林燦的指導，和這些年做博主的經驗，陳曦講起來口若懸河，邊吃邊聽就好像現場吃了一次，耳朵吃了一次，菜色歷史又吃了一次，滿足極了。
有家鄉是廣省的，吃一口讚不絕口，“我家那邊都難找這麼正宗好吃的了！”
送走了朋友，陳曦帶著野鶴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後。
“好吃！減肥也認了！我想再加一碗藕粉！”
光看下筷子速度，簡直快舞出了殘影。有人率先搶了起來，別人也不甘示弱，頓時桌上成了餓狼搶食。
本是一不小心就做油膩了的菜色，帶著荷葉的清香，油膩盡去，裹住的內餡吸飽了油水和醬汁，一口下去，像在吃肉一樣。
陳曦大為警惕，“你就站那，別過來，我害怕！”
桌上的博主們從開始上菜，就聽著陳曦講解。
尤其是一部分陰氣裡能看到一條若隱若現的細繩，說明兩者確實訂了契約。按理說，就像筆仙事件一樣，他是知道鬼的存在、知道怎麼招惹到鬼的，卻表現得相當茫然。
“往前推，清明掃墓沒發生甚麼，要是之前就鬧鬼，清明就該鬧了，對吧？我爸媽已經走了，現在都是公墓，管的挺好的，該備的瓜果供品紙錢我都備了，總不會是因為這個爹媽上來找我……”
剛才飯桌上朋友們才笑過他一遍，他對自己經歷的怪事也回憶了一遍，現在記憶還很清楚，不至於自己做過甚麼都不記得了。
陳曦表情有些古怪。好傢伙，又一個清明後出事的，怎麼聽起來有點昨日重現？
但見葉泉沒說，她也忍住沒開口。
野鶴還在回憶清明之後做了甚麼，他的時間線幾乎是按照工作內容排列的，“我出了一期踏青古裝變裝，又出了個桃花變裝……然後出去玩，去鬼屋拍了個花絮……” “鬼屋？”葉泉敏銳地察覺。
野鶴解釋，“桃花變裝是在四月底拍的，趕在五一假期人多之前出外景嘛。跟新認識的朋友去他們市，雖然地方不出名，但北方桃花開的晚，山裡很好看的。去了之後正好一起出去玩，他們市有家鬼屋挺有趣的，做了好幾個季節性主題，探險互動形式，他們老闆自己寫了劇本，沒有劇本殺那麼強的扮演性質，但是又比單純鬼屋闖關有意思多了！”
陳曦也想起來了，“我記得你還拍過照，有個桃花神龕是不是？”
野鶴點頭，“對啊，那會四月份嘛，上的劇本設定裡是桃花花神善良解救村子裡的可憐人blabla。我都沒想到會看到那麼精良用心的鬼屋，排得上我玩過的國內前三了！他們佈置的真的挺好的，還有神龕、有祭壇……”
野鶴是一邊翻相簿一邊確定行程的，說到這裡，把當時拍的照片找出來一起給她們看。
看得出鬼屋老闆大手筆，鬼屋春日主題用的是桃花色，宣傳圖上畫了盛放桃花和古樸村落，入口也是花冠盛開的桃樹形象，乍看花團錦簇，一點也沒有鬼屋的陰森氣質。
但是仔細看才能感覺到，桃樹下門檻泛著淡淡的血色，屬於越回想越後怕的感覺。
鬼屋內的佈景野鶴拍的不多，畢竟老闆也要賺錢的，不能透太多資料出去。大概是因為老闆看上了他的桃花變裝扮相，除了出入口還有跟NPC合影，就是和鬼屋最後的神龕祭壇有一張合影。
葉泉的目光停在最後的神龕上。
一般做鬼屋請人做風水很正常，供奉正經佛像道像鍾馗門神之類的更正常，就算不迷信，也是取箇中和陰間效果的安心感。
但這家鬼屋神龕供的，哪家都不是，是個據說他們自己故事裡編的神明。
換句話說，是淫祀。
淫祀跟淫沒關係，指的是不合禮制、不當祭祀的祭祀。祭祀不在正統神明範圍內的野神邪神，吸引邪鬼聚集，顯然不是甚麼好東西。
最簡單的例子，缺水的時候祭祀了鯉魚精求水，鯉魚精靠著人們的祭祀受了香火變成野神，力量增加大肆魚肉鄉里，索要童男童女之類的。江南五通神東北五大仙的傳說，多少都有點最初淫祀的影響。
但都已經末法時代了，力量不足翻不出水花，單獨一個淫祀倒不是大問題，最多是老闆半吊子不那麼懂行，被騙了錢。
葉泉注意的，是神龕神像後繪製的符籙。
在假神背後，有個真貨。
符籙輪廓恰好是葉泉見過的，曾在筆仙事件和母子厲鬼事件裡出現過的失傳符籙。
“這張照片能發給我嗎？”葉泉反手摸出了手機。
野鶴一愣，“可以，當然可以。這個神龕很漂亮吧？很多人都會拜拜許個願的。老闆看了我之前拍的照，差點想請我cos一段時間桃花花神呢！我也拜了花神，請給我給點桃花運來著。”
“……在鬼屋裡拜花神？”葉泉一言難盡地重複。
野鶴沒意識到有甚麼問題，“是啊，我雖然沒去，但是來都來了嘛，拜拜再走嘍。”
葉泉無語極了，“網上轉發錦鯉見廟拜拜就算了，鬼屋裡的也敢許願……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葉泉按照野鶴說的名字搜了搜，他去的這家鬼屋確實評價相當好，大多數人都說物超所值。但仔細翻翻，評價裡有很多追評，提到了“許願”、“好運”、“桃花花神很靈”之類的內容。
葉泉不會畫符是真的，但是見到符籙本體，靠著力量性質能知道是甚麼效果。
然而隔著螢幕，就沒辦法了，本來計劃轉發給超管局找擅長符籙的人看看，看了評價，她心裡大概有數了。
許願換來好運這種事，即使是神明還能插手人世時，也不是時時能有的。符籙的作用，左不過是展開的“交換”、“交易”之類的，就像向筆仙許願後雙方達成了契約，這裡也一樣。
不出意外，野鶴周圍的鬼就是鬼屋這件事引來的，神龕可能已經吸引了、甚至一開始就放了一隻鬼，以鬼的方式完成人們的願望。只不過套了層淫祀的皮，乍看沒有太大影響，等願望達成就要收取代價。
葉泉迅速察覺了問題關鍵，“你遇到的麻煩事裡，對方不會都是女性吧？”
既然是契約，雙方都要付出的。野鶴許願想要桃花運，先不管對方要拿走甚麼代價，總要先促使願望達成。
桃花運，自然是促成他的桃花。
野鶴茫然了一瞬，不明葉泉為甚麼突然問這個。他搖搖頭，誠實回答，“沒有啊，前幾個是女孩子，後面有男有女……”
野鶴說起麻煩事對方時，神態自然眼神清正，完完全全一丁點曖昧意思都沒有。
葉泉：？
俞素素旁邊吃瓜已經吃懂了，小眼神亂飄：噫~
“怎麼了嗎？難道是我鬼屋許願生效了？”野鶴丈二摸不著頭腦，自己說著說著都樂了，“不可能吧哈哈哈！”
陳曦：……哈哈，我也覺得不可能，不可能你為甚麼招惹上鬼了啊？
“那不就圖個樂子嗎哈哈哈……哈哈？”野鶴看著葉泉的神色，再看看逐漸回過味來的陳曦表情，心裡有些忐忑，描補著乾笑兩聲，開始笑不下去了。
野鶴看看葉泉，又看看帶自己來的陳曦，表情僵硬：“真是因為這個？”
“問問就知道了。”葉泉起身走向門外，野鶴剛來的時候，夜宵店門外就有陰氣波動，原本跟著他的鬼魂留在了門外。
夜宵店，向來非請禁入。林燦想吃白食的態度太惡劣，被放進來，照樣灰頭土臉地丟進了後廚。
剛走到門口，葉泉就看見了跟來的新鬼魂，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
那是一隻大黃狗。
黃狗已經成年，看形態已經是一條老狗了，半透明的影子尾巴毛都變白了。
被允許在剛開門和即將打烊前後出去玩的安安，今天也在夜宵店外轉悠。但她沒有跑來跑去，而是認識了個新朋友。安安兩隻胖藕似的小短手努力抬起，抱住對她來說超大一隻的大黃狗，挨挨蹭蹭的，露出利齒笑容。
即使安安坐在小車上，黃狗對一個三個月大的小嬰兒來說也太高大了。趴下有點矮，站起來有點高，只能歪著脖子低頭給她抱，尾巴輕輕晃來晃去，馴服而溫和。
大概是教育起了作用，碰到外面的鬼，安安崽居然沒有張口一見面就開咬。當然，也可能是她很喜歡狗狗。
“嗷~”安安崽張口叫葉泉，抱緊了狗狗，生怕葉泉不讓她繼續玩。
黃狗看向葉泉，又看看店裡。它本來是蹲坐著等待的姿勢，很快站了起來，尾巴搖成螺旋槳示好，“嗚嗚……”
葉泉摸了一把安安崽圓嘟嘟臉蛋，“你們一起進來吧。狗狗可能認識裡面的人。”
“嗚？”安安指了指狗狗，得到葉泉肯定的答覆，直接伸手掛住狗狗，努力拉著它脖子往店裡爬。
黃狗猝不及防，差點被薅倒在地上，變成橫屍現場。饒是變成了鬼，也一樣被人類幼崽變成的鬼魂拖著走，黃狗眼睛裡莫名顯出幾分生無可戀的無奈。
黃狗跟著安安進門，最後一桌客人離開，葉泉把大門關上，讓黃狗顯形。
黃狗剛出現，野鶴的驚呼脫口而出。
“大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