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他終於體會到了程意心浸潤多年的苦澀滋味。
趙未語不想再去評判甚麼對錯, 她只想在出國的前一刻,讓程鵬跟程意心道歉。
甚至不需要多說甚麼,只要簡單說一句對不起, 對於程意心來說或許就足夠了。
程意心倒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她已經過了期盼父親的年紀了。
“奶奶, 不用的……”
程意心的話還沒說完, 就被趙未語嚴厲打斷,她認真看著程鵬, 那雙漂亮的杏眼滿是嚴肅。
即便老邁, 她的眼睛也依舊明亮璀璨,一如年輕時候。
“程鵬, 你必須要道歉, 不僅僅為了心心, 也為了阿如。”
程意心猛然聽到母親的名字,心裡一顫, 最終還是沒有再阻止。
幾日後,程意心跟趙未語一起來到了京市的國際機場。
她已經是個大人了。
李阿姨和孟青朗還沒到,她要在這裡等兩個人。
“心心,對不起。”
顧定澤穿著藏藍的長風衣,身高腿長,腰背挺括,他站在不遠處的登機口前,回眸向她看來。
但也不知道怎麼了,她還是來到了這裡。
趙未語輕輕拍了一下她低頭:“乖孩子,奶奶也很愛你。”
那個名字已經許久沒有人叫了,又或許母親神態太過嚴肅,以至於程鵬還是緩緩抬起頭, 看向了程意心。
當年他明明可以放下手裡的工作, 送他們母女一起去買畫筆,可就錯過了那一次,終究成了訣別。
程意心緩緩坐到趙未語的身邊,挽住她的手,把頭靠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程意心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顧定澤,一時間有些愣住了。
等在飛機上安頓好趙未語,程意心才離開私人飛機,回到了棧橋上。
失去的十八年時光裡,她無聲無息長大。
她已經長大了。
此刻她已經站起身來, 秀麗筆挺站在那裡, 如同翠竹。
她同她母親真的很相似。
程鵬的視線在她身上一掃而歸,最終也沒有真正看向她那雙杏眼。
私人飛機這邊人很少,棧橋其實都沒甚麼人,程意心也根本不用等。
程意心看到顧定澤轉過身來,似乎在往這邊走。
說完這話,程鵬似乎再也堅持不住,轉身倉皇離開了病房。
時隔多年, 他才終於好好看一眼女兒的面容。
這一句對不起,無論程鵬是用甚麼心思說的,對於程意心來說就又是一重枷鎖解開。
不再是年少時那個瘦弱哭泣的小女孩。
“奶奶,我好愛你。”
他的眼眸很堅定,一錯不錯看著程意心,似乎又很多話要說。
程意心安靜看了一會兒景色,忽然感受到一道視線。
顯然,顧定澤的定力要比她強得多。
國內的事似乎一瞬就都解決了。
程意心紅著眼睛這麼說,對於那句遲來的道歉,也堅強地沒有掉一滴眼淚。
房門被關上,程意心長舒口氣。
這大概也是他不敢看她的原因。
從明亮的落地窗往外看,窗外陽光明媚,遠處的跑道上飛機起起落落,搭載著忙碌的人們。
程鵬深吸口氣, 仰頭看向女兒。
居然是顧定澤。
歲月似乎沒有給她增添負累,她的眼睛依舊純潔而明亮, 如同八歲之前的她,亦或者她。
趙未語的身體狀況特殊,需要被救護車送進停機坪,程意心就跟著她一起直接走了vip通道。
她下意識回過頭,隔著棧橋的那一道玻璃窗,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一眼,依舊好似有千言萬語。
無數的枷鎖從她身上解開,她覺得輕鬆極了。
兩個人中間隔著玻璃窗,隔著偶爾路過的地勤,也隔著千萬重山水。
但程意心卻依舊站在玻璃牆內,她安靜看著他,眉宇之間再無曾經的歡喜。
同離婚時候相比,程意心的氣色更好了。
她比在鼎羿集團工作的時候健康了許多,面色紅潤,臉頰也有了些肉,整個人看上去都是容光煥發的。她身上穿著水藍色連衣裙,外面披了一件米色的開衫,溫婉而溫柔。
只是她看著顧定澤的表情,卻是淡漠而冷靜的。
顧定澤往她這邊走的腳步不由自主有些遲緩。
程意心其實不覺得兩個人還有話要說。
但碰都碰見了,如果轉頭就走,就顯得有些不夠禮貌,所以她依舊站在這裡,想要看一看顧定澤要做甚麼。
反正隔著玻璃門,他過不來,她也不會出去。
很快,顧定澤就來到了程意心面前。
程意心隔著玻璃窗看他。
顧定澤比之前似乎還要瘦了,因為面容消瘦,讓他整個人的氣勢顯得越發凌厲,身高也很有威懾。
自從離職,程意心就再也不關心鼎羿集團的事,她不知道鼎羿集團發生了甚麼,才會讓顧定澤這麼疲憊。
顧定澤定定站在程意心面前,兩個人中間隔著玻璃門,明明距離很近,卻是那麼遙遠。
這一道玻璃門,是無論如何也跨越不過來的。
顧定澤沉默片刻,率先開口:“程小姐,你要出門嗎?”
在這裡碰到,似乎是意外。 外面有著機場的特殊廣播音,有著旅客們的交談聲,還有著飛機起落髮出的噪音。
在這一片嘈雜聲音裡,程意心的聲音很輕,可憑藉著多年的朝夕相處,讓顧定澤一瞬便聽進心裡。
“跟奶奶出國治病。”程意心簡單回覆一句。
說完,她也很禮貌問:“小顧總去哪裡?出差?”
顧定澤頓了頓,點頭:“出差。”
朝陽細碎落在顧定澤的臉上,點亮他英俊的眉眼。
即便兩個人走到今日這個地步,程意心也不得不承認,顧定澤真是得天獨厚。
天生就英俊逼人,讓人總是忍不住回頭仰望。
話說到這裡,其實就可以禮貌道別了。
程意心安靜看著顧定澤,想等他先離開,然而兩個人就這麼靜默站了五分鐘,顧定澤還是一動不動。
就連那邊登機口空姐焦急的催促都視而不見。
程意心以為顧定澤有事,於是就禮貌問他:“顧先生,你還有甚麼事?你應該登機了。”
顧定澤動了動嘴唇,很難得,程意心在他身上看到了猶豫不決。
真不容易啊。
也不知是甚麼事,會讓小顧總這麼難以開口。
程意心倒是不好奇,她只是不想再跟顧定澤這麼禮貌往來了。
顧定澤看著程意心淡漠的眼神,他努力壓下心裡的疼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雖然時機不好,地點也不對,但爺爺說得對,有些話一旦明白過來,就要說出口。
不說出來,所有的感情和想念都是假的。
然而顧定澤剛剛鼓起勇氣開口,一個我字還沒說完,在他身後,就傳來了一道清亮的嗓音。
“師姐,久等了吧?”
顧定澤要說的話戛然而止。
他緩緩回過頭來,就看到孟青朗明媚的笑臉。
他特地去接的李阿姨,怕李阿姨不知道怎麼登機,兩個人是一起來的。
所以出現在顧定澤面前的,就是年輕又清朗的大男孩和程意心家中的保姆李阿姨。
顧定澤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他自然認出了孟青朗和李阿姨。
孟青朗快步來到登機口前,沒想到還在這裡碰到了認識的人。
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小顧總?”
顧定澤即便再有千言萬語,也不能在此刻開口了。
他對孟青朗點點頭,目光在有些緊張的李阿姨面上滑過,卻問孟青朗:“你這是要出國?”
孟青朗對著顧定澤笑了一下。
“是的,我要出國讀書了。”
他沒有多說甚麼,顧定澤也不好再問。
他只是回過頭來,深深看向程意心,拳頭幾乎都要捏碎。
他不知道,程意心不是獨自陪著奶奶出國,還有許多人陪在她身邊。
她有很多朋友,很多親人,這些人裡,唯獨沒有他。
是啊,兩個人已經離婚了,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顧定澤覺得心口又傳來一陣陣的鈍痛,自從同意離婚之後,每當看到程意心,想到她,他就會心痛。
兩個月過去,他已經習慣了。
原本顧定澤以為,這種痛苦會隨著時間減輕,但他卻沒有想到,這種痛會越來越劇烈。
乃至他工作著,生活著,也偶爾會被那疼痛驚醒。
從那時候開始,顧定澤就開始失眠。
他的自律,他的習慣,他的篤定,頃刻間崩塌,程意心走了,留給他的只剩一片廢墟。
空蕩蕩的悅寧居,三層樓,只剩他一個人居住。
以前他覺得家裡安靜很好,現在卻覺得安靜是那麼可怕。
直到有一天,他因為失眠頭暈,白天在辦公室睡著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生病了。
他得了治不好的心病。
這個病無藥可解,全因他遲鈍而來,現在一切都已經分崩離析,他才去悔不當初,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顧定澤很明白,程意心對他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感情。
早年的愛慕,後來的痴情,都在他的冷漠下消失殆盡,此刻程意心還能客氣問候他一句,都是因她教養好。
他有很多話想跟程意心說。
可他又害怕自己的頻繁出現會讓程意心厭煩,於是就在這猶猶豫豫的遲疑裡,等來了程意心要出國的訊息。
顧定澤忽然明白,有些事一旦錯過了,那就再也沒有機會。
所以他今天來了機場,恰到好處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碰一碰運氣。
剛看到程意心的時候,他簡直鬆了口氣。
但現在,他又覺得造化弄人。
顧定澤回過頭去,就看到程意心對著孟青朗溫柔微笑的模樣。
那個笑容原本是屬於他的,可現在,卻給了另一個人。
這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了程意心浸潤多年的苦澀滋味。
求而不得,原來就是這般。
真疼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