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二更】沒有人看他。
顧定澤身材高大, 他迎風站在風雪裡,彷彿青蔥的松柏,不畏懼任何寒冬。
也正因為他的寬闊脊背, 把所有的風雪都遮擋在外, 沒有讓寒冷侵襲到程意心的面前。
以往的顧定澤體面、冷靜, 從來都沒有任何感情,任何的傷害, 所有的痛苦, 他都感受不到。
也從來不會做這樣失態的事情。
但現在,顧定澤卻甚麼都顧不上了。
為了見程意心這一面, 顧定澤做了許多的努力, 可他也沒想到再見面時會是這樣倉促的模樣。
他孤身一人, 失態又慌亂。
而她同人言笑晏晏,一家三口幸福美滿。
這樣的畫面, 刺痛了顧定澤的雙眸,讓他幾乎立即就要失去理智。
這一句話,瞬間擊潰了顧定澤。
程意心平靜看向顧定澤,似乎在等他讓開去路。
一點都不巧。
雖然他全程都聽到了,卻很體貼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
程意心頓了頓,語氣裡已經有所不滿:“我的孩子會冷。”
他往後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地,站在雪中孤零零的,猶如被人遺棄的流浪狗。
顧定澤眼睛一瞬泛紅,幾乎都要滴出血淚。
他的病早就已經治好,這一年來精心調養,讓他的身體越發健康,可那種心理上刻著的疼,卻怎麼都抹消不掉。
但風雪太大了, 她懷中的女兒大抵覺得有些冷, 所以在她懷裡翻了個身。
時隔一年, 她沒想到會再度看到顧定澤, 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
他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那種恍然和無措的模樣,就連他們離婚的時候,程意心都沒見過。
那是程意心的私事,他只是恰好碰見,如果偷聽,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
這是他對程意心的尊重。
真難得,兩個人同故鄉相隔千里,卻在異國他鄉的街頭說要談談。
亦或者說,氣質大變的顧定澤。
孟青朗見程意心很堅定拒絕了,這才上前開啟了車門,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門框讓程意心小心。
從顧定澤出現的第一刻,孟青朗就沒有再說話了,他臉上舒朗的笑容消失不見,只剩下遊離在外的沉默。
“顧先生?好巧啊。”
顧定澤抿了一下乾澀的嘴唇,低低開口:“程小姐,我想同你談談。”
程意心甚至還很禮貌地對顧定澤說:“謝謝顧先生讓開。”
她說著,回頭看向孟青朗。
沒想到時隔一年,她可能重新擁有家庭這件事,能讓顧定澤這麼失態。
胃不疼,其實疼的是他的心。
程意心垂下眼眸,這一次沒有看他。
他們這個樣子,更是刺激了顧定澤。
她身後站著孟青朗,懷裡抱著女兒, 面前則是雙目赤紅的顧定澤。
顧定澤這樣想著,又覺得胃裡隱隱作痛。
顧定澤知道她跟奶奶來了柏林, 可這一年都沒有出現過,程意心幾乎把他忘在了舊日的雲煙裡。
“顧先生,天氣太冷了,我要上車了。”
他又不知道要說甚麼了。
“青朗,咱們回家吧。”
顧定澤沒有說話,他腦海中一片空白,以前能在專案釋出會上口若懸河的他,現在卻忽然成了啞巴。
那是對未來無限期待,充滿朝氣的星芒。
卻不料,這雲煙中的故人還會有重新出現的一天。
她的眼眸一如當年那般清澈,只是此刻多了柔和,多了快樂,也多了數不清的星芒。
程意心愣住了。
程意心被女兒叫醒。
程意心回過神來,用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回答了一句。
她下意識抱緊了襁褓,把風雪遮擋在自己懷抱之外,然後才重新看向顧定澤。
程意心愣在那裡, 好半天沒有回神。
這樣的顧定澤,若是旁人看了可能會心軟,但程意心不會。
顧定澤上前一步,這一次沒敢再去阻撓程意心的腳步,只是等她在車裡坐穩之後,才上前捏住了車門,不讓孟青朗關上。
此時程意心母女已經坐進了車內,風雪無擾,所以孟青朗乾脆利落合上了傘,重新抬起頭,平視向顧定澤。
“顧先生,請問你有甚麼事?”
他如同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一樣站在了車門外,目光冷峻,同漫天揚起的風雪一般。
“如果沒事,是否可以讓一讓?”
孟青朗非常疏離一笑:“我們要回家了。”
他的姿態,聲音乃至表情,都在宣示著若有若無的主權。
尤其是要回家了這幾個字,讓顧定澤的眼睛再度泛起赤紅。
他表情其實並不猙獰,甚至有一種狼狽的脆弱,配上那雙通紅的眼,讓人總以為他要站在風雪裡哭。
可憐又狼狽,軟弱又無能。
程意心發現,剛才顧定澤還挺直的腰背,現在也塌了下來,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頹喪。
面對孟青朗的強勢,一向不會輸給任何人的顧定澤反而落了下風。
不是因為氣質,而是因為底氣。
面對程意心,他已經輸掉了所有的底牌,沒有任何底氣。 程意心對孟青朗好,那孟青朗就可以趾高氣昂,高高在上看著他。
這個認知,讓顧定澤滿心刺痛,幾乎不敢抬起眼眸。
眼前的任何場景,每個人的表情,都在明明白白告訴他,他們不歡迎他。
但顧定澤還是沒有走。
這一年來,他用盡全力努力學習,就是不想讓自己再重蹈覆轍。
顧定澤深吸口氣,他重新挺直脊背,用那雙發紅的眼睛看向車中的程意心。
“程小姐,我確實有事情找你,不知是否可以談一談。”
程意心微微蹙起眉頭。
她不知道顧定澤發生了甚麼事,但現在的顧定澤看起來太狼狽,太軟弱,一點都不像他。
或許真的發生了大事呢?
但程意心怎麼也想不到,顧定澤身上年發生的大事會與她有關。
難道是因為顧爺爺?
想到顧爺爺曾經對她的照顧,對程家的幫忙,程意心即便不想再跟顧定澤多說話,卻也不能對顧爺爺視而不見。
程意心沉默片刻,然後看向顧定澤:“顧先生,你的聯絡方式有變化嗎?”
顧定澤臉上出現了些微的喜悅。
彷彿餓了好久,終於看到了美味食物的流浪狗,那一瞬間眼睛都亮了。
但此刻程意心已經垂下了眼眸,沒有看到他的喜悅。
“我一會兒給你發個地址,兩個小時之後見。”
程意心還願意跟顧定澤說話,這個認知讓顧定澤眼底泛紅,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反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他默默收回了手,看著孟青朗輕輕合上車門,然後從他面前擦身而過。
孟青朗身上有一種溫暖的陽光味道,即便在風雪日,他也依舊是溫暖的。
在這溫暖中,又有一種若隱若現的奶香味,那是經常抱孩子染上的。
這說明了甚麼,不言而喻。
孟青朗甚至不需要多說一句話,他只在顧定澤面前走過,就已經贏了。
孟青朗上了車,車裡車外,頓時變成了兩個世界。
車中溫暖,風雪隔絕,自成一方天地。
孟青朗回頭看向程意心,先是笑著說了兩句話,然後才回過頭繫上了安全帶。
在車裡的孟青朗,又變成了那個溫暖的小狼狗弟弟。
他驅動汽車,一眼都沒有看車窗外的顧定澤,一腳就踩在了油門上。
轎車緩緩前行,同街邊的人擦肩而過。
顧定澤肩頭已經落滿了雪,白雪覆蓋在他英挺的眉毛上,讓他的面容越發冷峻。
他如同屹立在風雪中的雪人,不能離去,也不會離去。
然而此刻,卻沒有人看他。
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程意心看著前方的孟青朗,對著他溫柔一笑。
她似乎說了甚麼,但車速太快,只給了顧定澤一個沉默的背影。
顧定澤在街邊站了很久,直到他終於意識到冷,才踉蹌著重新回到了車上。
另一邊的轎車中,程意心把圍巾取下,鬆了口氣。
“怎麼就忽然下大雪了,天氣預報一點都不準,畫展可能看不成了。”
孟青朗聲音清潤,笑著開口:“今天早點回去吧,別看畫展了,估計畫展很快就要關門。”
“別凍壞了小公主。”
程意心笑了。
孟青朗從後視鏡看她一眼,見她眉目舒朗,一點都不煩悶,沒有因為剛才的插曲而擾亂心智,這才鬆了口氣。
隨即,他又笑了起來。
“我們小公主真是大嗓門,把護士都嚇著了,不過這丫頭光打雷不下雨,開始還掉眼淚,後來就只剩下乾嚎了。”
才半歲,就是個鬼靈精。
孟青朗說起程十躍那是滔滔不絕。
程意心噗地笑出聲來:“你是真的喜歡孩子,以後如果不當畫家,倒是可以去幼兒園教美術。”
孟青朗也笑:“暫時還是能吃畫家這碗飯的。”
一路說說笑笑,沒有人把方才的插曲當回事,一直回到了家裡,把小娃娃安頓好,程意心就過來送孟青朗。
方才淋了雪,孟青朗要回去洗澡換衣服。
兩個人站在玄關處,程意心看著正在穿鞋的孟青朗,忽然說:“青朗謝謝你,也要說一句對不起。”
“沒想到今天會有這樣的意外。”
因為這一場意外,讓孟青朗也牽扯進她跟顧定澤的糾葛裡。
孟青朗低著頭,聽到她把偶遇顧定澤當成是意外,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但他再抬頭時,臉上依舊掛著明媚的笑。
“師姐,這都是小事,不值當師姐道謝。”
“我先回去了,你先去休息吧。”
孟青朗說完,也不去聽程意心是否要解釋,瀟灑地離開了程家。
有些事,其實根本不用解釋,只用心念一想,就能得到真相。
可那又如何?
孟青朗仰頭看著雪白的蒼穹,深吸口氣。
他對自己說:“孟青朗,你會成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