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吳嬸這時好像清醒些了, 她鄭重地點頭:“小秋就是鶴州人!”
木偶戲班也是從鶴州來的,一系列事件,全是戲班來春湘園後才發生的, 其中真有關聯嗎?亦或者,單純只是巧合而已?
阿檀滿腹狐疑出了門,站立廊簷之下,將春湘園中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理了一遍,突然,她眸眼一湛,發現了自己的遺漏之處。
阿檀行動不利索, 扶著牆壁走到隔壁間門口, 她的聲音清亮:“馬哥,馬哥?”
馬富家聽到她的聲音, 一扭頭:“阿檀, 找我甚麼事?”
“我記得黃春義交代過,文叔死亡當晚, 有個木偶人出現在他的被褥裡,那木偶人現在在哪裡?”
馬富家指了指桌上紙箱:“都在物證箱裡。”
“哦——”阿檀應了聲,跨過門檻來到木桌前, 往紙箱裡望了一眼。
裡面除了那個面容弔詭的木偶人外, 還裝有套文叔腦袋上的木偶殼子,她一手一個拿起來端詳許久,又想起甚麼,從兜裡摸出一張相片來, 再與之對比。
“好。”
“給我看看吧。”
只見木箱裡,大大小小,滿滿當當,全是木偶人。
“是我做的。”回答之後,陳班主又惶恐地解釋,“這位警官小兄弟,我並非故意要藏,只是最近發生太多事,園子裡許多人見這東西就怕,我也是擔心嚇到你。”
阿檀將紙箱擺上木桌,先是拿出張相片,又將黃春義房中發現的木偶女人擺到桌上,最後將陳班主上色那隻放到旁邊,阿檀抬眸而視:“這些小木偶,從雕刻手法,到上色技巧,最後是外形樣貌,都很相似,陳班主看看眼熟嗎?”
陳班主比她預料中更加坦然,他咧開嘴,笑得坦坦蕩蕩:“以此吃了半輩子的飯,怎麼會怕?”
“既然陳班主記得我,那我就直言不諱了,我這次來,是有幾個問題想要問。”
阿檀不掩疑慮,眼睜睜看著陳班主開啟,待看清裡面物什後,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阿檀狹了眼眸,心中隱隱有了猜想,她的語調更加清冷:“是來之後才知道春湘園的老闆厲害,還是因為這個厲害老闆你們才會來這裡?”
“陳班主還記得我?”
陳班主合上木箱,心平氣和交代:“都是我做的,我喜歡做木偶,也擅長做木偶,做完了,木箱子裝不下,我就往外送,我給阿驟送過,也給蝶君送過,給黃小少爺送過,春湘園裡許多人,我都送過,有甚麼問題嗎?”
陳班主的視線在阿檀身上定了定,眼珠往下掃了須臾:“上次你與那位談先生來過我們後臺,你還聲稱,是我們的戲迷。”
“陳班主,都說木偶會殺人,你就不怕?”
這陣子,整個春湘園因為所謂的“木偶殺人”鬧得人心惶惶,都快到了談偶色變的程度,但陳班主卻絲毫沒受影響,他上好顏色,枯槁的手愛撫著手上的木偶,突然,陳班主察覺到來自門口的視線,渾濁的瞳孔一縮,忙將木偶人往身後藏。
“做工精湛, 應該全都出自一個人手裡。”
春湘園裡,會製作偶人……
陳班主神情淡漠地盯了那木偶外殼少許時間:“小兄弟說過,不想答的便可以不答,這個問題我不想回答。”
陳班主一怔,還是將其遞了過去,阿檀接過木偶人,左右細看,讚歎道:“這偶人制作真精巧,若不是隻有巴掌大小,我還以為是真人呢。”
陳班主臉色不佳,顫唞著,將木偶人拿了出來。
陳班主鬆氣一口:“你不怕就好。”
陳班主詫異地瞥向阿檀,很快,又恢復如常,他緩緩籲出一口氣,閉口不言了。
“沒關係,我一個個問,陳班主知道就答,不知道也可以不答。”
“聽說春湘園的生意好,老闆也厲害,我們想有個依仗而已,只是沒想到——”陳班主的頰肉微微跳動,聲音裡也帶了些許恨意,“春湘園的老闆,厲害得過了頭。”
阿檀最先見的,自然是木偶戲班的陳班主,她進門的時候,陳班主手執毛筆,沾染染料,正在給掉漆的木偶人上色。
“記得,當然記得。”
阿檀雙手反背,毫不在意地笑了下:“木偶,只是假人而已,我不怕。”
“長沙城更加繁華富裕,來這裡能多掙些銀錢。”
“木偶,木偶戲班,這些問題我都能回答,但要問一個女子?我還真就不知道能不能回答你了。”
“關於木偶,關於木偶戲班,還……關於一個女子。”
陳班主的臉上笑容收回了些,但沒完全消失,他站起身,雙手也反後背,背脊有些佝僂。
“也是。”阿檀淺吸一口氣,迂迴著開口,“陳班主,我之前專程來春湘園看過你們的戲,偶人逼真,唱腔純正,真是精彩極了。”
“長沙城有好幾家劇園,為甚麼會選擇春湘園?”
陳班主不假思索:“我。”
她將視線投向陳班主,探究地詢問:“這個,是你做的?”
阿檀沉沉眉目,又從紙箱裡拿出套在文叔頭上的木偶外殼:“這個呢?也出自陳班主的手嗎?”
“是甚麼問題?”
阿檀秀眉挑挑,語氣不徐不疾:“陳班主,不用藏,我都看到了。”
阿檀扯出一個笑容:“好,此題跳過,我再問你,你為甚麼要帶著戲班從鶴州城來長沙城?”
阿檀眸子幽沉, 決定單獨去會一會木偶戲班的人。
“第一個問題,戲班臺上唱戲所用的大木偶,是誰做的?”
陳班主吞下口水潤了潤喉嚨,他甚麼都沒有說,只是蹣跚著,走到床榻邊,從里拉出一個木箱子。
阿檀並未勉強,她頷首幾下,氣定神閒接著講述:“昨天晚上,警察廳在春湘園圍牆邊上抓住一個想要逃跑的女人,這女人,陳班主你不會陌生,是湘戲班的小管事,吳嬸。”
“吳嬸被我們抓住之後,交代了一些事情。”
陳班主臉色微變:“甚麼事情?”
“陳班主的反應,像是很關心?既然關心,我就大大方方告知你。”阿檀下巴輕揚,慢條斯理講道,“吳嬸交代了自己逃跑的原因,是因為夜晚聽到了湘戲班從前一個小旦的戲音,當夜又目睹一個木偶人半夜進了文叔的房,第二日,文叔就被發現死在黃春義房裡,吳嬸駭不過,這才起了逃跑的心思,對了,她還提到,這個小旦名叫小秋,已經吊死十年了,陳班主,你想不想知道小秋為甚麼上吊?”
不等陳班主回答,阿檀自顧自繼續開口:“是黃春義設計,文叔與吳嬸配合,使醉酒的小秋失身黃春義,後又慘遭辜負,想不開自盡了,巧合的是,小秋也是鶴州人,與你,與你們戲班的人,都是同鄉。”
“就算是同鄉,與我們有甚麼干係?”
“春湘園的怪事,都是木偶戲班來才開始的,偶人傳言,也是你們帶來的,文叔之死,吳嬸之驚,又都與十年前小秋的死亡脫不開干係,這樣來看,我覺得我的懷疑非常在理。”
聽到這裡,陳班主卻笑了,他低垂腦袋,盯了許久鞋面,再昂頭:“小兄弟,你的懷疑確實有道理,不過——你不要忘了,殺文叔的是個木偶人。”
“是木偶人,還是披著木偶外殼的人?我猜,陳班主的心裡應該是清楚的。”
阿檀審視著陳班主,他身量不高,駝著背,行動還有些不便利,那晚與他打照面的“木偶人”一定另有其人。
雖然現在不知道是誰,不過不要緊,這人的真面目,很快就要揭曉了。
阿檀一字一頓:“陳班主,你可能不知道,昨晚,我與那個‘木偶人’見過,並且,還提取到了他殘留在雜物間窗戶上的手指紋路。”
指紋鑑定技術,民國初年由西方舶來,如今在國內刑事應用的發展日趨成熟。
陳班主眼眶上那兩綹掃把眉往上提了提,神情透著困惑,阿檀猜測他可能不理解這有甚麼用,解釋道:“意思就是,可以根據手指螺紋判定,那個裝神弄鬼的‘木偶人’究竟是誰扮的,再審問,背後有甚麼目的,陳班主在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一切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話到此處,察言觀色中,阿檀心中已經有了思量,她沒將話點破,頷首告了辭,剛轉過身,陳班主憤恨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作惡的人,不應該有報應嗎?”
阿檀腳步一頓,側目往後,陳班主沙啞嗓音再度響徹:“害人的人,就應該償命!你們不中用,老天爺自有法子懲罰!”
阿檀腳步沒停,徑直出了門,思緒轉了幾秒,她面無表情,又跛著腳往蝶君的屋子去了。
蝶君屋子關著門,阿檀伸手叩了叩,很快,裡面傳來一個溫柔婉轉的聲音:“誰呀?” “警察廳何阿檀,有事詢問。”
匆匆腳步聲響起,蝶君過來開了門,她漆光般的烏青發絲梳成長辮,鬆鬆綰在腦後,臉龐瑩潤,肌理透著水粉,一顰一笑,我見猶憐。
“警官,你找我有甚麼事嗎?”
“有些事情詢問,方便讓我進門嗎?”
蝶君猶豫片刻,還是側了身允阿檀進來,阿檀跨過門檻,視線率先在窗邊木桌上落下了,那裡放著一副未完的繡品。
阿檀又看向她的手,食指上還戴有頂針,她瞭然道:“剛剛在做繡活?”
“是,我想做一身木偶戲服。”
“木偶戲服?”
蝶君柔和笑著,從一旁拿出個小小的木偶:“這是班主送我的,比起我們戲臺上操縱的木偶人,這個懸絲木偶可輕巧好玩多了。”她十指纖長,靈活地撥弄細線,而下方的木偶人隨之掐腰扭臀晃動腦袋。
蝶君笑眼盈盈:“小警官,你看到了嗎?只要牽動這些細線,我讓它動就動,讓它停就停,讓它做甚麼就替我做甚麼,是不是可有趣?”
“確實有趣。”
蝶君放下木偶人,轉移話題:“警官來我這裡是想……”
“有幾個問題問你,不用緊張。”阿檀走到窗邊,驚覺頂上有抹垂涎欲滴的視線,她警惕抬眼往上,與窺視的黃春義四目相對。
黃春義與阿泰在對面樓上視窗,不知站了多久。
阿檀瞳仁緊縮,想到小秋失身,又想到黃春義一直覬覦蝶君,好心提醒她:“蝶君,春湘園裡人多眼雜,做繡活時可要注意關窗啊,莫被一些不軌之人偷看了去。”
蝶君走到窗邊,下意識往上看,阿檀注意到,黃春義此時還站在那裡,但蝶君的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阿檀狐疑挑高眉峰,心下覺得奇怪。自己一到窗前就注意到了黃春義的窺視,一直在窗前做繡活的蝶君不可能沒有察覺。
阿檀看向蝶君,只見她竟還深深看了上方一眼。
阿檀腦中疑雲密佈,只覺得,蝶君不像不知道黃春義在看,而像是故意的……
故意的?
阿檀不可思議地凝視蝶君,她臉上溫煦的笑容似乎另藏了深意。
蝶君低了頭,聲音怯怯:“警官有甚麼要問的?”
阿檀指了指窗,開門見山:“黃春義一直在窺視你……”
蝶君捋了捋鬢角碎髮,這才伸手關了窗戶。
“我聽說,黃春義一直明裡暗裡騷擾你,怕他對你不軌,還是謹慎些為好。”
蝶君唇溢笑意,撂下一句輕飄飄的:“多些警官提醒,沒事的,他以後不會再有機會騷擾我,因為我們很快就要離開春湘園了。”
阿檀眸色沉了幾許。
明明案件未明,兇手未知,所有人還不得隨意離開春湘園,黃春義也還對她虎視眈眈的,怎麼蝶君就這麼篤定?
阿檀眼神幽幽,注視蝶君很長時間,蝶君粲然一笑:“警官怎麼一直盯著我?”
“我想知道,這幾天夜裡,春湘園裡總會響起斷斷續續的戲音,是你唱的嗎?”
蝶君臉上的笑凝了一下,很快綻開:“警官在說甚麼呀,我聽不明白。”
“你真不明白?”
蝶君眉頭顰蹙,輕輕搖搖頭:“不明白。”
“你唱幾句戲給我聽。”
“警官想聽蝶君唱戲,今晚好不好?”蝶君拿起一旁的木偶擺弄了下,笑意加深,“今晚我給警官唱一出別開生面的木偶戲吧。”
到蝶君這裡,阿檀心裡摸清了七七八八,她哼冷一聲:“不會又是甚麼木偶殺人的戲碼吧?”
蝶君露出驚駭之色,捂住胸口聲音柔柔,“甚麼木偶殺人?警官說的,蝶君實在不明白。”她晃了晃手上的木偶,“我說的,是這個戲。”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罷,我心裡大致清楚了,”阿檀面無表情,“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阿檀頭也不回出了蝶君的房門,她一瘸一拐著,回了警察廳辦公的臨時落腳點。
周欽之上前詢問:“聽馬富家說,你剛剛去會木偶戲班的人了?”
“嗯。”阿檀稍微猶豫,“警長,我有一事告知。”
“你說。”
“‘木偶人’很快會對黃春義下手,我建議讓他換間屋子睡,暗中派人盯一下,這事不要聲張,另外,今晚在黃春義原來的房裡埋伏几個人,大機率能活捉到這個人。”
周欽之稍微頷首:“好。”
阿檀輕輕吁氣一口,眸中升起濃厚的挑戰欲:“我現在去比對指紋,到時候就看,是我的結果快,還是這個木偶人的行動快了。”
儘管渾身疲勞,阿檀沒作休息,立馬投入到指紋比對的工作中。
很快夜幕降臨,房中油燈燃起,阿檀伸了個懶腰,又扭動了下痠痛脖頸,稍微緩口氣,繼續比對起來。
咯吱一聲,木門從外被推開,馬富家走進來關切問道:“阿檀,還在比對啊?”
“嗯,估計還要一會兒才能出結果。”阿檀頭也沒抬,“黃春義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黃春義已經秘密挪到另一間房了。”
“給他派保護了嗎?”
“派了,小莊和童叔在門外守著,另外,他自己身邊不是還有那個阿泰嘛,文叔死了,屍體悄無聲息出現在他房中,黃春義這幾日都駭得不行,一步都不讓阿泰離開,上茅房都叫跟著,應該萬無一失了。”
“嗯,黃春義原來的房呢?”
“警長和得寶在呢。”
“那你是來?”
“警長怕吳嬸這裡沒人盯著出岔子,叫我過來守著吳嬸的。”
阿檀一拍腦門:“還是警長想得周到。”
她都疏漏了,吳嬸也處於危險中,那“木偶人”對吳嬸下手的機率也很大。
“阿檀,我去隔壁看看吳嬸。”馬富家說完轉身往隔壁房——關押吳嬸的屋裡走去。
沒幾秒鐘,門外傳來吳嬸吃痛的“哎呦”聲:“你沒長眼啊?”
馬富家進門險些被絆倒,跌跌撞撞點了燈,扭頭看向門口:“我說吳嬸,大晚上,黑燈瞎火的,伸手都不見五根指頭,你還披件黑衣蹲門口,黑與黑混成一團,我有眼也瞧不見啊。”
伏桌工作的阿檀聽到馬富家的話驟然挺直背脊,像電流直擊神經,將她心中那縷疑團狠狠炸開。
她低語喃喃:“黑與黑混成一團,有眼也瞧不見……”
頓了會,阿檀發自內心地笑了,她終於明白,那晚為甚麼,會看到木偶人懸空而來,根本不是甚麼高階障眼法,她看到的白鞋底,可能並不是底,下面定還有一分米長度的黑底,這抹黑與夜色混雜在一起,矇騙了她的眼睛,加上木偶戲班那個二十年前的傳言,看到的人誤以為,木偶人真的成精了,能走會笑,懸空而來。
阿檀長吁一口氣,又投入到指紋比對的工作中,只差一步,就差一點,就差一點,真相呼之欲出……
“不對!”
阿檀錯愕地抬起臉,雙掌狠狠拍向木桌,震得燈芯火光猛地跳躍。
“竟然會是他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