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周欽之低眸一眼, 看清更衣室中人,他陰惻神情也凝了凝。
兩人前腳剛在警察廳分別,後腳竟然還能在湘雅醫院不期而遇, 真不知這是叫緣還是孽。
阿檀粲然一笑,一句“警長你為何在此”還卡在喉嚨裡,周欽之便先人一步捂了她的嘴,他拉開身後衣櫃門,眼疾身快,裹挾阿檀躲了進去。
衣櫃逼仄,容納一人還算勉強, 可兩人都進, 只能是身貼身了。
周欽之的手摟她腰間,阿檀的臉靠他肩頭, 兩人身軀嚴絲合縫, 鼻尖氣息相聞,漆黑憋悶, 熱意流躥,呼吸之間有種矛盾的急促與漫長,阿檀感覺自己臉頰有些發燙, 又覺周欽之身體更燙, 她動了動,周欽之放她腰間的手越發用力了。
阿檀稍微昂頭,黑暗中,兩人視線相交, 阿檀看不清他臉上神情。
很快, 她又將頭垂了下去。
外面又是一陣騷亂,似乎在找甚麼人, 雜亂無章的腳步聲從門邊經過,阿檀凝神屏息,唯恐弄出甚麼動靜,可在如此褊狹的衣櫃裡,還一直維持這樣緊貼的姿勢,阿檀感覺非常難受,自然,周欽之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手下的腰肢很軟,懷中的身體很熾,升起的感覺很異樣,他從未有過如此不受控的時刻,教他呼吸都不暢快了。
好不容易等到外頭動靜消失,周欽之開口說了話,他的身體那樣燙,語調卻是冰冷無情。
阿檀伸出手指推開個縫,見外頭無異樣,這才退出衣櫃門。
周欽之輕慢地瞥了她一眼:“我今日從未去過醫院。”
阿檀被他推到窗邊,言語裡帶著疑惑:“我為甚麼要離開?我在這裡等我朋友,她是醫院的護士小姐……”
阿檀雙手反背轉過身來,霓虹燈映照,她的眸眼瀲灩湛亮:“警長為甚麼會出現在那裡,不解釋一下?”
“你為甚麼這樣看我?”
然而話是這麼說,阿檀身體還是誠實地翻窗而出,很快,周欽之也跟了上來,兩人藉著昏暗夜色成功離開醫院。
“快出去!”
他指了指路邊招牌,中東旅社幾個字很是顯眼,周欽之唇角彎起:“中山路中東旅社,開設有年,生意甚盛,該社樓臺現已修葺一新,特聘彈詞,備茶水,誠邀顧客品美食,每座茶資八毛。我的茶座早已開好,方才只是去了趟洗手間,恰好遇上下屬,所以多聊了兩句,林玉鈿,你還需要甚麼解釋?”
他將“林玉鈿”三個字咬得很重。
“你不怕我給你捅出去?”阿檀猜測道,“外面那陣騷亂,是衝你來的吧,不然你也不會那樣急著躲。”
周欽之揚揚眉並未解釋,他開了窗,將阿檀拉過來:“別說這些了,先離開要緊,待會你想走都走不掉。”
周欽之收回視線,走到窗戶邊上,接著窗簾掩飾身體,警覺地看了眼外面。
阿檀眼珠轉轉,走到他身後反唇相譏:“既然是醫院女更衣室,那警長也是男人,怎麼如此不紳士地突然闖入?”
華燈初上,長夜未央,中山路上人潮如織,長沙城的繁華喧囂不減白日。
阿檀蹙了蹙眉表示不理解。
周欽之雲淡風輕笑了聲:“無需解釋。”
阿檀瞬間變臉,笑得諂媚:“嗨呀警長,這咱倆話也聊完了,就不耽誤您喝茶了,您趕緊上樓臺吧。”
“知道了,催甚麼?”她巴不得早點出去呢。
他稍微往後側眼,聲音壓低:“我只是奇怪,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可是醫院的女更衣室。”
阿檀扶了扶額,聽出了周欽之話裡的威脅含義,要是捅破出去,她的秘密也瞞不住了。
終於續上了呼吸,阿檀大口大口,感覺暢快極了,一扭頭見周欽之,只見他扭了扭痠痛脖頸,目光卻緊鎖她身上,陰鷙卻又透著研析。
周欽之深深看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往樓梯方向走去,阿檀凝視寬闊挺拔的背影,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算了,反正這也不關自己的事,管他出現在哪作甚!
樓臺之上,周欽之於在圍欄邊坐下,和他座前一個金髮碧眼的洋人以法語談笑風生,然而談話間,他也不經意地側臉瞥了眼樓下,關注著阿檀的行蹤,見她離去,周欽之這才收回視線,眸光幽深。
阿檀回到醫院,卻只讓出不讓進了,阿檀等了好大會,才等到蔣浸月。
她被人推擠著出了醫院,包挎肩膀,秀麗的眉蹙起,蔣浸月一步三回頭,顯然以為阿檀還未出來。
阿檀趕緊迎上去將她拉到一邊,蔣浸月見著阿檀,提起的心膽這才放了下去。
兩人挽著手,快步往前走著,蔣浸月低聲詢問道:“阿檀,你怎麼出來的?方才我在醫院裡找你許久,還以為你被抓了。”
“我聽到外頭動靜,感覺不妙,怕連累你,所以就跳窗跑出來了。”她好奇道,“醫院裡發生了甚麼事?”
蔣浸月緩了口氣:“我也不清楚實情,只知道一大群人衝進來,貌似在找甚麼,阿檀,別說這個了,說得多是非多,這事反正與我們沒有干係。”
如今世道混亂舉目渾濁,普通百姓只求一個明哲保身,摻和進那些紛擾裡準不得安寧。
阿檀點了點頭:“好,不說了。” 兩人噤了會聲,快步往觀音巷的方向走去。
轉了話題,她們一路說說笑笑,到街口時,阿檀眼尖,一下就瞥見了前方的福特牌轎車。
車上下來兩人,那個聲稱“斬草要除根”的義兄林蕭禾正在其中,阿檀心下一驚。
不妙!
她匆忙往旁邊閃去,將身體隱匿在牆角昏暗裡,並給蔣浸月使了個眼色。
蔣浸月起先還不知曉發生了何事,剛想開口問話,往前一眼見著了轎車,瞬間就明白了。她定定神,手將包帶往上提了提,這才邁腿走上前。
剛準備進巷口,林蕭禾急聲叫住了她:“小姐,冒昧問您件事,方便嗎?”
蔣浸月狠狠閉眼又睜開,心臟狂跳不止,她努力壓制緊張,轉過身來,秀美面龐上掛著得體微笑:“先生有甚麼事?”
林蕭禾斂了斂神色,伸手指向巷中。
“小姐住這條巷子裡面的?”
“嗯。”
“住多久了?”
“十八年了。”蔣浸月咽口水,“先生問這個做甚麼?”
“不是,我是想打聽一下,近一個月,這巷子裡有沒有住進生面孔?”
“生面孔?”浸月做思考狀,“沒見過,這巷子裡都是老租客老居民了,就連送水工都是熟臉孔。”
林蕭禾輕嘶一口氣,他紳士頷首:“打擾小姐了。”
蔣浸月也禮貌地點頭致意,她回過身去,腳步虛浮著,手指緊緊抓住包帶,連大氣都不敢喘,剛走了沒幾步,身後男人散漫的聲音再度響起。
“小姐?”
蔣浸月腳步一頓,瞳孔緊縮,背脊已然冒了冷汗。
她聽見身後腳步逼近,地面影子也逐漸與她平齊,蔣浸月勉強抿了唇。
“先生還有甚麼事嗎?”
林蕭禾遞上來一張金箔名片:“若是有見到生臉孔的話,小姐可打這個電話告知於我,必有重金酬謝。”
蔣浸月伸出細白手指接過這張名片,點了頭,疾步往前走去,她怕再做停留,自己就該露餡了。
林蕭禾站在巷子口,望著巷道兩側的幾盞燈火失神許久,而不遠處的昏暗裡,阿檀正目不轉睛觀察著,他心中祈禱林蕭禾不要再遇上觀音巷中甚麼人,能快些從這裡離開。
然而事與願違,只見前方出現一個旗袍女人,她哼著舞曲踩著碎步,又是攏發又是扭肩,眼角眉梢都掛著春風得意。
是曹善眉。
阿檀眼前黑了黑,暗叫倒黴!
林蕭禾沒放過,也開口叫住了她。
“太太,您好!”
曹善眉風姿綽約扭過頭來,見是個矜貴英俊的男子,她笑容燦爛起來:“有甚麼事?”
“我想向您打聽個事?”
“打聽甚麼事呀?”
“你是這巷子裡的住戶?”
“是呀,我不僅是住戶,還是房東,”她得意地昂頭,“這巷子裡,大半房子都是我的。”
“您是房東太太啊,那太好了,我想請問一下,近期巷子裡出現過生臉孔嗎?”
“生臉孔?”她哈一聲,言語輕快,“那肯定出現過呀。”
林蕭禾語調急快:“太太,能否將詳情細告於我,我有重金酬謝!”
曹善眉咧嘴喜笑顏開:“真的呀,真給錢呀?給多少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