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阿檀心中湧起些惱火之意, 目光在女傭開啟的衣櫃上落了下,接著走到窗戶邊嘗試外推。
推不開,阿檀咬緊牙關使了全力, 依舊推不開。
女傭明白了她的意圖,稍微躬身道:“玉鈿小姐不要白費力氣了,先生說他了解您,已經提前叫人從外封死了窗子。”
阿檀雙眉蹙起:“你給我說說,林蕭禾到底甚麼意思?”
“玉鈿小姐不要為難我,甚麼意思?先生晚上回來會向您說明,玉鈿小姐只用安靜等待便是了, 我服侍小姐洗漱吧。”
阿檀收起滿腔怒意, 神色逐漸恢復平靜,她擺擺手:“不用了, 我自己來。”
洗漱完, 女傭又要言要服侍阿檀穿衣,阿檀再次拒絕, 她自小獨立慣了,任何事情都親力親為,斷斷享受不來別人的伺候。
阿檀在衣櫃裡隨意拿了件衣裙, 換好後面朝鏡前, 裡面的身影面貌很熟悉,卻又讓阿檀感覺陌生。
為甚麼會陌生呢?明明自始至終都是她啊。是因為少了那身黑青衣衫,還是少了日日塗抹脖頸臉頰的黃灰,還是沒戴頭上那頂遮掩長至下巴的黑髮的小蓋帽?
阿檀不清楚,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丹鳳眼,茶黑色的瞳, 眼睫細長眼尾上翹,配合身上衣裙,素雅清麗,倒真的像個富貴人家禮儀良好的小姐了。
阿檀吃了癟,回餐桌拿了個蘋果,她步調隨意走過來,啃起手上的蘋果,身體懶洋洋倚靠門邊開始套近乎:“林蕭禾給你們開的薪水多少錢一月啊?”
她雙手反在背後,眸眼湛亮卻狡猾,有意無意往大門口晃了一影子,很快,門外冒出兩壯漢伸手攔在阿檀身前:“沒有林先生的吩咐,玉鈿小姐不能外出。”
“我不出去,”阿檀抿著唇笑眯眯,“我只是在裡面悶得慌,想在院子裡賞賞花扯扯草,要不然太無聊了,這一天怎麼過得去?”
阿檀低低吸氣,轉身走出門來,女傭恭敬頷首:“玉鈿小姐,早餐已經備好,煩請您挪步樓下餐廳。”
走下旋轉樓梯,客廳佈置典雅悅目極具巧思,很陌生,並不是林公館。
阿檀疑惑問道:“這是哪裡?”
壯漢面無表情,機械不變通地執行命令:“林先生交代過,不能讓小姐踏出這扇門。”
“連升街?”
阿檀心中弄不明白林蕭禾到底賣的甚麼藥,但眼下肚腹空空,飢腸轆轆,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阿檀亟需吃飽喝足,才有力氣想對策,從而與之周旋。
女傭頷首,很快替阿檀取來竹筷。
女傭端上早餐,西式風味,火腿蛋卷吐司薄餅,搭配一杯濃郁醇香的咖啡。
吃飽喝足,有了力氣,阿檀開始想法子離開這幢公館。
阿檀收回視線,看了眼眼前刀叉:“這餐具我使不慣,煩請替我拿雙筷子來吧。”
男僕回答完,恭敬替阿檀將椅子拉開,阿檀雙眼狐疑,謹慎地坐下來,往四周看了幾眼,估了下這房子格局,心中謀劃逃跑一事。
“連升街。”
壯漢目光空洞,絲毫不搭阿檀的茬。
阿檀挑挑眉,招呼來女傭,洋裝怒意道,“怎麼回事?林蕭禾不是說我想要甚麼他都能給我尋來嗎?現在我就要這——”她手指指著壯漢的鼻子,“這個大哥與我聊天打發時間,他不回答是甚麼意思?”
阿檀大剌剌,喝了幾口咖啡,將餐桌食物一掃而盡。
“是,這是林先生在連升街上購置的公館。”
“行,前面帶路吧。”
女傭給壯漢使了個眼色,壯漢緊繃的神情鬆散了些,他回答:“小姐,二十塊銀元。”
“二十塊!”阿檀嘶了聲,雙手環抱憤憤道,“還真豐厚啊,我在警察廳累死累活,東跑西跑,剖肚縫屍的,一個月也才十八塊!要不是破案能得點獎金,這日子還真是過不下去。”
她溢滿水光的眼眸轉轉,假意與壯漢打商量:“大哥,要不然,我辭了警察廳的活,也跟著你們幹唄,你們說說每天都需要做些甚麼事?”
壯漢擦了把額上細汗,又不回答了,阿檀提醒般地朝女傭咳嗽一聲,女傭又提醒般的與壯漢點了點下巴,壯漢再次回話:“我們從前的任務是保護會長安全,從今天開始就是保護小姐安全。”
阿檀愕然地拉長尾音:“從今天開始保護我的安全?”
“是。”
“我需要保護甚麼?”阿檀越發覺得古怪了,聽這大哥的意思,就算她今晚等到林蕭禾了,只怕都不一定能放她離開。
林蕭禾每次都玩陰的,這次更是派人埋伏巷口將她迷暈綁架過來,他究竟想做甚麼!
警察廳裡,周欽之一早就到了。
昨夜睡意全無,他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夜,此時渾身疲乏困頓,周欽之將外套脫下掛在衣帽架上,接著坐下來,將身體沉在椅背裡,他闔上雙眼,指骨曲起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心中癢意橫生,好似有甚麼東西從胸腔爬出蜿蜒到了脖頸,他心煩意躁,又將衣領的扣解了粒,領口敞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門外響起敲門聲,沉悶有力,周欽之猛地坐正身體。
“請進。”
暗紅鬃漆的門從外推開,晃出馬富家笑嘻嘻的一張臉:“警長,早上好。”
“早上好。”
不是阿檀,他心中難免湧起失落,雙眸也落寞下去。
馬富家向他交代完事情便出了門,辦公室裡再次恢復寂靜。周欽之很耐心,他等待著阿檀過來與他言明真相,於是從書架上取了本書打發打發時間。
他愛讀書,可今天卻讀不進去,看了幾頁,一個字沒記住,周欽之深沉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到門邊。
外面傳來匆匆腳步聲,周欽之的心中泛起漣漪,他以為是阿檀來了,結果腳步聲只是從他門口經過,又慢慢地遠去了,周欽之收回視線,有些鬱悶地將書塞了回去。
他理了下衣袖,推門走出去,辦案處警員都在忙碌,見周欽之笑著打了個招呼,周欽之也頷首回意,目光往法醫室的方向過去,門緊閉著。 阿檀日日來得早,今日應當也不例外,此刻當在裡面忙碌,周欽之理好心緒,面上冷沉無異,走到門口伸手叩了叩,裡面悄無聲息沒有回應。
旁邊有小警員提醒道:“警長,何法醫今天還沒來。”
“沒來?”
“是。”小警員臉上青澀不減,他撓了撓頭,“我今天是最早到的,一直在這裡呢,沒見到何法醫進出。”
周欽之濃眉皺了下,嗓音低下來:“好,我知道了。”
她也並未請假,故意不來,除了躲著他,周欽之想不到別的理由。
他回到辦公室,站在窗前遐思,越想,心中便越平靜不了。
明明昨夜,他已經將話頭挑明到那個份上了,只需她親口說出真相,無論當時是因為甚麼原因,他都不會再做追究。
周欽之又抽了根菸平緩心緒,撣落身上菸灰之後,他又坐回去繼續等待。
一整天,阿檀都沒來警察廳,下午五時,周欽之終於等不下去了,他走到衣帽架前拿下外套,邊穿邊往門外走。
周欽之想去一趟觀音巷,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不管怎麼樣,今日,他想與阿檀開誠佈公,將一切事情挑明,想要告訴她,自己這四年綿長的思念。
周欽之步履急促,很快到了警察廳門外,他鑽入路邊停著的轎車,車輛駛離出去。
觀音巷開不進去,只到街口便停了下來,周欽之扣好衣領紐扣下車來,徑直往阿檀家門走去。
周欽之停步站定,伸手叩了叩,門緊閉著,裡面同樣沒傳來任何回應。
周欽之低頭看了眼,只有只橘黃狸貓兒趴在門邊軟窩裡睡覺,聽到聲響,它懶洋洋扯了個懶腰,眯起寶石般的綠眼睛,起身來繞著周欽之的褲腿蹭個不停,它的嘴裡叫得急切,想來是餓了。
他蹲下`身來撫摸了下貓頭,嗓音喑啞著,卻隱隱帶著嗔意:“你那撒謊無數遇事逃避不肯與我坦白的主人呢?”
貓兒不會說話,只能用更加響亮高亢的叫聲回應他,周欽之雙手插入貓兒腋下抱起來:“你也與我一樣,生氣她的所作所為是不是?”
貓兒眯眨著眼,低低嗚咽一聲。
他低嗟一口氣,眼眸不掩落寞,周欽之將貓兒放到地上,又看了眼窗戶,雖覆著黃灰,仍可窺裡頭擺設,床鋪平整無皺,沒有阿檀的身影。
不去警察廳,家中也沒有,她會去哪裡呢?
莫名的,周欽之心裡升起些不好的預感,他眸光銳利,轉身往巷口走,沒幾步便遇上了文繡姨,她提著一籃子新鮮菜葉,想來是剛從菜場買菜回來。
“蔣太太。”
文繡與桂花當時正在講話,講得熱火朝天唾沫橫飛,一聽有人叫她,文繡狐疑地抬眼前望,看清是周欽之後,她緊皺的眉頭舒展了,咧嘴一笑:“周警長,你怎麼在這裡?”
“我來找阿檀。”
“阿檀?這個點,來這裡找阿檀?她不是應當在警察廳中嗎。”
“她今天沒去警察廳,家中也沒人。”
桂花在旁邊插了一嘴:“請假了?”
“並未。”
文繡的面容凝重起來,她揚起手,“不對,不對勁!昨晚阿檀將你送出巷口後便沒有再看到她回來,我還以為你們臨時有了案子出去了,也沒放心上,她天天早上都會去大有那裡討熱水洗漱,今天早上沒看到她。”
文繡一說,桂花也警覺起來,她細細回憶了番:“早上確實沒見著阿檀。”
平日裡就算查案不歸,阿檀也是會給文繡一個交代的,眼下突然失蹤,這讓文繡的心裡非常不安。畢竟之前,阿檀林家那個義兄可是大張旗鼓尋了她好長一段時間,城中市民都傳,林蕭禾是要將他這個義弟林玉鈿斬草除根的。
斬草除根!
“不好!”文繡雙眼驚慌瞪大,手裡菜籃子應聲落地,她抓住周欽之手肘,“林家,林蕭禾,阿檀與他有恩怨沒清,周警長,阿檀不見,恐怕與林蕭禾有關,不行,我要去找她!”
說到此處,文繡急得連地上的菜籃子也顧不上撿了,她急吼吼衝進灶房,拿著根燒火鉗:“我要去林家拼命!”
桂花知曉文繡的急脾氣,一把將之拉住,她苦口婆心勸說:“文繡,文繡,你拿根火鉗拼麼子命咯,那林家,那林蕭禾是甚麼,是大老闆,是大人物,銀錢無數,手底下的人千千萬,你這麼去不是找死嗎?”
火鉗被搶走,文繡也冷靜了些,她一攤手:“怎麼辦?那個林蕭禾殘忍無道,連養育自己十多年的義父都沒放過,又怎麼會放過我們阿檀啊。”
文繡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悲傷,痛哭出聲:“要是阿檀真的被林蕭禾所害,以後我死了,陰曹地府見到淑雲,我該怎麼向她交代啊?”
她一哭,桂花眼淚也止不住,感覺阿檀真的已經遭遇不測,卻又對此無能為力,與文繡抱頭痛哭起來。
眼看場面失控,周欽之沉了沉聲:“如果阿檀失蹤真是因為林蕭禾,倒是不用擔憂她會丟了性命。”
一聽這話,文繡也顧不上哭泣,哽咽著確認:“周警長,你說的是真的?”
周欽之緩緩點了頭,春湘園戲場那一次對視,他就已經感受到了林蕭禾的敵意,卻不是對身邊的阿檀,而是因為阿檀衝自己而來。
那個時候,周欽之便已經隱隱察覺到了甚麼。
文繡眼含希望,緊緊握住周欽之的手臂,她淚眼模糊祈求他。
“周警長,我們阿檀任職警察廳,也是你手底下的人,她在廳裡,也是立了功的,眼下失蹤,能不能、能不能拜託您……”
“阿檀是我的人,我必定會尋回她。”周欽之視線陰惻,頓了會,她安撫文繡,“蔣太太,您放心,我會將阿檀平安帶回來的。”
聽到周欽之篤定的話語,文繡緊繃的心臟這才稍微鬆了些。
周欽之頭顱微昂:“我現在去會一會這個林蕭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