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墜亡案(四)
密密麻麻的黑色針尖頭髮四面包抄,張牙舞爪地急速俯衝下來,沒放過站在對面的任何一個人,看得人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葉泉不耐煩地抓住一把頭髮,輕輕一拽,“老實點。”
像抓住了韁繩,原本站在黑雲裡的紅衣女鬼,完全無法自控地飛了起來。
啪嘰一下,女鬼順著頭髮的方向摔到葉泉面前。
四肢僵硬的女鬼摔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呆呆地搞不清楚發生了甚麼。
???甚麼飛起來了!
“嗬嗬——”
女鬼憤怒地掙扎著,葉泉不耐煩地又甩了幾下。
啪啪!
駭人可怖的女鬼像麻袋一樣,被掄著頭髮甩來甩去,哐哐砸在牆上。本該沒有實體碰撞不到牆面無法受傷的鬼魂,卻像真的被暴打了一樣,不斷撞上牆,發出痛苦嘶鳴。
她的氣息慢慢弱下去,漫天黑髮失去了控制,全都委頓在地。
葉泉輕輕一捏,清脆的金石交擊聲中,這束黑髮從被握住的位置,像變成了薄脆的玻璃,寸寸崩碎,連純粹的陰氣都沒有留下。
劇烈波動的陰氣沖刷下,餘嬋只覺得周圍越來越冷,越來越暗。不知不覺跨過了某個臨界點,她打著哆嗦,眼前的昏暗裡,不遠處忽然出現了一個尖銳箭矢。
“啊——”
女鬼無力掙扎,又一次摔下去,趴在地上再沒爬起來。由於四肢過於僵硬,趴在地上像一隻小烏龜,四肢滑來滑去,就是翻不過來站不起來。
彷彿無窮無盡般的黑髮,不到兩秒就從根部徹底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葉泉拎起紅衣女鬼纏在身上的頭髮,“現在,能聽懂話了麼?”
女鬼捂著禿了一塊怎麼也恢復不了的腦袋,趴著沒動。
閃爍著金屬光澤看起來無比堅硬的髮絲再次蔓延,絞成堅固的繩索利箭,嗖地扎向葉泉。
又摸了摸。
長著密密麻麻黑髮的紅衣女鬼,頭頂突然禿了一塊。女鬼趴在地上,手僵硬地抬起來,茫然地摸了摸頭髮。
呆滯的紅衣女鬼瞬間高聲尖叫,陰氣暴漲。
“啊!”餘嬋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下意識後退。但想到姐姐還在前方,又停住了腳步,順著箭矢的方向看去。
葉泉另一隻手拿出裝著稻草人的木盒,在女鬼面前晃了晃。
啪——
即使是智慧低的野獸,被揍吃了大虧,也該學會一點聽話了。
本來只是包圍葉泉方向的黑髮,再被劃拉幾下,直接把女鬼包成了個粽子。
雖然紅衣女鬼臉色很難看,但餘嬋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她的姐姐。
她幾乎能感覺到箭尖傳來的陰森寒意。
葉泉蹲下戳了戳粽子:……看起來有點傻啊。
“我讓你動了嗎?”葉泉嘖了一聲,漠然抬手握住黑髮繩索。
迅疾俯衝的黑髮被握住的瞬間,再不得寸進一步。
餘婉密密麻麻黑髮下,慘白頭蓋骨裂著一條條縫隙,被黑髮遮住大半的臉上也有蛛網般的紋路,像碎裂後重新被拼了起來。紅裙是墜樓那天穿的衣服,曾經是白色的,似乎泛著淡淡的血腥味。
餘嬋看清了女鬼青白臉龐上的茫然,心疼地鼻子一酸,差點哭了出來。
她終於再次見到了姐姐,只是已經人鬼兩隔,姐姐似乎完全認不出她了。
“姐姐……”餘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看著葉泉的暴力,她不敢阻攔拖後腿,只能努力幫姐姐說話,“大師、大師別生氣,姐姐不是故意的,她本心肯定沒想害人,都怪石斌那個王八蛋!您肯定有辦法讓她恢復的對不對?”
姐妹倆一個滿臉心疼,一個委委屈屈趴在地上,乍看之下,彷彿毆打猛鬼的葉泉才是甚麼惡勢力。
紅衣女鬼聽到聲音,眼珠動了動,隔空盯著餘嬋。餘嬋驚喜不已,“姐姐,你發現我了,我是小嬋啊。大師,姐姐這是怎麼了?”
“別離她太近。”葉泉踩住一束頭髮,拿著稻草娃娃檢查,順便提醒了一句。
紅衣可不是死亡時穿著紅衣就能成為的厲鬼,是怨氣煞氣染成的,紅得發黑,陰氣幾乎要滴出血來。
厲鬼已經被怨恨改變,不能完全看成生前那個人了。
葉泉漫不經心對著對面揚了揚下巴,給餘嬋找了點事做,“她暫時還認不出你是誰。你看看隔壁是甚麼。”
藏著盒子的這面牆從中間隔開了兩套房,牆磚掉落前,餘嬋還在想,要拆牆的時候得給鄰居說一聲。一切發生得太快,她這才有空去注意隔壁。
“……怎麼是空的?”
從莫名昏暗的燈光往外看,對面沒有開燈,好在還是白天,屋子不至於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還能看清大概的東西。
一看,餘嬋就發現不對勁了。
對面鄰居去年鬧過好幾次,嫌棄和她住同一層晦氣,最後給了些補償把人送走。
按理說,對面既然住了人,該有些傢俱的。但對面的屋子,除了做了基礎的裝修外,大白牆家徒四壁,看起來白慘慘空蕩蕩一片,彷彿一個空殼,根本沒有多少住人的痕跡。
風一吹,長久無人居住積累的奇怪味道就卷著灰塵湧了過來。 餘嬋搓了搓手臂的雞皮疙瘩,不太確定地問道,“對面、對面有問題?”
餘嬋忽然想起。
要不是當時已經買下了這套房子,另一邊果園和為姐姐找大師花的錢太多,已經沒錢買第二套,餘嬋本心是想著乾脆把一層都買下來的。
租下之後,有著姐姐住過的屋子,抱著等姐姐回來的念頭,她就不會去住隔壁的房子。考慮對面也是一家人在住,餘嬋租下來之後,甚至沒去看過。
“對面是個籠子,鎖住了陰氣,也藏起了這玩意。”葉泉簡單解釋,輕輕捏著稻草人,把娃娃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帶手帕了嗎?袋子也行。”
餘嬋腦子一團漿糊,蹲在姐姐身邊,一個指令一個動作,摸出一包紙巾開啟,託到葉泉面前。
葉泉撥開稻草人身後的編織縫隙,抽出一個紅色的紙卷。
紙條質感很奇怪,不知放了多久,依然保持著詭異的溼潤、柔軟,彷彿活物,被一縷細軟的頭髮束著,打了個結。
很短,還沒手指長,像絨毛一樣細的頭髮。
紙條抽出時,帶著稻草人身體裡的東西沙沙作響,卷出了一點,落到紙巾上。
灰白色的粉末,帶著燒焦的氣息。
餘嬋隱約感覺自己聞過這個味道,但又一時想不起來。
奇怪的是,取出之前,稻草人身體裡的粉末,一點也沒粘在溼潤的紙捲上。像是並存卻又格格不入的兩種東西。
紙卷取出後,灑出來的粉末卻黏了一點在紙卷邊緣。
被揍了之後學會保持安靜的紅衣女鬼,突然再次掙扎起來,“嗬——!”
她聲音嘶啞,含糊不清地喊著,“寶、寶寶……嗬嗬……寶寶!!!”
女鬼哐哐撞著頭,竭盡全力試圖從葉泉腳下逃出來。反過來緊緊束縛住她自己的黑髮,掙扎下成功散開。
女鬼慘白的臉上淌出兩道血淚,以活人無法做到的怪異姿勢直直向上抬頭,頸椎彷彿被摺疊,眼睛直勾勾看著葉泉。
準確的說,葉泉手上的娃娃。
“寶寶……死死死死!!!”
閃電般甩出的頭髮,在葉泉眼裡慢得和老太太過馬路差不多了。
葉泉慢悠悠抬手,攔住再次衝來的頭髮,反手一巴掌糊到女鬼腦門,把奇行種狀態的腦袋重新拍回去,和地面親密接觸相親相愛。
“醜死了。腦子太久沒用不好使就別吵吵。”
葉泉冷漠地踩住女鬼腦袋,抖了抖稻草娃娃,從背後撥開的縫隙裡,沙沙抖出了一堆灰白色粉末,裡面還摻雜著一些小小的被敲碎的白色碎塊。
隨著粉末被倒出來,被踩在地上的女鬼掙扎幅度越來越小,逐漸停下了。
餘嬋越看越眼熟,渾身發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是骨灰?”
“準確的說,是你姐姐餘婉的一部分骨灰。”葉泉給出肯定的答案,丟擲新的驚雷,“這種娃娃我恰好見過,是一種替身娃娃。不過不是這樣用的。
“體內的紙卷寫的是你外甥女的八字,用她的胎髮綁住,浸透親生父親的血液,代表她存在在這裡,讓尋覓嬰兒的術法全都指向這裡,本該是用娃娃替身給她留下生機。體外的是巫蠱的寫法,卻是用親人的血液詛咒,針對一個死人,牢牢釘死魂魄,禁絕輪迴,讓厲鬼無法復仇。”
葉泉很少這樣仔細辨認術法的作用,也懶得費那個勁,但不代表不能看。世間萬物萬法,知曉規則後一法通則萬法皆通。
不過……要不是還想留著鬼魂,她早就連陰氣帶稻草人全都砸乾淨了事。
餘嬋聽得似懂非懂,“那是說……寶寶還活著?”
“死了。”葉泉無情地戳破幻想,“只是掩藏而已。一生一死兩種術法巢狀著,死氣掩蓋生氣,生機引走死意,互相遮掩生死,招魂和尋找自然無法起效。而你姐姐被體內的孩子氣息吸引,又感覺到始作俑者的血液氣息,被替身娃娃欺騙,一醒來就要殺死持有者和血液牽連的人。
要說生機,真正的生機,是試圖用這個逃掉復仇的始作俑者。”
葉泉說到最後一句,嗤笑一聲,“夢做得倒是挺好。”
餘嬋被葉泉掃了一眼,打了個哆嗦,突然意識到,“血液牽連……是,是我嗎?”
葉泉肯定地點點頭,“她心口寫字的血,是你的。這隻娃娃,是在她墜樓後鎖魂放進來的。厲鬼甦醒後,你離這裡最近,又帶著氣息,厲鬼神志本就混亂不清,你就是那個倒黴替死鬼。”
說到這裡葉泉就有些無語,“血液這種東西,是能隨便給別人的嗎?”
餘嬋尷尬地笑笑,為了找到姐姐,她甚麼辦法都試過。
大概,石斌就是在那時候串通某個大師拿走的她的血。但實話說,如果重來一次,如果說需要她的血,餘嬋大概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提供,只求一點可能。
尷尬一瞬後,就是後怕和氣憤。
“他是要姐姐親手殺了我,好讓他脫身啊……大師,那,那現在怎麼辦?寶寶現在在哪?”
“在石斌手上。”
石斌一來,葉泉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身上有著淡淡的陰氣。只是還沒確定是甚麼。“這是在故意造鬼,母子鬼,大凶。”
“寶寶……”地面傳來微弱的聲音,尖利的鬼叫,不再那麼刺耳。
“餘婉?”葉泉沒挪開腳,淡淡問道。
女鬼輕聲應了,“是。謝謝大師叫醒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