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顧先生,我們離婚吧。
程意心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在夢裡, 自然甚麼都能說。
所以她沒有顧忌,有甚麼委屈和埋怨,都在這一刻盡情發洩。
“顧定澤,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你知道我是怎樣打出那幾個電話的嗎?”
“可你在哪裡, 你為甚麼沒有接?”
程意心的質問彷彿一把小巧的錘子, 一下下鑿在顧定澤的心上。
他或許不懂自己的心情,但痛卻是那麼真實。
“顧定澤, 我累了, 我不想堅持了。”
程意心的聲音染著濃重的無奈和失望,她的眼眸低垂, 沒有看向顧定澤, 只是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結婚戒指只戴了半天,就放在了盒子裡,我已經很久沒有拿出來看了。”
清晨燦爛的光照在病房裡, 把一切都染上溫暖的顏色,客廳裡的一站一坐的兩個人, 卻絲毫沒有感受到朝陽的溫暖。
顧定澤背對著光,似乎也已經被光所拋棄。
顧定澤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也沒有一處不難過。
做一場夢,讓自己在夢裡和自己釋懷,已經是她留給自己的體面。
“在鼎羿集團,人人都說白總監跟你青梅竹馬,你們是郎才女貌,般配又契合,大家都覺得她才是鼎羿集團未來的老闆娘,所以白總監想要保誰就保誰,想要針對我,就能輕鬆針對我,即便大家都覺得不公平,那又怎麼樣?”
然而顧定澤卻依舊蒼白著臉,挺直脊背站在她面前。
晶瑩的淚珠飛快隱沒入她的鬢髮裡,一瞬失去了全部蹤影。
在他眼中,程意心好似看到了震驚和無措。
程意心垂著眼眸,聲音艱澀而虛弱。
落下那一滴淚,說出了這麼多心裡話,程意心覺得輕鬆許多。
注意到顧定澤額頭的薄汗, 注意到他不正常的蒼白麵色, 以及他眼瞳裡濃重的痛苦和掙扎。
程意心很明白,當著顧定澤的面,她是不會說這些話的。
程意心睜開眼眸,用那雙澄澈的杏眼看向顧定澤。
難過和痛苦從心尖蔓延,一直傳到四肢百骸。
這滴淚看似消失,卻完完整整落到了顧定澤心上。
那些壓抑在內心深處的痛處,隨著這一聲聲的質問全部宣洩而出,心裡的陰霾被一一拔除,心傷似乎也在慢慢癒合。
看著眼前的這個,不知何時入她夢中的俊逸身影,程意心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顧先生,我的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一廂情願的追逐,單方面的喜歡,是沒有辦法長長久久個的。
亦或者是那些讓人心疼的過去。
程意心閉著眼睛,她喘了口氣,在夢中的這一刻,她要把所有的委屈都要傾訴出來。
被傷害的,永遠都是愛人的那一方。
程意心的聲音帶著淚,似乎也染著血。
顧定澤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說對不起,但那三個字就一直徘徊在唇畔,他一張口,就順理成章說出來。
下一刻,夢中人便開口了:“程意心,對不起。”
“而我能說甚麼?我難道說我才是你的妻子?我跟你結婚了顧定澤,可我都不能跟外人多說半個字。”
“那些事,我不知道,對不起。”
他幾乎都要不能呼吸。
就算是她死皮賴臉追求顧定澤,她也想在最後分手的時候,保有自己為數不多的體面。
“顧定澤, 你永遠都不知道我想要甚麼,你也永遠都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有喜怒哀樂, ”程意心倏然閉上眼睛,似乎甚麼都不看就能解脫,“這麼多年, 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是我自己恬不知恥跟在你身邊, 我現在終於知道我錯了。”
他沒有後退半步,也沒有如同泡沫消散,他只是站姿她面前,深深看著她。
“你的那一枚,可能都丟了吧。”
如果此時程意心依舊如同過去那般,把目光時時刻刻追隨在顧定澤身上,她一定會注意到甚麼。
“誰讓她才是你明擺著的師妹呢?誰讓你們大學的時候有那麼多浪漫故事,傳揚得滿公司都知道。”
在奶奶的病房裡,她並不想再去思考甚麼情情愛愛。
“強扭的瓜不甜,平行線也永遠都不會相交,這是事實,是無法改變的真理。這一切都不怪你,應該怪我自己執迷不悟,怪我自己痴心妄想,怪我自己自作多情,我真活該。”
程意心說到最後,重新睜開了眼睛。
“丟了就丟了吧,反正也沒甚麼用,放著也不過是提醒我是個傻瓜,我這輩子都不配擁有它。”
再委屈,再痛苦,她也不會說。
眼角一滴淚,就這麼倏然而落。
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如同蒼茫夜色裡的暮鼓,一下一下,敲在程意心身上。
說出之後,壓在他身上的壓力似乎也輕了不少。
可對不起之後要說甚麼,顧定澤卻不知道。
他能同合作伙伴談笑風生,能輕而易舉談下百億的專案,可現在面對哭著質問他的程意心,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能反反覆覆,說著對不起。
蒼白又無力。
此時此刻,顧定澤才恍惚意識到,他自己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平生第一次,他覺得自己愚蠢至極。
怎麼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呢? 程意心有些驚訝。
她微微坐直身體,看了看顧定澤,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熟睡的奶奶,這才倉皇站起身。
原來她不是在做夢嗎?
程意心手忙腳亂地順了順自己凌亂的發,然後才帶著疑惑問:“顧先生?是你嗎?”
顧定澤抿了一下乾澀的唇,點頭:“程小姐,很抱歉,我昨天沒有接到電話,當時……”
顧定澤猶豫了一下,沒有把話都說出來。
不知道為甚麼,心地裡有道聲音提醒他,現在他無論說甚麼,都沒有用了。
可沒有用,該說的也還是要說。
顧定澤深吸口氣,想要繼續說下去,程意心的聲音卻忽然響起:“原來不是做夢啊。”
程意心已經從自以為的夢境裡清醒過來。
她跟顧定澤隔著茶几,兩個人平靜對望,這一刻,彷彿時間都靜止了。
偶像劇裡那些悲歡離合,最後都能大團圓結局,可程意心無比清楚,她從來都不是主角。
經過了昨日,程意心已經下定了決定。 現在她再看顧定澤,眼睛裡再也沒有以往的溫柔繾綣,只留下平靜和淡然。 兩個人對視片刻,病房安靜無聲,風都靜了。 程意心忽然嘆了口氣。 “顧先生,你回來了啊。” 程意心自顧自地說著,然後就對門比了個手勢:“對不起,我剛才有些迷糊,以為自己在做夢。” 程意心臉上帶著三分疏離,把所有的情緒都掩藏起來。 她很客氣,滿臉都是陌生人之間的歉意:“顧先生,你當我剛才說夢話,你甚麼都沒聽到吧。” 顧定澤張了張口,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樣的情景,從小到大他只遇到過這一次,不知道要說甚麼,也不知道要如何應對。 他忽然就甚麼都不會做了,成了個徹徹底底的傻子。 心底深處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說話,不要開口。 無論你說甚麼,都是錯的。 程意心看著沉默不語的顧定澤,以為他不耐煩聽自己的那些廢話,便也收起了疏離的虛偽笑容,對顧定澤說:“顧先生,我想跟你談一談,你有時間嗎?” 顧定澤看著她眼眸裡的堅毅神色,心裡忽然有些慌張。 可他從小到大所受教育,都讓他不能隨意對人撒謊,所以顧定澤即便心慌難受,卻也還是點了點頭。 “有空。” 程意心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顧定澤分辨不出來她是高興還是難過,但在她身上,顧定澤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質。 也有可能,是對他的態度變了。 顧定澤輕輕捏了一下手心,讓疼痛來刺激自己的神智,讓他能保持理智。 程意心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裡面沉睡的趙未語,想了想,說:“顧先生,我們去樓下談吧。” 第一醫院是私立醫院,這裡住院看病的病人並不多,樓下有很漂亮的玻璃花房。 程意心跟顧定澤兩個人一前一後,沉默下了樓,然後便一起進入了無人的玻璃花房裡。 此時正值夏季,百花盛開,五彩繽紛。 花房裡各種花朵搖曳生姿,伴隨著時而吹拂過來的夾雜著水汽的風,舒適宜人,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但新進來的兩個人卻都無心去欣賞風景。 程意心在竹椅上坐下,然後對顧定澤比了個手勢,顧定澤便沉默坐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桌子,在中間那一盆三色堇兩端對望。 顧定澤的目光端端正正落在程意心臉上,但程意心卻沒有看他,只微微偏離三分,落在了三色堇上。 “顧先生,當時我們結婚,是我這邊一廂情願。” 程意心低低開口,聲音輕柔:“奶奶同顧爺爺兩方協商,逼迫你不得不同意結婚,我同你說一聲對不起。” 顧定澤張了張口,聲音有些艱澀:“不……” 可他的話卻被程意心擺手堵了回去:“顧先生,可以先聽我說嗎?” 顧定澤輕抿薄唇,雙手緊緊攥成拳,最終沉默點了點頭。 程意心輕聲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三色堇上挪開,慢慢在花房裡遊弋。 鵝黃妖嬈的牡丹花,顏色瑰麗的月季,含苞待放的山茶,如同彩色鈴鐺一樣的繡球。 世界繽紛多彩,何必只看眼前景? 被花海包圍,讓程意心緩緩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溫暖。 暖意回到了她身上,讓她重新復甦。 最終,程意心的目光回到顧定澤身上。 她目光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顧先生,我們離婚吧。” (本章完)