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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2024-01-17 作者:許靈約

第七章

文繡燒得一手好菜。

葷油燒熱,蔥姜下鍋,滋啦一聲,剎那飄香,再接著,剁成碎塊的豬下水扔鍋裡,文繡揮舞鍋鏟麻利翻炒。湘人喜食辛辣,她倒入滿砧板的青紅椒,再顛再炒,鼻腔喉管裡都溢著辛味。

老早,大有和寅時就嗅著味過來了。

大有叔頂了蔣先生的活,坐個小木凳,一個勁給文繡添柴火,邊添還邊誇讚。

“文妹子,你這手菜燒得,蔣先生娶了你啊是真值當。”

文繡聞言眉一挑:“那是,”她說著頗為得意地看了眼角落裡看書的蔣章寧,“街坊鄰居都說我文繡嫁他是高攀他姓蔣的,實際他沒我是真不行。”

蔣章寧沉浸書中並未多言。

阿檀笑了笑,摸摸寅時的頭。

大有伸長脖頸子狠嗅一通:“說得對,文妹子這一手菜,香得我魂都快走黃泉路了。”

廳中放一圓桌,爆炒豬下水和桂花姨端來的豬油渣之放中間,其他素菜圍一邊,大有還從家中拿了他珍藏幾年的花雕,最後大米飯上桌,文繡在飯裡還蒸了幾個香噴噴的大紅薯。

被推到一旁的浸月定睛一眼,看清了那黑影模樣,忙上前阻止阿檀。

“是沉星!”

那黑影也不是吃素的,靈活一閃,竟掙脫阿檀擒拿給他躲開了。

還未進門,菜香飯香陣陣撲鼻,勾動肚腹饞蟲。

阿檀大度擺手,拍了拍沉星肩膀:“多大點事。”

黑影速度迅捷,猛地朝著阿檀襲擊過去。

沉星被氣到:“你!”

“阿檀,你可總算回來了。”

“那快回了。”

要換成她,遇到浸月有事,只怕會比沉星更兇更惡。

“戌時。”

沉星言語塞塞,不好意思地撓頭,“阿檀姐,你回來了!抱歉,我以為,我還以為……”他羞愧難當,沒說後話,低下頭去。

阿檀稍微昂頭,笑納了這個稱呼。

“行嘞。”

阿檀抿唇壞笑:“你終於想起我來了?”

阿檀噗嗤一笑,眼珠微轉:“就不。”

她一把推開驚慌失措的浸月,伸手擒住著黑影襲來的手臂,再側身抬腿飛踢上去。

蔣浸月笑意盈盈:“饞貓。”

阿檀笑著,推著兩人背脊往前走:“咱幾個別杵巷口,快些走,我跟你們講,文繡姨做了一桌子菜,我迫不及待回去吃。”

沉星一怔,語氣錯愕:“阿檀姐?”

阿檀一個急剎,最狠那腳沒落下去。她弓腰下去拎起黑影衣領子一瞧,只見這少年齜牙咧嘴,那眼神,那神態,像是要將阿檀生吞活剝般。

阿檀雙手反背:“我說過了,風頭過去,我自會回來。”

文繡往外一瞧:“甚麼時辰了?”

兩人挽手進觀音巷,剛走沒幾步,旁邊昏暗巷角突然衝出個黑影。

她說罷跑出門去,如只猴般淘氣,跑著跳著到了巷子口。

眼看天色漸晚,阿檀問:“文繡姨,蔣姐姐何時回來?”

想著馬上又能見到蔣浸月,阿檀語調愉悅:“好,我去巷口迎她。”

阿檀興奮地揮手,扯著嗓子:“蔣姐姐!”

看樣貌,的確是蔣沉星,他指著阿檀厲聲警告:“你這流氓,離我姐姐遠些!”

文繡爽快一笑,顛勺幾下將豬下水盛入盤中,她大著嗓子吩咐:“寅時,端上桌去。”

剛停住腳步,遠遠的就看到了蔣浸月,只見她長髮及腰肩挎皮包,短衫長裙款款而來。

蔣浸月見著阿檀眼神一亮:“阿檀!”

浸月無奈地搖頭,忙將沉星從地上扶了起來,不徐不疾說道:“沉星,這不是流氓,這是阿檀,你不記得了?”

“這次可不許走了。”

話音落下,文繡舀水洗鍋,又忙活起下一道菜來。

下學回來,沉星瞧見浸月身邊有一男子,還對著她舉止親暱,以為是哪裡來輕薄浪蕩子,怒火激盪胸腔。

阿檀像會變臉,神情瞬間冷肅。

阿檀眉一橫,再擒再踢,幾步下去,將黑影踢到角落一陣悶哼。

“那是自然,”她親暱挽住蔣浸月手臂,聲音清亮,“蔣姐姐還沒帶我吃遍長沙城,我怎捨得走。”

兩人朝對方奔跑過去。

寅時早餓了,端碗大米飯狠扒幾口,兩根筷子一攪,直奔桌中間那盆子油光水亮的豬下水。

眾人正吃得高興,只聽得門口尖酸女聲:“呦,吃飯呢。”

來人叫曹善眉,這一片的房東太太,她一頭西洋捲髮,一身得體旗袍,雖是半老徐娘,卻風韻猶存。

曹善眉年輕時長得漂亮,嫁了個老頭做姨太太,沒幾年,熬死老頭一家子,得了不少家產,她買下觀音巷上大片房屋,如今靠收租生活,閒了打牌聽戲,日子過得很是富裕舒坦。    她有錢是有錢,人卻尖酸,又愛財如命,同她打麻將可贏不得,若贏了她的錢,能在你家門口陰陽怪氣個好幾天,她收起租來更是不講情面,一天都晚不得,晚了就得朝你要息,觀音巷的人大多是她的房客,自然不敢得罪。

但文繡可不怕得罪她。

首先,文繡這幾間屋子都是自家的,沒租曹善眉家房子,其次,文繡脾氣爆性子直,最瞧不得曹善眉那股子矯情勁,這最後,兩人有著麻將桌上結下的樑子。

見曹善眉到來,文繡心中雖不快,但還是客套了聲。

“曹太太,你吃晚飯沒,要不嫌棄,我就添副碗筷,你在我這裡將就吃些?”

“我吃過了,去四海春番菜館吃了西洋菜,回來見你們齊聚一堂,來瞧瞧你們吃些甚麼?”

她說著往席上一瞧,伸出的手沒骨頭般掩了下鼻尖:“哎呦,豬內臟,這裝屎裝尿的東西,文繡,你請客就請人家吃這些啊?多粗鄙。”

“我是粗鄙,比不得曹太太,日日去四海春吃洋餐,那洋人的吃食不粗鄙,可文明瞭。”

桂花:“文繡,洋人吃食怎麼文明瞭?我們沒吃過,你給我們講講。”

“我聽說洋人吃牛肉,都吃生的,血唬零喇的,講究個原汁原味。”

曹善眉:“你吃過洋餐嗎?就瞎說!”

阿檀給文繡捧哏:“我說曹姨嘴巴怎的那麼紅,原是去吃了血唬零喇的牛肉啊。”

曹善眉眼一瞪:“你是哪來的小子?屁都不懂,這是蜜絲佛陀牌的唇膏……”

她說著越看阿檀越眼熟,湊近了去,終於認出她來,曹善眉諷笑一聲:“呦,我當哪裡來的牙尖嘴利?原來是你這丫頭,不是說去大戶人家過好日子了嗎,怎麼回來了,是不是太過粗鄙無禮被趕回來了?”

“我是見不得曹姨過得這麼舒坦,要回來給你添些堵。”

“你這丫頭人長大了,脾性是一點沒變,還是那麼令人生厭。”曹善眉嫌棄地打量了阿檀幾眼,越看越氣,撂下一句,“不扯了,吃你們的豬內臟吧。”

她說著攏了攏時髦的波浪卷,掐腰扭臀轉過身走了。

文繡憤憤啐聲:“吃個洋餐神氣甚麼啊,不就有幾個臭錢嗎?”

蔣章寧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嘆氣道:“你少說兩句吧。”

“欸,姓蔣的你怎麼回事?甚麼叫我少說兩句,你沒看她曹善眉耀武揚威到咱家門口了嗎?屁都不放一個就算了,還讓我少說?我就看不得她那個神氣勁,眼睛長頭頂上去了,瞧不起誰呢?”

李大有忙起身舀了一瓢豬下水到文繡碗裡:“文妹子,消消氣,消消氣,她就這個性子,你就多……”

他原本是想緩和氣氛,誰知文繡這滿腔怒火順勢燒到了他身上。

“我生她的氣,用不著你來做和事佬,大有,我知道你還對這曹善眉有情,想在我面前給她說好話,不過在我這裡,甚麼好話都沒用。”

李大有剛來觀音巷時,確實對曹善眉有過情愫,不過曹善眉看不上他不說,還當著街坊鄰里的面說他一個剃頭匠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李大有深受打擊,從此再沒提過這茬子事。

他委屈巴巴:“文妹子,你誤會我了,我給她說甚麼好話?我是不想因為她,鬧得大夥都不愉快,更何況,今天這頓,是給阿檀的接風宴。”

文繡一聽也有道理,強壓下火氣:“也是,算了,不說這個,大夥接著吃菜喝酒。”

吃飽喝足,席間人散,夜越來越深,熱鬧的觀音巷也恢復安寧平靜。

晚上,阿檀躺在文繡給她準備的鋪上感慨萬千,回想這二十年,過得可謂精彩紛呈,以前是窮丫頭,後來又扮富少爺,見過十里洋場,也嘗過市井煙塵,最終錯道火車回正軌,她終於能做回自己。

突然聽得窗外有窸窸窣窣的響動,阿檀以為是野貓,起身推窗往外一瞧,原來是寅時和沉星兩小子。

“師姐。”

“阿檀姐。”

兩人趴在視窗,臉上溢著喜悅與期待,異口同聲:“你想不想吃臭豆腐?”

萬籟俱靜,臭豆腐小攤販走街串巷長喊一聲:臭乾子咧!

阿檀就饞這一口,她頭點得如搗蒜般:“想。”

“我和沉星把他叫來。”

“好,你們快去,我上樓叫蔣姐姐下來一起吃。”

“阿檀姐,你叫我姐的時候,可莫讓我媽發現,不然她又得嘮叨了。”

阿檀拍著胸脯,“放心。”她說著摸黑上了樓,將蔣浸月叫下樓來。

沒多久,寅時和沉星跑著跳著帶賣臭豆腐的大爺過來了。

大爺累得氣喘吁吁:“這倆伢子跑得真快,差點沒趕上。”

阿檀伸出四根手指:“嗲嗲,四碗。”

“好咧。”

大爺放下扁擔,開啟豆腐蓋,臭味溢位,寅時和沉星忙捂住鼻子,阿檀和浸月看得樂呵。

臭豆腐入油鍋,取四隻瓷碗逐一排開,每隻碗放五塊臭豆腐,淋上熱湯,蒜末綠叢點綴其上,再澆一些辣椒,這次只剩香氣,勾得人口水直流。

大爺將做好的臭豆腐遞給四人:“十二。”

“我來。”

阿檀說著掏兜,沒成想掏出那塊血玉,寅時看著眼睛裡湧出好奇。

阿檀忙將血玉塞回兜裡,從另一側口袋裡數了十二枚銅元給那大爺。

寅時的注意力還在剛剛那紅塊塊上,他問阿檀:“師姐,你剛剛拿的甚麼?”

“沒甚麼,一塊玉石而已,要給陳平川老先生的。”

“哦。”寅時點頭,沒再多問。

只是阿檀不知道的是,這血玉,竟會在未來生出一系列離奇弔詭的事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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