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為時已晚。
結束通話電話, 顧定澤緩了好一會兒。
自從程意心離開,他就再也睡不著了,後來因為白天的連續走神影響了工作, 他才去看了心理醫生。
最後的結果, 就是床頭櫃上多了一瓶藥。
吃了藥, 他確實能睡著,就是會做很多夢。
夢裡的故事, 似乎都是曾經發生過的, 每一個重複的熟悉的場景裡,都有一個讓他思念的身影。
這樣也好, 他終於能睡著, 終於可以正常工作, 顧定澤覺得已經很好了。
他自以為已經恢復,可身邊的人都能明顯看出來, 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一天比一天憔悴。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早晚有一天,他會徹底崩潰。
他站在程意心經常等他下班回家的沙發邊,低頭看著沙發扶手上程意心唯一忘記帶走的羊絨毛毯,眼神有一瞬非常溫柔。
顧定澤用胳膊擋住了眼睛,不讓落日的陽光刺目,他感覺自己都要流出淚來。
顧定澤沉默良久,然後才蒼白著臉說:“好了。”
馮遠牧便只能上報給了顧淵, 告訴顧淵顧定澤的情況。
忽然,顧定澤放下手,猛地站起身來。
但今天,顧定澤卻一步步繞過衣帽間,開啟了儲存室的門。
顧淵沒有再說話。
這條板正的領帶僵硬勒在他的脖子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裡很好。”
顧定澤沉默坐在一邊,身形比之前生病的時候還要消瘦。
“爺爺,我想繼續住在這裡。”
這種崩潰不是外人能夠看出來的,但顧淵知道,他的心或許已經開始潰爛。
或許他自己也意識到,自己已經病入膏肓。
心心這兩個字太親暱,他從來不屑喊出口。
回家的路上,顧淵問他:“好點了嗎?”
顧定澤聽到自己對自己呢喃。
站在這棟曾經熟悉現在卻有些陌生的別墅前,顧淵嘆了口氣:“阿澤,要不搬家吧?”
“你繼續住在這裡,會更難過。”
之後的一個小時,他不知道顧定澤跟心理醫生說了甚麼,但顧定澤從診療室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之前還要難看。
這間臥房是家中的主臥,裡面有一個很大的衣帽間,衣帽間裡面還有一個小巧的儲存室,平時顧定澤幾乎不會進入儲存室。
心心。
儲存室很小,不過只有兩三平方,裡面放了他讀書時候的舊物,全部整齊放在箱子裡,碼放在櫃子上。
可他真的好了嗎?
顧淵不確定,只能把他送回悅寧居。
“這裡很好的,在這裡,還能夢見心心。”
顧淵確實沒想到, 程意心在的時候顧定澤毫不在意,依舊活得自我, 可程意心走了,徹底離開他的世界, 他反而崩潰了。
曾經認識的那八年,後來結婚的兩年,他都是喚她程小姐或者程意心。
顧定澤在燈光下站了一會兒,適應了一會兒光線,才邁開步子,上了二樓他自己的臥房。
不知何時,天色已經全暗了下來。
所以顧淵當機立斷, 親自去了一趟鼎羿集團,強硬把顧定澤帶到了醫院。
顧定澤靠在沙發上,一手捏著那塊羊絨毛毯,一手捂著臉,安靜了很長時間。
一心一意是她,狠心離開也是她。
顧定澤並不反抗。
因為起身太快,他的身形微微搖晃,險些踉蹌跌倒。
在醫院的等候區,顧淵跟他說:“阿澤,有甚麼心裡話,你就跟醫生說,他會開導你。”
等他走了,顧定澤才伸手解開了領帶。
他經歷過一次痛失所愛的痛苦, 當年顧定澤奶奶過世的時候, 他也這樣熬了許久。
顧定澤麻木地開啟了水晶燈,讓明亮的光線傾瀉而下。
可現在,那道倩麗身影消失在別墅裡後,他忽然能把那兩個字喚出口。
顧淵勸不動他,只能陪著他安靜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顧定澤卻搖了搖頭。
心心念念更是她。
顧定澤一個個開啟箱子,往裡面看過去,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乾脆合上。
他一個個翻找,一直找了半個小時,才終於在角落的最大的一個箱子裡,看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幅被精緻包裹起來的相框。
相框不算太大,是尋常掛畫大小,只是包裹太過仔細,讓人看不到裡面的內容。
顧定澤輕輕摸了一下相框,卻又彷彿被燙到一般,飛快收回了手。
片刻之後,他重新鼓起勇氣,仔細拆開了包裹。
這間儲藏室,有他從小到大的回憶。
當時顧淵告訴他,人這一輩子的回憶會有很多,有的東西可能最初的時候不在意,等以後回想起來再去尋找又尋遍不著,才是真的遺憾。
所以從小到大他讀書時用過的東西,都被妥善儲存了下來。
顧定澤記性很好,一下就想起了這件事。
他小心翼翼拆開了包裹,最後揭開了相框上的一層紙。
儲藏室明亮的燈光下,一幅鮮活的肖像畫躍然紙上。 那是二十歲的顧定澤。
那時候顧定澤意氣風發,年輕氣盛,有著青年獨特的朝氣和魅麗。
那時候的程意心不過是個剛剛高考完,羞澀膽怯的十八歲少女。
顧定澤輕輕撫摸了畫作上自己的眉眼,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蟬鳴蛙叫的熱鬧午後。
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稀稀落落灑了下來,顧定澤那一日剛剛下課,就被程意心叫住了。
十八歲的程意心頭髮很長,梳了兩條長辮子,一直垂落到纖細的腰上。
她面容靦腆,臉蛋駝紅,比現在略顯稚嫩和圓潤的臉嬌俏可人,彷彿熟透的蘋果。
拜顧定澤優秀的記憶力所賜,現在的他可以很清晰回憶起那一日的情景。
就連那一日程意心身上熟悉的茉莉香,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鼻尖,經久不散。
顧定澤自然認識程意心,他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一個高三生會出現在自己的大學校園裡。
但周圍人群來來往往,都在看他們,顧定澤不喜歡那些視線,就說:“程小姐,換個地方說話吧。”
程意心手裡拿著一個畫框,對於她來說顯得有些巨大,顧定澤沉默片刻,還是說:“我幫你拿吧?”
但記憶裡的程意心還是搖了搖頭。
之後兩個人沉默來到學校裡的小公園,挑了安靜的梧桐樹下,然後就相顧無言。
程意心一直低著頭,沒有說話,而顧定澤也不知要說甚麼。
他跟程意心不熟悉,不知道程意心為何會突然來找他,但要是問了,也不知要問甚麼,索性不開口。
兩個人沉默許久,久到顧定澤幾乎失去耐心,程意心才小聲開口。
“顧大哥,”程意心的聲音又細又軟,帶著年輕女孩子的嬌嫩,“顧大哥,我畫了一幅畫,想要送給你。”
顧定澤聽到這裡,看著送到手邊的畫框,忽然就明白過來。
他雖然一貫冷漠,卻並不蠢笨,尤其是從小到大這樣的場面經歷了太多次,他一下子就能明悟。
顧定澤沒有接,只是看向程意心,似乎想等她把話說完。
程意心被他這麼看著,臉更紅了。
她眼睫顫動,翩躚如同蝴蝶。
“顧大哥,我……我喜歡你。”
少女稚嫩的嗓音染著甜,讓人甜進心裡去。
可那個時候的顧定澤剛剛開始接觸鼎羿集團的工作,又要兼顧學業,每天忙得不停。
他幾乎都沒有長時間的睡眠,更何況還要浪費時間聽甚麼輕輕愛愛的話。
雖然程意心算是世交,卻也當真不算熟悉。
所以當時的顧定澤只是冷漠告訴她:“程小姐,你還年輕,學業更重要,而且我這個人對感情沒有任何興趣,感情太耽誤時間了。”
要不是看在兩個人從小就認識的份上,顧定澤可能都不會說這麼多話。
他自覺已經很委婉了。
可沒想到,他話一說出口,小姑娘的眼睛就紅了。
她含著淚,委屈又不敢多說甚麼的模樣,現在顧定澤還能回憶起來。
當時程意心沒有再堅持,她只是倔強推了推手裡的畫:“顧大哥,我希望你收下這幅畫。”
顧定澤看了一眼腕錶,覺得不能再繼續耽誤時間,就很隨意收下了畫作,說:“你回去吧。”
程意心看到他接過了畫,微微鬆了口氣,旋即就笑了起來。
“顧大哥,希望你喜歡!”
她說完,也沒有再攔著顧定澤,轉身就跑走了。
隨著她的跑動,那兩條長長的黑辮子在身後飛揚,好似漂亮的絲綢。
顧定澤低頭看了一眼被用牛皮紙包裹的畫作,沒有拆開,只是隨手拿回了家裡。
現在,時隔八年,這幅耗費了程意心一個月心血畫,終於重見天日。
顧定澤垂眸看向畫作。
畫框中,顧定澤身上穿著學校制服,他側著頭看向遠處,眼眸裡全部都是蔚藍的蒼穹。
微風吹過,他烏黑的短髮隨風揚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最讓人意外的是他的表情。
不知道程意心是甚麼時候抓拍保留下來的,畫作中的顧定澤唇角揚著笑,整個人溫暖如同春風,明媚如同夏日。
那是顧定澤從未見過的,自己的模樣。
跟那一幅閤家歡一樣。
原來在程意心的眼眸裡,自己是這樣溫暖的模樣。
畫作的右下角,是程意心的字跡。
“願你永遠快樂。”
落款停留在了八年前。
顧定澤眨了一下眼睛,忽然,豆大的淚珠啪地掉落在玻璃上。
顧定澤伸手摸了一下溼潤的眼角,他的手劇烈顫唞,就連心房也跟著劇烈顫唞起來。
這一刻,他體會到了感情是甚麼。
感情就是,希望所愛之人永遠幸福快樂。
這個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可他活了二十八年,才終於明白。
卻為時已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