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章兒每日四點起床,事發當天也是如此。
起床後,她穿衣梳妝洗臉淨手,做完這一切折返回來給妹妹香芍掖了掖被角才出門,四點半,天還未亮,她便隨著廚房李媽夫婦倆趕早去市場買菜,早晨的菜新鮮。
六點,章兒從早市回來,給方慧榮做了頓簡單早點後便端去後院,途徑小姐謝舒心房門外時,偶然聽到她與姑爺尹華君又在吵架。
謝舒心發了好大的火,衝尹華君嚷嚷:“姓尹的,我同你講話呢,你啞巴了啊?要是這麼不願同我說話,我倆去報社刊離婚啟事去,等離了婚,你我橋歸橋路歸路,男婚女嫁永不相干!”
“你怎地又拿離婚說事?”
“我拿離婚說事?是誰對外人和和氣氣,一歸家對著我了,連個笑臉都見不著,我知道,你娶我就是因為我大哥,你不喜歡我,你喜歡我二嫂那種嫻靜女子,既如此,我倆離婚,我二哥同她離婚,成全了你倆去罷,省得你倆在我家中眉來眼去!”
尹華君被氣得臉紅脖子粗,語氣惡劣回道:“你又發甚麼瘋?”
“我發瘋?我一提她你就翻臉,我看她真是女鬼附身,把你魂都勾沒了。”
“我甚麼時候同二嫂多說過一句話?是你自己疑心生暗鬼,懷疑我在外面有女人就算了,還懷疑到我跟二嫂的頭上,我同她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你如何證明?”
章兒從另一個方向繞去了後院,推開偏屋門,方慧榮早就起了,她此時正坐在窗前看書,章兒將早點放到桌上,喚了聲二太太,又出了門。
謝舒心情緒上頭幾近癲狂:“那你殺了她,殺了她給我看看!”
晌午過後,章兒端了盅梨膏糖水去方慧榮房中,破天荒地看到了謝承庭。
“你要我如何證明?”
尹華君終於受不住她的胡攪蠻纏,撂下一句“你發你的瘋我不奉陪了”就摔門而去,氣得謝舒心又是摔杯盞又是驚聲叫。
章兒這些日子二太太私下神神叨叨的那些話,每次提到大太太,總會說起“醜事”二字,章兒好奇地往大門方向多看了幾眼。
她未帶傭人,穿一身墨色喬其紗旗袍,伸手攏攏頭上髮髻,踩著高跟坐上門口的黃包車。範景珠婚後信了基督,每個週六都會出門去教堂做禮拜,這月去得尤其勤,週六去了周天也不落下。
章兒看情況不妙,忙轉了腳步走回頭路,這個節骨眼,她不敢再往謝舒心房門前經過,怕見著自己了,謝舒心這怒火順勢轉移到她的身上來。
回廚房的路上,章兒看到謝承堂前腳剛出門,後腳,遇上範景珠出門。
謝承庭花花西裝穿身上,單手插褲兜,油頭粉面,頭髮梳得比小牛添過還光滑。
他出生時謝家已經發達,算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又一路被嬌寵長大,成年後家業責任都有兄長兜底,家裡還替他娶了個富商閨秀,擁有多少人上輩子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但這位謝二少爺,卻十分不知珍惜,家裡放著貌美妻,卻嫌她太過清高,只想著去外面娼館裡和人做風騷野鴛鴦。
謝承庭是香粉場的常客,樊西巷仁美園地段的娼館裡都留下過他的足跡,他年初迷上了個揚州籍貫的唱曲女,還在外面給她買了個小寓所,兩人常廝混在一處,儼然做了夫妻。 見到謝承庭,傳聞中嫻靜文雅的方慧榮瞬間變了臉色,她拿起桌上的杯盞就往他身上砸去,謝承庭躲閃不得,被正中腦門。
“哄你的蘇曼羅去,別來我這髒我的眼睛!”
“瘋女人!你以為我願意來?要不是大哥非逼我來看看你,你這門檻我都不想踏,甚麼東西?”
放完狠話,腦門疼痛襲來,謝承庭用手捂住倒吸了口涼氣啊,暗罵道:“瘋婆子!”
聲音不大,但還是傳入了方慧榮的耳朵。
謝承庭這個人,方慧榮是見一眼都覺得髒,她舉起桌上的杯盞又砸過去,謝承庭吃一塹長一智,連忙抬腳往後退,這次倒是靈活躲開了,砰的一聲響,杯子落他腳邊,陶瓷碎了滿地。
“滾!”
謝承庭被方慧榮這一聲滾惹怒,他兇惡挽袖子,看架勢,恨不得衝上去掐死她,可方慧榮卻突然發了狂,那猙獰模樣還是讓謝承庭忌憚住了,他不敢上前,只敢邊退便咬牙切齒放狠話:“等著,老子遲早弄死你!”
謝承庭離開後,章兒才唯唯諾諾地走進來,她放下手中托盤,走過來想幫方慧榮理理凌亂的頭髮,卻被一把抓住了手。
“二太太,我將梨膏糖水給您端過來。”
方慧榮卻搖了搖頭:“先放那裡,我暫時不喝。”
章兒回了句好,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詢問:“二太太,二爺好容易來一趟,您怎麼還將他趕走了?章兒聽說男人是要哄著的,你軟下來,哄一鬨,可能這二爺就厭棄了那個蘇曼羅。”
“哄他?我嫌髒。”方慧榮面露鄙夷。
“可是您和二爺是夫妻,一直這樣僵著,您在謝家日子會更難過的。”
方慧榮放下手中書本嘆了聲氣:“章兒,我知道這個家裡,只有你還會為我著想,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其實沒有被鬼纏身,我不過是借個由頭搬來這後院躲一些事罷了,我只祈求這宅院裡的人不要想起我,更不要來打擾我,讓我安穩度日,過不了多久,我就能離開這裡了。”
方慧榮這一個月以來,不是說鬼要害她就是說人要害她,現在又說壓根沒有被鬼纏身,章兒已經分不清她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只當她是前些日子被那噩夢幻影嚇得神志不清,章兒順著方慧榮的話往下問:“離開這裡,您要去哪?”
“我孃家雖然落敗,但我有一叔叔,如今南洋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我家中已經聯絡上了這位叔叔,再等一段時間,我就能去南洋了。”
方慧榮昂起頭,唇角眉梢都漾出憧憬:“我聽說南洋四季如夏日光明媚,不似這長沙城,一過立冬,冷得人血液骨髓都發疼。”
她吁了口氣:“今日謝家又有甚麼新鮮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