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二更】現在他們不是一個人了。
程意心是在一個大晴天裡回國的。
現在的樂樂已經十一個月了, 再過幾天就要過週歲生日。
程意心推著嬰兒車出海關的時候，就看到顧定澤的站在那裡等他們。
這一次全家人都回了國，就連康康也都帶上了, 一個都沒落下。
顧定澤看著浩浩蕩蕩的一家子人, 勾了勾唇角, 淺淺笑了起來。
他上前同趙未語問過好，見她身體不錯, 可以自己走, 就主動接過了嬰兒車的推手。
樂樂正在睡，打著哈欠, 不知道自己已經回國了。
康康也蜷縮在寵物包裡, 被付思源拎著, 眯著眼睛打量機場的行人。
顧定澤問程意心：“這次回家住嗎？”
尤其是這半年來，他來來回回奔波，努力安排好一切，讓他提拔上來的那些精英們逐漸接手大專案，慢慢成為公司的棟樑。
她跟著出了客廳，在露臺上找到了正在蹙眉聽電話的顧定澤。
顧定澤點頭：“好，都聽你的。”
程意心看著顧定澤的氣定神閒，看著他臉上淡淡的笑容，同奶奶對視一眼，兩個人一起笑了。
自從顧定澤重新出現在程意心面前，就再也沒有擺出過小顧總的凌厲架勢，他總是溫柔，平和，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風輕雲淡。
程意心點點頭：“肯定要回家的。”
他話音落下，手機忽然響了。
現在這些精英終於能挑起公司的重任，顧定澤才逐步把不太重要的工作放手，讓他們獨自去完成。
顧定澤確實變了很多。
到了現在，顧定澤終於可以不那麼忙了。
程意心以為是工作上的事，她的腳步微頓，沒有進入露臺。
前幾年，他廢寢忘食工作，同老股東們抗爭，慢慢提拔上來不少年輕精英。
程意心注意到，顧定澤的眼睛已經紅了。
無論以後如何，但顧定澤可以保證，只要程意心願意讓他靠近，他就能做到這些。
他能對工作放手，是程意心沒想到的。
顧定澤的面色難看得嚇人。
工作是不能把他逼到這個地步的。
“顧先生今天不忙？”
顧定澤夾菜的手不停，只說：“有那麼多副總，例會不一定非要我參加。”
今天是週一，按理說顧定澤上午是有例會的。
但顧定澤卻聽到了推門聲。
程意心心中一沉，她輕輕拍了一下顧定澤的後背，對他說：“顧定澤，吸氣，呼吸。”
顧定澤上前一步，一把把程意心抱進懷裡。
大半年相處過來，程意心幾乎都忘了以前的顧定澤是甚麼模樣，在工作時有多麼殺伐果斷。
雖然飛機旅途勞頓，但一家人幾乎都是睡過來的, 下飛機也不算太累, 都還有胃口吃午飯。
程意心都讓顧定澤接機了，也不矯情, 直接就說：“那就謝謝顧先生和張嫂了。”
他問的自然是程家別墅。
顧定澤沒有多說甚麼，直接送了她們回家。
她好久沒見程意心, 這會兒見了還挺高興，拉著程意心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才離開。
李阿姨等人也是今天一起回來的, 家裡雖然一早就收拾乾淨，卻沒有備飯，顧定澤幫著一家安頓下來, 才說：“我讓張嫂準備了午飯, 讓她送過來？”
顧定澤放下筷子，對趙未語歉意一笑，這才起身出去接電話。
他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生活，對於她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陪伴。
緊接著，程意心聽到了他含著淚的嗓音。
飯是顧定澤送來的, 程意心便也留他一起吃飯。
程意心心裡一驚，她匆忙推開門，邊走邊說：“怎麼了？”
“心心，爺爺進了ICU。”
趙未語說得對，作為領導者，有時候不用非得事必躬親，該信任屬下的時候就信任。
他倏然轉過頭，看向了程意心。
很快，張嫂就把午飯送來了。
“既然不忙了，顧先生也多休息休息。”程意心說。
一開始程意心以為是工作上的事，但等了五分鐘顧定澤都沒有回來，程意心不由有些擔心。
顧定澤隨著她的話，深深吸了口氣。
一個呼吸之間，顧定澤終於強迫自己安靜下來。
他鬆開程意心，用紅彤彤的眼睛看她，卻不顯得脆弱無助。
方才的痛苦彷彿只是曇花一現，只不過一個呼吸，顧定澤就又變得堅不可摧。
顧定澤看著程意心，手裡捏著手機：“心心，我得走了，你別告訴奶奶。”
說完，顧定澤也不顧上禮貌，轉身就要走。
但程意心卻一把拽住了顧定澤的胳膊。
“我跟你一起去。”
“你先去換衣服，我跟奶奶說句話，這就來。“
顧定澤抿了抿嘴唇，最終還是點頭：“好。”
很快，兩個人就坐上了車。
“我跟奶奶說你公司有大事，我不太放心，跟你一起過去。”
顧定澤坐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他紅著眼睛，呆愣愣看著窗外，看著街邊迅速倒退的景色一言不發。
他從來都沒有這樣過。
這種顯而易見的痛苦和脆弱，似乎同顧定澤無緣，不太可能出現在他身上。
之前即便再痛苦，顧定澤大約也都能保持理智，現在的他卻已經聽不進去別人的話了。
程意心嘆了口氣。
她知道親人生病是甚麼滋味，也正是因為知道，所以現在的她沒辦法再維持疏離了。
程意心垂下眼眸，找到顧定澤的手，輕輕握在手心裡。
“顧定澤，爺爺是個很堅強的人，這麼多年來，奶奶都挺了過來，我相信爺爺也可以。”
冰冷的手被溫熱溫暖，顧定澤倏然回神，轉頭看向程意心。 “心心。”
顧定澤的聲音都啞了。
“心心，我就剩爺爺一個親人了。”
他從小就是個天煞孤星的命格。
顧定澤現在都能回憶起來，當時父母忽然去世，有遠房親戚過來弔唁，在靈堂裡說的話。
“我聽說那孩子的生日不好，瞧瞧，這才幾歲就剋死了父母。”
“老顧就這一個兒子，現在可好，只剩下一個孫子了。”
“那孩子也不知道是命好還是不好呢。”
哪怕已經過去二十年，顧定澤依舊能回憶起那些話語。
後來，奶奶也過世了。
顧定澤覺得自己彷彿活在孤島裡。
他如果不努力，不能咬牙支撐起鼎羿集團這座大廈，那別人會怎麼說爺爺？會怎麼看他？
是，顧家是沒多少人了，但也不能被人看了笑話。
他從來不承認自己是天煞孤星，在他看來，自己是最合格的繼承者。
但現在，顧定澤忽然動搖了。
“心心，前幾天我陪著爺爺去醫院體檢，結果還挺好，醫生說爺爺身體健康，除了有點低血糖，其他的三高病都沒有。”
“這才幾天，爺爺就忽然暈倒了。”
顧定澤一邊說著，眼睛猶如充了血，紅彤彤的，看起來難過極了。
“是不是因為我，爸媽過世了，奶奶也過世了，現在，我連爺爺也留不住嗎？”
程意心忽然伸出手，把他抱在了懷裡。
顧定澤從來都是堅強的，強大的，他是所有人的依靠，能為別人遮風擋雨。
可現在，他卻也需要別人的安慰和愛護。
程意心緊緊抱著他，右手輕輕撫摸在他脖頸上，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讓他可以盡情哭泣，而不擔心別人的嘲笑。
她輕輕拍著顧定澤的後背，給了他最需要的溫暖。
許久之後，程意心的耳畔傳來很低的抽氣聲。
“心心，心心，我不想讓爺爺離開我。”
程意心的眼睛也紅了。
但她知道自己現在不能哭，她如果也跟著哭了，顧定澤的一定會崩潰。
她強忍著心裡的擔憂，對顧定澤說：“他不會離開你。”
“他會很堅強，看著鼎羿集團越來越好，看著你越來越好。”
她的聲音染著淚意，眼淚卻沒有落下。
顧定澤伸出手，輕輕緊緊抱住了程意心的腰。
現在能抱在懷裡的，能讓他依靠的，只有程意心。
如果是電視劇，現在顧定澤恐怕要說“我以後只有你了”。
但這不是電視劇，顧定澤也不能把壓力轉嫁給程意心，即便再痛苦，也不能拉程意心下水，綁架她，強迫她必須跟自己破鏡重圓。
大千世界，人海浮沉，又有誰必定幸福呢？
此時此刻，顧定澤只希望爺爺可以闖過難關。
顧定澤的眼淚終於流乾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懷中人溫柔且溫暖，她的話猶如春日裡的暖風，撫慰顧定澤乾涸的靈魂。也讓他冰冷的身體逐漸回暖，也讓他崩潰的理智重塑。
“心心，謝謝你。”
顧定澤說。
他能說的唯有感謝。
他的聲音很低，猶如吟唱一般，在程意心耳畔響起。
“還有，對不起。”
那一日顧定澤不在程意心身邊，天知道程意心會多痛苦。
當時的她沒有人陪伴，在漫長的痛苦等待裡，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煎熬。
而他，居然連電話都沒有接到。
顧定澤知道過去的事早已成了既定事實，無法更改，更無法後悔，但這句對不起，他卻還是要說。
曾經他沒能給程意心的，程意心卻願意給他，也願意陪伴在自己身邊。
她很善良，也很豁達。
讓人怎能不愛她呢？
車子飛快行駛，一路往松山醫院狂奔，顧定澤緩緩放開程意心，努力讓自己恢復理智。
驚慌失措是解決不了任何事的。
他坐在程意心身邊，垂眸看向兩個人交握的手，低聲說：“心心，這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好。”
程意心沒有說話。
她只是回握住顧定澤的手，給他屬於自己的支援和力量。
很快，醫院到了。
兩個人快步往VIP手術室跑，在醫院裡穿梭來去，跑成了一道風。
剎那間，手術中三個大字就出現在顧定澤眼前。
馮遠牧和顧定澤的兩位堂叔都在，正在門口焦慮等候。
馮遠牧一看到顧定澤，就上前說：“小顧總，顧總是在家裡散步的時候突然暈倒的，老管家說今早顧總就不太舒服，有點頭暈，但因為剛體檢過就沒當回事。”
“送來醫院才發現顧總急性腦梗，還好發現的早，已經在做手術了。”
顧定澤點點頭，他強撐著理智，對兩位堂叔表達了感謝，然後就回到了手術室外，挺直著腰背坐下。
程意心來到他身邊，被他拽著坐在了身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顧定澤一動不動，把自己凍成了石頭。
程意心焦急萬分，幾乎都要哭出來，可倏然間，她被顧定澤握住了手。
她垂下眼眸，看到了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
兩個人在一起，似乎就有了力量，可以面對所有的困難。
還好，現在他們不是一個人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